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离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比闹钟还准时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六点十二分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,晃得他眯起了眼。
昨晚他睡得不好。
关了电脑以后又躺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睡着,中间醒了两三次,每次醒来都下意识地去看窗帘——窗帘好好挂着,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他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。
洗漱完毕下楼,招待所的小餐厅已经开了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在门口擦桌子,看到况离就冲他点了点头,进去端了一碗白粥出来。
“早饭,粥、咸菜、馒头。鸡蛋要自己去那边锅里捞。”
况离道了谢,端着粥坐到窗边吃。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白粥照得透亮。
河面上起了薄雾,几只白鹭站在岸边,一动不动,像是被人钉在那儿的标本。
吃完早饭,周大伟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。
他今天换了一件夹克,头发梳了,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。
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“吃了没?走,去王阿婆家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老人家起得早。”周大伟看了看表,“她五点半就起来喂鸡了,现在这个点刚好。晚了中午她又犯困,你就别想聊什么了。”
——
王阿婆住在镇子西边的一条小巷子里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围墙,墙头上爬满了枯藤。
地上铺的青石板被磨出了凹坑,坑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,门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色,门环是铜的,绿锈斑斑。
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条缝,从里面飘出一股草药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。
周大伟推门进去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倒还净。
左边是一口压水井,井沿上放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泡着几件旧衣服。
右边是一小片菜地,种着葱和蒜苗,中间了几竹竿,竹竿上绑着红色的塑料条,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
正对门的是一间正房,灰砖黑瓦,门槛很高——高到况离得抬腿才能迈过去。
王阿婆坐在正房门口的一把竹椅上。
说是“坐”,其实更像"窝"——整个人缩在竹椅里,后背弓着,脑袋往前探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年斑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,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地别在脑后,露出一张瘦得只剩皮的脸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神采奕奕的亮,而是一种经过几十年岁月沉淀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、近乎倔强的亮。
“阿婆,来了客人。”周大伟把布袋子放在门槛旁边,“省城来的记者,想来听您讲讲以前的事。”
王阿婆抬眼看了看况离。
那一眼让况离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……被看穿了的感觉。
好像王阿婆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他是什么人、从哪来、来什么。
“记者?”王阿婆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,“写文章的?”
“是,写民俗文章。”况离主动弯下腰,跟她平视,“阿婆,我姓况,叫况离。”
“况……”王阿婆重复了一遍他的姓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,然后慢慢移开了,“进来坐吧。茶没有,白开水管够。”
——
正房里的光线很暗。
窗户小,而且朝向不好,只有上午能透进一点光。
屋里陈设简单——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靠墙一个老式的衣柜,柜子上摆着一面镜子,镜面氧化发黑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,已经泛黄了,画的是松鹤延年。
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但光线太暗看不清。
况离在八仙桌边坐下,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。
周大伟坐在旁边,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包桃酥和一包红糖,放在桌上。
“阿婆,上次您说想吃桃酥,我给您带了。”
王阿婆瞥了一眼桃酥,没伸手去拿:“浪费钱。”
“不贵不贵,镇上供销社买的。”
王阿婆哼了一声,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,然后看向况离。
“你要问什么?问吧。”
况离早就准备好了问题提纲。墨河镇的历史沿革、丝绸产业的发展变迁、传统节俗的传承现状——都是正经的民俗采风问题。
他一个一个问,王阿婆一个一个答。
老人家的记忆力出乎意料地好。
墨河镇哪一年建的祠堂、哪一年修的石桥、哪一年发过大水、哪一年闹过饥荒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一条一条的,像是在念一份刻在脑子里的档案。
况离的笔没停过。
这些素材太好了,随便挑几条就能撑起整篇文章。
聊了大约四十分钟,况离问完了提纲上的最后一个问题,合上笔记本,正准备道谢告辞,王阿婆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你不想问问沈家的事?”
况离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向周大伟。
周大伟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“阿婆别说了”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“……沈家?”况离斟酌着措辞,“我确实注意到了沈家老宅。不过陈老师——我们主编——说当地人不太愿意提,让我不要勉强。”
“陈守拙?”王阿婆的表情变了一下,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感慨,“他来过。好几年前了。”
“陈主编来过墨河镇?”
“来过。也问过沈家的事。”王阿婆放下搪瓷茶缸,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,“我跟他讲了一些。他听完以后在镇上住了三天,每天晚上往沈家老宅那边走。后来走不动了,被人抬回来的。”
况离和周大伟同时愣住了。
“被人抬回来?”况离追问,“什么意思?他受伤了?”
“他没受伤。”王阿婆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“他吓着了。被那宅子里的东西吓着了。走不回来了,腿软。”
况离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。
陈守拙——那个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依然平静如水的陈守拙——被沈家老宅里的东西吓到腿软走不动路?
他忽然想起陈守拙在注意事项上写的那条:“墨河镇有沈家老宅,民国旧宅,已荒废多年。当地人不愿提及,不必强求。”
不必强求。
不是一个老人的好奇心被满足的借口。
那是一个亲历者在告诫后辈——别去碰。
“阿婆,”况离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,“您能跟我说说沈家的事吗?”
王阿婆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窗外,窗外的光线照在她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像涸的河床。
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。
周大伟在旁边坐立不安,几次想嘴,都被王阿婆一个眼神挡了回去。
最后,老人开口了。
“沈家是我们墨河镇最大的姓氏,从明朝就住在这里了。做丝绸生意发家的,鼎盛的时候,整条街有一半的铺面都是沈家的。”
她说话的节奏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、不怕浪费时间的从容。
“到了民国,沈家当家的叫沈敬之,是个有本事的人。不光做生意,还跟官面上的人有来往。当时军阀混战,兵荒马乱的,好多大户人家都倒了,就沈家不但没倒,还越做越大。”
“镇上的人都说,沈敬之有靠山。什么靠山?没人说得清。有人说是北边的军阀,有人说是南边的商会,还有人说他信了什么教,请了什么高人镇宅。反正就是沈家那宅子,从外面看着跟别的宅子没什么两样,但进去过的人都说——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王阿婆看了况离一眼:“你进去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别进去。”她说这话的语气不是警告,更像是一种建议,就像告诉小孩子不要去河边玩水一样,随口一说,但分量很重。
“我小的时候,有一年过年,沈家发年货,全镇的人都去领。我妈带我去的。我那时候才七八岁,什么都不懂。沈家大宅门口摆了两口大缸,一口装米,一口装油,谁家去了就给舀一瓢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,像是穿越了七十年的时间看到了那个过年的场景。
“我跟着我妈进了第一进院子。院子很大,地上铺的青石板,磨得跟镜子似的。两边是厢房,窗户上雕着花,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房子。”
“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。”
她停了。
况离等着。
“二进院子的门头上,挂着一块匾。黑底金字的。我那时候识字不多,但那几个字我认得。”
“写的是什么?”
王阿婆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埋了几十年的秘密:
“进。”
况离愣了一下。这块匾听起来完全正常——江南商户的宅院,挂个“进”的匾,再合理不过了。
但王阿婆的表情告诉他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“正常的匾,要么挂在大厅正中间,要么挂在门楼上。”
王阿婆说,“沈家那块匾,挂在二进门头上——从第一进院子往第二进走的时候,抬头就能看见。进宅子的人,不管是来做客的还是来拜年的还是来领年货的,每一个人都得从那块匾底下走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想想,那是什么意思。”
况离想了想,脊背忽然有点凉。
进宅子的人,每一个人,都要从“进”四个字底下走过去。
也就是说——无论你是谁,进了沈家的门,你就是给沈家送钱的。
这已经不只是一块匾了。
这是一种……宣告。或者说,一种压。
“阿婆,您是说……这块匾有问题?”
王阿婆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民国十六年,出事了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,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“那年军阀赵德胜的兵过了江。赵德胜跟沈敬之以前有来往,后来闹翻了,具体为什么没人知道。赵德胜的人半夜进了镇子,把沈家的宅子围了。”
“沈家六口人。沈敬之、他媳妇、两个儿子、一个女儿、还有一个老母亲。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”
她伸出一只手,竖起六手指。手指在暗淡的光线里微微发抖。
“第二天早上,赵德胜的人走了,镇上的人才敢去看。宅子大门敞着,院子里全是血。沈家六口的尸体摆在天井里,摆得整整齐齐的——六个头朝南、脚朝北,间距一样,像是被人量好了位置放上去的。”
况离的录音笔一直在转。
他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。
“赵德胜抢了沈家的金银财宝,装了三马车拉走了。但是——”
王阿婆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。
“但是镇上的人都知道一件事。沈家的钱,不止三马车。沈家做了几辈子的丝绸生意,赚的钱除了花掉的,大部分都藏在了宅子里。赵德胜找到的,只是明面上的那些。”
“暗的呢?”
“暗的没人找着。”王阿婆摇了摇头,“赵德胜的人翻遍了整个宅子,掘地三尺,什么都没找到。后来他们走了,宅子就空了。再后来镇上没人敢住进去,就一直荒着。”
“那——”况离想了想措辞,“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……特别的事吗?”
王阿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。
周大伟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,低声说:“阿婆,要不……”
“让他问。”王阿婆打断了他,目光始终看着况离,“这孩子跟陈守拙不一样。陈守拙来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这孩子的眼睛里——”
她眯起眼仔细端详了况离几秒。
“有他的影子。”
况离一愣:“阿婆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但你长得像。”王阿婆收回目光,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,“那种老辈子人身上才有的东西——你们年轻人叫什么来着——第六感。你有。你肯定也有。”
她放下茶缸,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“后来出过事。荒了以后,宅子附近就不太平。一开始只是晚上有声音——从宅子里面传出来的,像是有人在搬东西。搬什么?不知道。后来有人路过宅子门口,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。再后来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。
“再后来,民国三十年左右——那时候我十几岁了——镇上有个年轻人叫阿贵,胆子大,不信邪。有一天晚上喝了酒,跟人打赌说要进沈家宅子睡一晚。”
“他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出来了。”
“出来了就好。”
王阿婆摇了摇头。
“出来了是出来了。但他的头发——一夜之间,全白了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。
况离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阿贵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疯了。”王阿婆的声音很轻,“疯了三个月就死了。死之前一直重复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王阿婆看着况离,她的眼神平静极了,平静得不像是在讲一件恐怖的事情,倒像是在讲一件她早就已经接受了的、很遥远的事实。
“他说:‘它们在数钱。’”
——
从王阿婆家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阳光很好,镇子里的人家开始做饭了,炊烟从青瓦之间升起来,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。
石板路上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,笑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况离跟着周大伟往回走,脑子里全是刚才王阿婆说的那些话。
沈家灭门、摆得整整齐齐的尸体、找不到的暗财、一夜白头的阿贵——
“它们在数钱。”
沈家的死者还留在那栋宅子里。
守着他们生前最在意的东西。
“老周。”况离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在桥上说的那句话——录音笔录到了。”
周大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‘它们又出来了’。”况离看着他,“‘又’是什么意思?”
周大伟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原地,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在风里散开。
周大伟看着远处沈家老宅的方向,表情被烟雾挡住了,看不太清。
“去年秋天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一对外地的情侣来镇上玩。游客嘛,喜欢到处拍照。他们不知道沈家老宅的事,下午进去拍了照,晚上还在宅子外面转了一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收拾东西就走了。走得很急,行李都没拿全。我在招待所前台碰到那个女的,问她怎么这么早就走。她脸色发白,一句话没说就跑了。”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没有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周大伟又吸了一口烟,“但是——我后来打扫他们住的那间房,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四个字。”
况离等着。
周大伟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“‘别住二楼。’”
况离的脚底板窜起一股凉意。
他现在住的就是招待所二楼。
“就这四个字?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就这四个字。”周大伟看了他一眼,“所以我给你安排了二楼最边上那间。朝南的。采光好。”
况离忽然明白了。
朝南,意味着窗户面朝墨河。
而沈家老宅在镇子东边——二楼最东边的那间房,窗户恰好是离沈家老宅方向最远的角落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周大伟没有否认。
他重新掏出一烟点上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补了一句:
“那间房,是整个招待所离沈家老宅最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