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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8

况离一晚上没睡。

天亮以后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,嘴唇上还有昨晚咬破舌尖留下的伤口,辣的。

他伸出舌头在镜子前照了照——舌尖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,已经不流血了,但周围的肉有点发白。

左手腕上的红绳还在。

铜片变黑了。

他盯着那颗黑色的铜片看了很久,用指甲抠了抠表面。

黑色没有脱落,不是附着在上面的污垢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,改变了铜片本身的颜色。

况离洗了把脸,换了件衣服,下楼。

——

王阿婆家的大门敞着。

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王阿婆正坐在正房门口的竹椅上择豆角。

跟她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姿势——缩在竹椅里,后背弓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阳光很好。

院子里的葱和蒜苗绿油油的,压水井的搪瓷盆里泡着的衣服换了,换成了几条旧毛巾。

一切都是常的、安静的、属于一个七十八岁老人独居生活的样子。

“阿婆。”

王阿婆抬起头,看到况离,手上的豆角没有停。

她看了况离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
“出事了。”不是问句。

况离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左手腕伸过去。

“您给我这个,昨晚……用上了。”

王阿婆放下豆角,枯瘦的手指捏起那颗铜片,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过去看了看。

她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很仔细,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在把脉。

看了大约半分钟,她松开了手。

“朱砂烧尽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况离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唇微微抖了一下,“这绳子是五十年前一个老道士给我的,说是用寺庙里的朱砂染过七遍,能挡一次。挡了就没了。”

“一次?”

“一次。”王阿婆看着他,“我年轻的时候用过一次。那次只是挡了一个小鬼,朱砂就褪了一半。你这次——朱砂全黑了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来的是大东西。”

况离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声音——先是年轻女人的撒娇,然后变成沙哑苍老的嗓音。

不是一种声音在变化,而是两种声音——一个年轻,一个苍老。

沈家六口人。

沈敬之、他媳妇、两个儿子、一个女儿、一个老母亲。

年轻女人的声音和苍老的声音。

他不敢继续往下想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王阿婆问。

“没看见。”况离摇头,“门反锁着。但是……有东西在门外敲门。叫我的名字。”

王阿婆的脸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。

“叫你名字的时候,你没应吧?”

“没有。我咬了舌尖。”

“好。”王阿婆点了点头,“你做得对。它叫你名字,你应了,它就能顺着你的声音找到你。你不应,它就只能隔着门。”

她拿起豆角继续择,手指动作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

“阿婆,这些东西……会伤人吗?”

王阿婆择豆角的手停了。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院子里的风吹过菜地,蒜苗的叶子沙沙地响。

“阿贵疯了三个月就死了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它们害的。人吓疯了,不一定能活得长。”

“还有别的吗?”

“十年前有个摄影师来住过一晚。第二天走了。五年前有几个背包客也是住招待所二楼,住两晚就走了。”

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,身体前倾,用一种严肃到近乎严厉的目光看着况离。

“你不要再待了。”

况离没有说话。

“你现在就走。回省城去。今天中午就走。跟周大伟说素材够了,回去写文章。走大路,坐大巴,白天走,路上不要停。”

况离低着头,盯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颗黑色的铜片。

“阿婆,我走了……这些东西还在。”

“在就在。它不害你你管它什么?”

“但它已经找上我了。”

“你走了它就不找你了!”

“真的吗?”

王阿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况离抬起头看着她。

“阿婆,陈主编当年走的时候,那些东西放过他了吗?”

王阿婆的表情变了。

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他被人抬走的时候,你去看过他。他烧了两天说胡话。”况离的声音很低,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猜的。”况离说,“阿婆,您知道那句话是什么。”

王阿婆的嘴唇动了动。

很久以后,她叹了一口气,摆了摆手。

“你去吧。你这孩子,跟你一样犟。”

“我也这么犟?”

“你当年——”王阿婆说到一半停住了,摇了摇头,“不说了。你去吧。”

——

况离在镇子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
不是为了散步。

他在观察。

上午十点多,阳光最好的时候,他从不同的角度看了沈家老宅。

从河对岸看,从西边的巷子看,从北边的小路看。

宅子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——三进院落,高墙深院,飞檐翘角。

每一次看,他都有同一个感觉。

那栋宅子在“呼吸”。不是视觉上的变化——宅子没有动,墙没有裂,瓦没有掉。

但况离就是有一种直觉,一种说不清来由的直觉——那栋宅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活的。

不是闹鬼那种“活”,而是一种更深层、更原始的“活”。

就像一棵老树,外表静止,但系在地下不停地生长、蔓延、延伸。

他在墨河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下坐了很久。

手里的黑色铜片被太阳晒得温热。

跑有什么用?

他走了以后,这些东西还在。

昨晚那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——在民俗体系里,名字是一种连接。

他没有应声,但那个声音已经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。

它已经注意到他了。

而且不止是注意到他。

况离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。

第一晚:划玻璃的声音。

第二晚:灯灭、温度骤降、窗外的手印。

第三晚:走廊的脚步声、拧门把手、叫他名字、声音从温柔变成恐怖。

节奏在加快。

第一晚它只是在外围试探。

第二晚它贴近了窗户。

第三晚它已经到了门口,甚至试图跟况离建立对话。

三天。

三天之内,它的胆子越来越大,距离越来越近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这是一个趋势。

而且这个趋势不只针对他一个人。

王阿婆说的那对情侣、那几个背包客——他们都是住了招待所就被影响,然后赶紧走了。

那片老街区的居民住不到半年就搬走。

老刘每天拿新扫帚扫地——为什么是“新”扫帚?

所有这些信息串在一起,指向一个况离不愿意面对但不得不承认的结论——

沈家老宅里的东西在扩张。

它们的活动范围在扩大,胆子在变大,从宅子里蔓延到了附近。

现在它能把一个住在几百米外招待所二楼的人到咬破舌尖。

那下一步呢?

赶走所有陌生人之后呢?

它们会不会……

况离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。

但他知道,这才是他必须留下来找周大伟的真正原因。

——

周大伟在招待所一楼的大厅里。

况离走进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抽烟,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,但他没在看——眼睛盯着报纸上的某个位置发呆。

“老周。”

周大伟抬起头,看到况离的脸色,烟停在嘴边没抽。
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况离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沈家老宅里的东西,最近几年是不是越来越活跃了?”

周大伟的烟没有放下。

他盯着况离看了两秒,然后把烟送到嘴边,深深吸了一口。

烟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
他没回答,但也没否认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况离说,“你之前在桥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‘它们又出来了’。不是‘出来了’,是‘又’出来了。说明这件事不是第一次。”

周大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又点了一。

“去年秋天。”

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,“那对情侣走了以后,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。今年开春——大概一个月前——又有游客来。”

“这回是三个年轻人,自驾游的,住了两晚。第三天一早,三个人一起来找我,说昨晚都听到了声音。不是一个人听到——三个人同时听到。”

况离皱了皱眉:“什么声音?”

“说不上来。有人说像哭,有人说像笑,有人说像有人在隔壁说话。三个人听到的都不一样,但都说是从东边传来的——就是沈家老宅的方向。”

“之前没有过这种情况?”

“之前也有。但之前从来不会同时影响好几个人。”

周大伟的烟快抽完了,烟灰抖落在裤子上,他也没管,“那三个人走了以后大概一个星期——夜里,我起来上厕所,听到外面有动静。”

况离等着。

“我家住在镇子中间,离沈家老宅有一段距离。以前从来没有……从来没有传到过那么远。”

他抬起头看着况离,眼睛里有一种况离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恐惧他见过了,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
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四十五年的人、一个眼睁睁看着不对劲的事一年比一年严重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人,才会有的那种东西。

“况编辑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周大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当这个文化站站长,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。镇上四百来号人,一半是老人,什么事都找我。水管破了找我,路灯坏了找我,有人吵架也找我。我一个大老爷们,什么都能扛。”

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,用力按了按。

“但这件事我扛不了。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,不知道它们想什么,不知道它们会不会——”

他没把话说完。

但况离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会不会人。

到目前为止,沈家老宅里的东西只是吓人——吓跑游客、吓走居民、把阿贵吓疯了。但“吓”和“害”之间,只有一步的距离。

而且这一步,正在被跨越。

三天之内,从划窗户到叫名字——如果这个加速的趋势继续下去,第四晚会发生什么?第五晚呢?

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不再满足于把人吓走呢?

如果它们开始……留住人呢?

“阿贵是被吓疯的。”况离说,“但他三个月以后死了。王阿婆说不能确定是不是它们害的。你觉得呢?”

周大伟沉默了。

“你觉得一个人被吓得精神崩溃,能不能活过三个月?”况离继续问。

周大伟掐着烟灰缸的边缘,手指关节发白。

“而且——”况离的声音更轻了,“如果这个趋势不停止呢?”

“现在它能传到镇子中间你的家附近,明年呢?后年呢?会不会传到王阿婆家?传到更远的地方?镇上的老人、孩子、那些走不了的人——怎么办?”

周大伟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况离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要进沈家老宅。”

周大伟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滑,发出刺耳的"嘎吱"声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要进沈家老宅。”况离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,“白天进去,把宅子的情况摸清楚。看看到底是什么在里头,为什么会越来越活跃。”

“你疯了!”

“我没疯。”

“你没疯?昨晚有东西叫你的名字,拧你的门把手,你今天跟我说你要主动走进去?你脑子——”

“老周。”况离打断他,“正因为昨晚那些事发生了,我才要进去。”

周大伟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况离的语气不急不缓,但有一种不容打断的坚定,“你刚才自己说的——三个游客同时听到声音、活动范围扩大到镇子中间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那些东西不是待在宅子里不出来的,它们在往外走。”

“趋势已经摆在这里了。第一年只是吓宅子附近的人,第二年吓到招待所,现在吓到镇子中间。如果不做任何事,这个趋势只会继续下去。”

“你想让我怎么办?报警?跟警察说沈家老宅里有鬼?”周大伟的声音带着讽刺,但况离听出了讽刺底下的无奈。

“当然不行。这件事不是警察能解决的。”况离说,“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。你想想——王阿婆认识的老道士、陈守拙当年做过的事、那些民间的土办法——说明这些东西不是无解的,只是没有人真正去试过。”

“阿贵进去过。陈守拙进去过。他们的结果你也看到了。”

“阿贵是喝醉了打赌进去的,什么准备都没有。陈守拙是自己一个人进去的,没有接应。”

况离伸出手,一一竖起手指,“第一,我白天进去,阳气最盛的时候,比晚上安全。第二,我进去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。第三,你在外面守着——万一出了事,也有人接应。”

周大伟没有立刻反驳。

况离看到了这个缝隙,继续说下去。

“老周,你在这镇上活了四十五年。你知道那些东西一年比一年厉害,但你什么也做不了。你也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——不然你不会去年就去翻那对情侣枕头底下的纸条,也不会今天跟我承认你在家附近听到了声音。”

周大伟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。

“你是想保住这个镇子。这个镇子是你的家。那些走不了的老人、孩子——你比谁都清楚,如果那些东西继续这样下去,会发生什么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茶几上摊开的报纸上。

报纸上的期是一周前的。周大伟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——他今天一上午抽了至少半包。

过了大概一分钟。

也许更长。

周大伟重新坐了下来。

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,跟况离的距离拉近了一点,双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交叉,低着头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把沈家老宅指给你看吗?”

况离摇头。

“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周大伟抬起头,眼睛里那种深色的东西还在,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。

况离辨认了一下,是信任,“别人来了,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离那边远一点。但你来的时候,我看了你一眼,就知道——这个人迟早会自己过去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指给我看?”

“因为你不知道那地方的情况,万一傻乎乎地晚上摸过去了怎么办?”

周大伟叹了口气,“我指给你看,是让你知道那地方有东西,心里有个数。不是让你今天就去。”

“结果还是去了。”

“是我判断失误。我没想到它们……这么快就找上你了。”周大伟搓了搓脸,“三天。才三天。以前那些游客至少得住一个星期才会出事。”

“所以才更要尽快搞清楚。”

周大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白天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语气不是同意,更像是在确认,“你说白天进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进去以后只看不动,发现不对就出来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在门口等着。手机保持通话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出了事你不一个人扛。”

“对。”

周大伟又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烟盒,发现空了,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
“行。”他站了起来,“我给你准备东西。”

——

下午,周大伟出去了一趟。

况离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只知道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

袋子不大,但装得鼓鼓囊囊的。

“过来,看看都有些什么。”

周大伟把布袋子放在况离房间的桌上,一样一样往外掏。

第一样:一小袋糯米。超市买的那种,两斤装的,封口处用针扎了几个小孔。

“王阿婆教我的。说糯米能辟邪,遇到不对劲的东西就往它身上撒。有没有用不知道——反正又不贵。”

第二样:一包粗盐。也是超市的,袋子上印着"腌制用盐"。

“盐也是辟邪的东西。做法跟糯米一样,遇到了就撒。但有个讲究——盐要粗盐,细盐没用。说是细盐被人手摸过,气混了。”

第三样:三红绳。比王阿婆给的那新,颜色鲜红,没有系任何东西。

“这个是我从镇上的香烛店买的。老板说系在手腕上、脚踝上、腰上都行,能挡一挡。但不能系在脖子上——系脖子上反而不吉利。”

第四样:一把折叠小刀。水果刀大小,不锈钢刀刃,塑料手柄。

“这个不是什么法器,就是让你带着。”

周大伟看了一眼况离的表情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——一把小刀砍不了鬼。但万一你里面碰到什么……活的东西呢?蛇、老鼠、或者别的什么。有个总比没有强。”

第五样:一只打火机。一次性那种,两块钱一个。

“火也能辟邪。不过我估计你用不上——宅子荒了几十年,里面到处都是木头,你要是点火,第一个烧死的是你自己。”

第六样:一把手电筒。不是手机上的那种,是一把真正的大手电,能照很远的那种。

“你手机手电筒不够亮。这把是强光的,我在五金店买的,最贵的那种。”

最后一项不是东西,是一句话。

周大伟把布袋子系好,放在桌角,看着况离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况离听出了底下的分量,“进了宅子以后,不管看到什么——墙上的、地上的、天井里的——不要盯着看超过三秒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老刘跟我说的。他说他年轻时不懂事,有一次半夜路过宅子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就一眼——他看到了天井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。他当时不知道是什么,就多看了两三秒。”

周大伟顿了一下。

“他说那三秒之内,那个‘人’也在看他。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盯着它看了三秒,它也盯着他看了三秒。在这三秒里,它记住了他的脸。”

况离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
“从那以后,老刘再也不往宅子里看了。白天不看,晚上更不看。他每天只做一件事——扫地。那条线里面他从来不跨过去。”

周大伟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明天白天进。太阳最大的那个时段——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。光线足,阳气盛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今晚你就住招待所,哪也别去。把门反锁,窗帘拉好,灯开着睡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周大伟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回头,“明天进去了,如果觉得不对劲——不要犹豫,不要贪,出来。听到了吗?”

“听到了。”
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随时可以出来。不是认怂,是活着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况离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个布袋子。

糯米、盐、红绳、小刀、打火机、手电筒——一堆超市能买到的东西,每一个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
但他知道,这些东西可能是他明天能带进去的全部依仗。

他把布袋子的口系紧,放在床头。

然后他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了“陈守拙”的名字。

犹豫了十秒。

拨了出去。

响了五声,接了。

“嗯。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,跟况离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“陈老师,是我,况离。”

“我知道。说。”

“我到墨河镇了。我在沈家老宅附近住了三天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几天了?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陈守拙重复了一遍。

他的语气没有波动,但况离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情绪——像是确认了一个他早就在等的消息。

“陈老师,您当年在里面看到的东西——”

“白天进。”

况离愣了一下。

“我还没——”

“你想说你要进去。我知道。”

陈守拙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用毛笔写出来的,“白天进。看。不要碰任何东西。不要说话。不要回应任何声音。”

“如果里面——”

“咬舌尖。”

跟王阿婆说的一样。

“陈老师,那些东西……为什么越来越活跃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况离以为他挂了。

然后陈守拙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
“因为赵德胜带走了明面上的东西。但暗的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“暗的怎么了?”

“你自己去看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况离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放下。

赵德胜带走了明面上的东西。

暗的呢?

暗的没找到。

王阿婆说的。

沈家的暗财没人找着。

赵德胜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挖到。

那些东西——那些守了几十年的东西——它们在数的“钱”,到底是明面上的,还是暗的?

如果暗财还在宅子里,那……

况离把手机放到枕头边,躺了下来。

灯开着。

窗帘拉着。

门反锁着。

布袋子放在床头,触手可及。

明天中午十二点。

他要进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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