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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9

火锅店在杂志社楼下,步行五分钟。

老店,开了十几年,本地人常去的那种,不是网红店。

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,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,空气里全是牛油和花椒的味道。

况离到的时候林小北已经占了位,正拿手机对着锅底拍照。

“等你半天了,快坐。我点了鸳鸯锅,微辣,你吃不了太辣吧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脸色真的很差。”

林小北放下手机,认真看了他一眼,“是不是没睡好?墨河镇那边条件不好?”

“还行。招待所,有热水有电。”

“那你黑眼圈怎么回事?熬夜了?”

“嗯。写稿子。”

林小北拿起菜单翻了两页:“写什么了?我看看。”

“没写完。”

“那你写的是什么方向的?民俗专题?口述史?还是纪实?”

况离想了想。

“都有点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说看啊。”

林小北把菜单合上,两只手肘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架势,“墨河镇到底有什么好玩的?”

“你去了六天,素材采集得怎么样?”

况离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。

七上八下。

毛肚卷了边,他捞出来,蘸了香油碟。

“有一个老宅。沈家老宅。”

“哦?什么样的老宅?”

“民国时期的。三进院落。”

“当地一个富商的宅子,后来出了事,荒废了。”

林小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她这一行两年了,对这类题材有一种本能的敏感。

“出了什么事?”

“灭门。”

况离说,“民国十六年,一个军阀带兵过来,了沈家六口人。抢了东西走了。”

林小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“真的假的?你从哪知道的?”

“当地文化站站长跟我说的。还有镇上一个老人,他爷爷当年是沈家的护院,亲眼见过。”

“那你写了没有?”

“写了。但写得不好。”

况离把毛肚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写。”

“为什么?有素材有采访有人物,还不好写?”

况离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,花椒粒在油花里浮浮沉沉。

“因为我写出来的东西,跟我看到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采访到的那些信息是平的。
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经过。

像一份档案。

但我在那里待了六天,我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进过那个宅子。

白天进去的。

里面有些东西,不是采访能问出来的。”

林小北放下筷子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
况离说,“有些东西不在纸面上。

不在档案里。

不在任何人的叙述里。

你只有站在那个地方,站在那个天井里,你才能——”

他找了一会儿措辞。

“才能感觉到。”

林小北安静了一会儿。

火锅在旁边咕嘟咕嘟地响。

隔壁桌的人在划拳,吵吵嚷嚷的。

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喇叭“滴滴”响了两声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写?”

林小北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总得交一篇稿子回来。周哥等着发下期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两个人都没说话了。

林小北往锅里下了一盘子鸭血。

鸭血是提前凝固好的,暗红色的方块,一放进锅里就被红汤包裹住了。

况离看着鸭血在锅里翻滚,忽然想起了沈家天井里的那块地面。

松软的,湿的。

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
“小北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信不信那些东西?”

林小北夹起一块鸭血,咬了一口,嚼着说: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你知道的。那些东西。”

林小北嚼完了鸭血,把筷子放下来。

她没有笑,也没有说“你不科学”之类的话。

“我在杂志社了两年。”

她说,“你入职之前,有一次我去浙江采访,陈主编给我写了十一条注意事项。”

“前三条你猜是什么?”

“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夜路。听到有人叫名字不要回头。不要照镜子超过三分钟。”

况离说完笑了一下。

“开会的时候你就在旁边,这些话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
林小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说道:“对”。

然后她笑了一下,“那你还问我信不信?”

“我问的不是你信不信。”

况离说,“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遇到过。”

林小北没有回答。

她往锅里下了几片藕。

藕片是薄的,一下锅就熟了。

她捞了一片,蘸了蒜泥碟,放进嘴里。

“有一次。”

她说。

况离等着。

“在浙江那个村子里。

晚上我一个人在民宿里,听到隔壁有声音。

不是电视,不是手机,是那种——”

她想了想,“那种有人在翻东西的声音。

很大声。

像是有人在搬家具。”

“你过去看了?”

“没有。

主编说了不要一个人走夜路。
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把耳机塞进耳朵里,听歌听到了天亮。”

“第二天呢?”

“第二天我去隔壁问了。

隔壁那间房没有人住。

老板说是空房,已经空了半年了。

门是锁着的。

我从窗户看了一眼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家具。

什么都没有。”

她把藕片咽下去。

“但你听到的声音很大。

搬家具的声音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信了?”

林小北摇了摇头。

“不信。

我到现在都不信。

我觉得可能是风。

可能是老房子结构的问题。

可能是隔壁有老鼠。”

她把筷子伸进锅里,夹了一块牛肉。

“但是那之后我晚上睡觉都会开灯。”

况离没有再问。
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

锅里的汤少了一半,林小北又加了一碗高汤。

鸭血、毛肚、藕片、牛肉、宽粉、豆皮。

吃到最后两个人都撑了。

林小北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,打了个饱嗝。

“舒服了。”

她说,“对了,你那个稿子,什么时候能交?”

“可能要几天。”

“行。

我跟周哥说一声,让他先排别的稿子。

你慢慢写,不急。”

况离点了点头。
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
下午一点半。

他得走了。

“小北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林小北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谢什么?

谢我请你客?”

“下次我请。”

“那必须的。”

林小北站起来拿包,“走了走了,下午还有活。”

两个人一起走出了火锅店。

街上人来人往,阳光很好,空气里混着火锅味和汽车尾气。

很普通的城市下午。

很常。

林小北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
“况离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那个稿子,写的时候小心一点。”

况离看着她。

“我不是说格式或者内容。”

林小北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我是说——有些东西写出来了,就不一样了。”

她没有解释“不一样”是什么意思。

转身走了。

况离那天晚上没有回家。

他在杂志社待到了凌晨三点。

不是因为加班。

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写了。

不是在火锅店想通的。

是在回杂志社的路上。

他从火锅店走回编辑部,五分钟的路。

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杂志社的窗户。

三楼的灯还亮着。

主编室的灯。

然后他上楼了。

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,开始写。

这一次他没有犹豫。

他写的不是民俗专题。

不是纪实报道。

也不是小说。

他写的是一个故事。

一个关于六个人的故事。

他们叫什么名字。

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。

沈敬之喜欢喝茶,喝的是龙井,每天上午要泡三杯。

林秀娘会做一手好菜,红烧肉是拿手菜,大儿子每次回家都要吃。

小儿子贪嘴,偷吃鸡腿被姐姐笑话。

女儿安静,但笑起来很好看。

老母亲头发全白了,但每天早上都要在后院打一套拳。

这些人存在过。

然后他们被了。

况离没有写他看到的那些画面。

他没有写划窗户的声音,没有写门把手被拧动,没有写那个人形从地下升起来的场景。

他写的是事实。

民国十六年三月。

赵德胜,原沈府马夫,后从军,当上了小军阀。

他带兵过江,夜袭沈家。

了六口人。

抢了三马车财物。

这些事有证据。

密室里的契约、账本、信件。

老刘的口述。

镇上的传说。

况离把这些证据和口述整理成了一篇叙事。

有起因、经过、结果。

有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。

有细节。

有对话。

没有灵异。

他没有写任何关于灵异的内容。

没有写执念,没有写那个人形,没有写铜钱。

那些东西是他自己的。

不属于这篇文章。

这篇文章是给沈家的。

是给六个死了快一百年的人的。

他们不需要别人相信他们是鬼。

他们只需要别人知道他们曾经活过。

凌晨三点,况离写完了最后一个字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。

七千多字。

Word文档显示的页数是十一页。

标题他改了三遍。

第一遍是“沈家灭门始末”。

第二遍是“墨河镇沈家老宅调查报告”。

第三遍他删掉了所有格式,只留了两个字。

“沈家。”

跟上次一样。

但这次他觉得这两个字够了。

况离保存了文档,关掉电脑。

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在原地跺了几下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

主编室的灯灭了。

陈守拙什么时候走的,他不知道。

那排铁皮柜立在走廊角落。

灰绿色的漆面。

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。

况离站在铁皮柜前面。

第一排。

第二排。

第三排。

钥匙在他口袋里。

跟铜钱和那张旧字条放在一起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了铜钱。

温的。

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是温的。

他没有打开第三排。

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,转身走了。

下楼。

出大楼。

外面的空气是凉的,有风。

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,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,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车灯在路面上划过一道光。

况离站在杂志社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铜钱。

月光照在铜钱上。

墨绿色的铜锈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
不像白天那么亮,但在月光下能看到背面那个“谢”字的轮廓。

他翻过来看正面。

“开元通宝”。

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
铜钱正面的边缘,四个字的外圈,有一圈很细的纹路。

他之前以为那是齿纹。

现在仔细看,不是齿纹。

是字。

极小的字。

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。

况离把铜钱凑到路灯下面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
他认出了几个字。

没有全部认出来。

太小了,太模糊了。

但他认出了几个。

“……阴阳……配……冥……婚……”

况离的手指僵住了。

他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。

“谢”。

再翻回来看正面边缘。

那圈极小的字。

阴阳配。

冥婚。

陈守拙给他铜钱的时候说了什么?

“铜钱留着。

别花。

别给人看。”

他知道铜钱边缘有这些字。

他知道这枚铜钱不只是一枚铜钱。

阴阳配。

冥婚。

沈家的事。

或者说,不只是沈家的事。

况离把铜钱攥在手心里。

铜锈硌着他的皮肤,有一点疼。

凌晨三点零五分。

风又吹过来。

他把铜钱塞回口袋,裹紧外套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
明天交稿。

然后看陈守拙怎么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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