火锅店在杂志社楼下,步行五分钟。
老店,开了十几年,本地人常去的那种,不是网红店。
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,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,空气里全是牛油和花椒的味道。
况离到的时候林小北已经占了位,正拿手机对着锅底拍照。
“等你半天了,快坐。我点了鸳鸯锅,微辣,你吃不了太辣吧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脸色真的很差。”
林小北放下手机,认真看了他一眼,“是不是没睡好?墨河镇那边条件不好?”
“还行。招待所,有热水有电。”
“那你黑眼圈怎么回事?熬夜了?”
“嗯。写稿子。”
林小北拿起菜单翻了两页:“写什么了?我看看。”
“没写完。”
“那你写的是什么方向的?民俗专题?口述史?还是纪实?”
况离想了想。
“都有点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说看啊。”
林小北把菜单合上,两只手肘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架势,“墨河镇到底有什么好玩的?”
“你去了六天,素材采集得怎么样?”
况离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。
七上八下。
毛肚卷了边,他捞出来,蘸了香油碟。
“有一个老宅。沈家老宅。”
“哦?什么样的老宅?”
“民国时期的。三进院落。”
“当地一个富商的宅子,后来出了事,荒废了。”
林小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这一行两年了,对这类题材有一种本能的敏感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灭门。”
况离说,“民国十六年,一个军阀带兵过来,了沈家六口人。抢了东西走了。”
林小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真的假的?你从哪知道的?”
“当地文化站站长跟我说的。还有镇上一个老人,他爷爷当年是沈家的护院,亲眼见过。”
“那你写了没有?”
“写了。但写得不好。”
况离把毛肚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写。”
“为什么?有素材有采访有人物,还不好写?”
况离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,花椒粒在油花里浮浮沉沉。
“因为我写出来的东西,跟我看到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采访到的那些信息是平的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经过。
像一份档案。
但我在那里待了六天,我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进过那个宅子。
白天进去的。
里面有些东西,不是采访能问出来的。”
林小北放下筷子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况离说,“有些东西不在纸面上。
不在档案里。
不在任何人的叙述里。
你只有站在那个地方,站在那个天井里,你才能——”
他找了一会儿措辞。
“才能感觉到。”
林小北安静了一会儿。
火锅在旁边咕嘟咕嘟地响。
隔壁桌的人在划拳,吵吵嚷嚷的。
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喇叭“滴滴”响了两声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写?”
林小北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总得交一篇稿子回来。周哥等着发下期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都没说话了。
林小北往锅里下了一盘子鸭血。
鸭血是提前凝固好的,暗红色的方块,一放进锅里就被红汤包裹住了。
况离看着鸭血在锅里翻滚,忽然想起了沈家天井里的那块地面。
松软的,湿的。
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“小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信不信那些东西?”
林小北夹起一块鸭血,咬了一口,嚼着说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知道的。那些东西。”
林小北嚼完了鸭血,把筷子放下来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说“你不科学”之类的话。
“我在杂志社了两年。”
她说,“你入职之前,有一次我去浙江采访,陈主编给我写了十一条注意事项。”
“前三条你猜是什么?”
“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夜路。听到有人叫名字不要回头。不要照镜子超过三分钟。”
况离说完笑了一下。
“开会的时候你就在旁边,这些话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林小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说道:“对”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,“那你还问我信不信?”
“我问的不是你信不信。”
况离说,“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遇到过。”
林小北没有回答。
她往锅里下了几片藕。
藕片是薄的,一下锅就熟了。
她捞了一片,蘸了蒜泥碟,放进嘴里。
“有一次。”
她说。
况离等着。
“在浙江那个村子里。
晚上我一个人在民宿里,听到隔壁有声音。
不是电视,不是手机,是那种——”
她想了想,“那种有人在翻东西的声音。
很大声。
像是有人在搬家具。”
“你过去看了?”
“没有。
主编说了不要一个人走夜路。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把耳机塞进耳朵里,听歌听到了天亮。”
“第二天呢?”
“第二天我去隔壁问了。
隔壁那间房没有人住。
老板说是空房,已经空了半年了。
门是锁着的。
我从窗户看了一眼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家具。
什么都没有。”
她把藕片咽下去。
“但你听到的声音很大。
搬家具的声音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信了?”
林小北摇了摇头。
“不信。
我到现在都不信。
我觉得可能是风。
可能是老房子结构的问题。
可能是隔壁有老鼠。”
她把筷子伸进锅里,夹了一块牛肉。
“但是那之后我晚上睡觉都会开灯。”
况离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
锅里的汤少了一半,林小北又加了一碗高汤。
鸭血、毛肚、藕片、牛肉、宽粉、豆皮。
吃到最后两个人都撑了。
林小北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,打了个饱嗝。
“舒服了。”
她说,“对了,你那个稿子,什么时候能交?”
“可能要几天。”
“行。
我跟周哥说一声,让他先排别的稿子。
你慢慢写,不急。”
况离点了点头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下午一点半。
他得走了。
“小北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林小北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谢什么?
谢我请你客?”
“下次我请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
林小北站起来拿包,“走了走了,下午还有活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出了火锅店。
街上人来人往,阳光很好,空气里混着火锅味和汽车尾气。
很普通的城市下午。
很常。
林小北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况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稿子,写的时候小心一点。”
况离看着她。
“我不是说格式或者内容。”
林小北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我是说——有些东西写出来了,就不一样了。”
她没有解释“不一样”是什么意思。
转身走了。
况离那天晚上没有回家。
他在杂志社待到了凌晨三点。
不是因为加班。
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写了。
不是在火锅店想通的。
是在回杂志社的路上。
他从火锅店走回编辑部,五分钟的路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杂志社的窗户。
三楼的灯还亮着。
主编室的灯。
然后他上楼了。
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,开始写。
这一次他没有犹豫。
他写的不是民俗专题。
不是纪实报道。
也不是小说。
他写的是一个故事。
一个关于六个人的故事。
他们叫什么名字。
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。
沈敬之喜欢喝茶,喝的是龙井,每天上午要泡三杯。
林秀娘会做一手好菜,红烧肉是拿手菜,大儿子每次回家都要吃。
小儿子贪嘴,偷吃鸡腿被姐姐笑话。
女儿安静,但笑起来很好看。
老母亲头发全白了,但每天早上都要在后院打一套拳。
这些人存在过。
然后他们被了。
况离没有写他看到的那些画面。
他没有写划窗户的声音,没有写门把手被拧动,没有写那个人形从地下升起来的场景。
他写的是事实。
民国十六年三月。
赵德胜,原沈府马夫,后从军,当上了小军阀。
他带兵过江,夜袭沈家。
了六口人。
抢了三马车财物。
这些事有证据。
密室里的契约、账本、信件。
老刘的口述。
镇上的传说。
况离把这些证据和口述整理成了一篇叙事。
有起因、经过、结果。
有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。
有细节。
有对话。
没有灵异。
他没有写任何关于灵异的内容。
没有写执念,没有写那个人形,没有写铜钱。
那些东西是他自己的。
不属于这篇文章。
这篇文章是给沈家的。
是给六个死了快一百年的人的。
他们不需要别人相信他们是鬼。
他们只需要别人知道他们曾经活过。
凌晨三点,况离写完了最后一个字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。
七千多字。
Word文档显示的页数是十一页。
标题他改了三遍。
第一遍是“沈家灭门始末”。
第二遍是“墨河镇沈家老宅调查报告”。
第三遍他删掉了所有格式,只留了两个字。
“沈家。”
跟上次一样。
但这次他觉得这两个字够了。
况离保存了文档,关掉电脑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在原地跺了几下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主编室的灯灭了。
陈守拙什么时候走的,他不知道。
那排铁皮柜立在走廊角落。
灰绿色的漆面。
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。
况离站在铁皮柜前面。
第一排。
第二排。
第三排。
钥匙在他口袋里。
跟铜钱和那张旧字条放在一起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了铜钱。
温的。
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是温的。
他没有打开第三排。
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,转身走了。
下楼。
出大楼。
外面的空气是凉的,有风。
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,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,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车灯在路面上划过一道光。
况离站在杂志社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铜钱。
月光照在铜钱上。
墨绿色的铜锈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不像白天那么亮,但在月光下能看到背面那个“谢”字的轮廓。
他翻过来看正面。
“开元通宝”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铜钱正面的边缘,四个字的外圈,有一圈很细的纹路。
他之前以为那是齿纹。
现在仔细看,不是齿纹。
是字。
极小的字。
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。
况离把铜钱凑到路灯下面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认出了几个字。
没有全部认出来。
太小了,太模糊了。
但他认出了几个。
“……阴阳……配……冥……婚……”
况离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。
“谢”。
再翻回来看正面边缘。
那圈极小的字。
阴阳配。
冥婚。
陈守拙给他铜钱的时候说了什么?
“铜钱留着。
别花。
别给人看。”
他知道铜钱边缘有这些字。
他知道这枚铜钱不只是一枚铜钱。
阴阳配。
冥婚。
沈家的事。
或者说,不只是沈家的事。
况离把铜钱攥在手心里。
铜锈硌着他的皮肤,有一点疼。
凌晨三点零五分。
风又吹过来。
他把铜钱塞回口袋,裹紧外套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明天交稿。
然后看陈守拙怎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