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抱虎湾里已经有了声响。
胡观穿过椰林的时候,东边的海面刚开始泛青。湾口的椰叶被晨风吹得簌簌响,露水从叶尖滴下来,落在沙地上,砸出一个个极小的、湿润的坑。陈老七已经在湾里了。他蹲在那棵歪脖子椰树下,旱烟杆叼在嘴里,烟是灭的。他的眼睛看着船——船壳板全蒙好了,灰膏也透了,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,像一条搁浅在沙槽上的大鱼。
人陆续到齐了。符猛扛着最后一捆棕绳从湾口进来,绳子是用椰子壳的纤维搓的,耐海水腐蚀,比麻绳扛得久。符猛的手掌上全是搓绳子搓出来的老茧,指缝间嵌着细碎的棕屑。符山跟在后面,抱着一捆藤条,藤是黎母山上割的,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,韧性比铁钉还牢。
王三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扛着一木头,木头很长,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竖起来比椰子树还高。铁栗木的,从黎母山深处砍来的。符猛带着人找了好几天,在一条溪谷里找到了这棵长了上百年的老树。树笔直,几乎没有弯曲,从树到树梢,木纹一路贯通。这样的木头,天生就是做桅杆的料。
王三把木头架在两个木马上,陈老七走过去,把手放在木头上,从一头摸到另一头。摸得很慢,像是在摸一条活物的脊梁。摸完,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墨斗。墨线绷紧,弹下去。一条笔直的黑线从木头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。他把墨斗收起来,拿起斧头。
“我来。”王三说。他从陈老七手里接过斧头,把斧刃抵在墨线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。木屑从斧口飞出来,落在沙地上。他劈了一上午,劈下来的木屑堆在他脚边,厚厚的一层。符山蹲在旁边,把劈下来的木屑一捧一捧地收起来,放进一个竹篓里。这些木屑不会扔掉,留着煮桐油的时候掺进去,能增加油灰的黏性。
午后,桅杆的大形出来了。一笔直的铁栗木,从粗到细,收束得均匀柔和,像一被拉得极长的水滴。陈老七把手放在桅杆上,从头摸到尾,从尾摸到头,反复摸了好几遍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可以了。”
符猛把棕绳递过来。符山把藤条递过来。王三把桐油和贝壳灰调成的灰膏端过来。陈老七蹲在桅杆旁边,把棕绳一圈一圈地缠在桅杆上。缠一段,用藤条扎紧;再缠一段,再扎紧。缠到桅杆三分之二的位置,他停下来,从王三手里接过一块铁栗木——不是整块的木头,是剖成两半、中间挖空了的,合起来像一个箍,套在桅杆上刚好卡住棕绳和藤条的末端。王三把调好的灰膏抹在木箍的接缝处,用手掌压实。灰膏从指缝间挤出来,他用手背蹭掉,继续抹。
符山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老七的手。那双手在桅杆上移动,不急不缓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,像是手自己在做事,不需要眼睛指挥。他在学。
胡观蹲在湾边,看着那桅杆。它现在还躺在木马上,被棕绳和藤条缠得密密麻麻,像一条被藤蔓裹住的树。但它很快就会立起来,立在这条船的脊梁上,从船底一直伸向天空。
桅座是三天前就做好了的。陈老七在龙骨的靠近船头三分之一处凿了一个方孔,孔深三寸,底大口小,榫进去的桅杆底座刚好卡住,越压越紧。船在海上颠簸,桅杆只会越颠越牢,不会松动。
“立桅。”陈老七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在桅杆上磕了磕。
立桅用的是最笨也最稳的办法。符猛扛来两长木,交叉绑成一个三脚架,架在桅座的正上方。三脚架的顶端吊着一捆棕绳,棕绳垂下来,末端系着一个木钩。陈老七把木钩挂在桅杆的重心处,符猛、符山、王三各执一棕绳,陈老七自己站在桅座旁边,一只手扶着桅杆的底座,另一只手举着,掌心朝下,像在等什么。
水开始往湾里涌。涨了。海水从湾口漫进来,把船身托高了约莫一掌。
“拉。”陈老七说。
三个人同时拉动棕绳。三脚架顶端的滑轮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,棕绳绷得笔直,桅杆的顶端缓缓离开木马。一寸,两寸,三寸。符猛的手臂上青筋暴起,汗水从额头滚下来,滴在沙地上。符山咬着牙,赤脚踩进沙里,脚趾扣着沙地,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蹬出一个坑。王三的呼吸又粗又重,但他拉绳的手没有一丝抖动。
桅杆缓缓地升起来。从水平到倾斜,从倾斜到接近垂直。陈老七的手一直扶着桅杆底座,掌心贴着铁栗木的木纹。他的眼睛盯着桅杆的顶端,看着它一寸一寸地接近垂直。桅杆顶端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,像一被风吹弯的树枝。
“停。”陈老七说。
三个人同时稳住棕绳。陈老七蹲下来,用一只眼睛瞄着桅杆和龙骨的夹角。瞄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符猛那边,用手掌在棕绳上轻轻压了一下。桅杆顶端朝符猛的方向偏了半指。他又走到符山那边,在棕绳上轻轻提了一下。桅杆顶端朝符山的方向回了半指。
“落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缓缓放松棕绳。桅杆的底座对准了龙骨的方孔,一点一点地沉进去。铁栗木和铁栗木摩擦,发出极沉的、木头挤压木头的声音,闷闷的,被海风撕碎,散在湾里。底座落到孔底的时候,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脆响——不是木头裂开的声音,是木头咬合木头的声音。榫头落位了。
陈老七把手放在桅杆上,从底座一直摸到顶端。摸完,他低下头,看着那从船脊梁上长出来的铁栗木,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。“可以了。”
王三松开棕绳,一屁股坐在沙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水把他整件衣裳都浸透了。符山还站着,手扶着三脚架的柱子,口剧烈地起伏。他没有坐下,仰着头,看着那立起来的桅杆。他的眼睛里,那种空的东西已经退得很远很远了,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一个黎人,看着自己亲手立起来的第一桅杆。
符猛蹲在椰树下,用刀在椰壳上砍口子。一刀,一个口。他砍了四个椰子,一人一个。符山接过来,仰头喝,椰汁从他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膛上。王三接过来,没有喝,把椰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捧着。陈老七接过来,喝了一口,然后把椰壳放在桅杆底座旁边。椰壳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挨着铁栗木的榫头。
胡观是最后一个接的。他把椰汁喝完,把椰壳倒扣在沙地上。
“还要多久?”他问陈老七。
“帆、舵、索具。”陈老七把旱烟杆塞回嘴里,空吸了两口,“半个月。”
胡观回到府衙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青石板大街两边的店铺都打烊了,棺材铺的门口还亮着一点光。不是灯,是老头刨木板时,刨刀和木头摩擦溅出的极细的火星,在黑暗里一闪即灭,一闪即灭。胡观没有停,沿着大街走到底,拐进那条窄巷。矮房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——他早上走的时候忘了熄灯,灯盏里的油撑了一整天,撑到他回来。
他推开门。方桌上除了那盏油灯,还多了一样东西。一个椰子。椰壳上砍了两刀,一个口子。不是符猛砍的。符猛砍的椰子,刀口是斜的,一刀到底,脆利落。这个椰子上的刀口是直上直下的,砍了两刀才砍透,刀口边缘有细碎的椰壳渣。是符山砍的。符山在学符猛砍椰子,还没学会。胡观把椰子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椰汁已经不凉了,被屋里的闷热捂温了。他把椰汁喝完,把椰壳放在方桌上,挨着马顺留下的那半截芦苇秆。
第二天傍晚,胡观从府衙出来,没有直接去抱虎湾。他沿着青石板大街往东走,穿过那片椰林,走到海边。符猛不在。符山不在。王三和陈老七大概已经在湾里了。海边上蹲着几个黎人,面前摆着砍开的椰子。不是符猛。是几个面生的,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,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。他们看见胡观,没有招呼,也没有躲,只是蹲着,目光从他身上掠过,落在海面上。
胡观在他们旁边蹲下来。他没有买椰子,只是蹲着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一下,一下。椰林被海风吹得沙沙响。过了很久,那个年纪最小的黎人忽然开口了。“符山说,你在造一条船。”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,舌压得比符猛还重,尾音往下沉,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压在喉咙底碾过一遍才吐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胡观说。
那个黎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符山说,造好了,能出海。”胡观点了点头。黎人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面前的一个椰子拿起来,用刀在椰壳上砍了两下,砍出一个口子,递给胡观。胡观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椰汁是凉的,带着一丝极淡的酸。他把椰汁喝完,把椰壳放在沙地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黎人低下头,用刀尖在沙地上划拉着,划出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,不是汉字。“汉话,叫阿黎。”
胡观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阿黎,没有姓,只有半个名字。和采石矶上那个没有名字的逃兵一样,和芜湖码头边那个叫二小的孩子一样,和铜陵棺材铺门口那个不知道棺材卖给谁的老头一样,和大通那件被扔回江里的粗布短褐的主人一样。
四千里路,他见过太多没有名字的人。现在又多了一个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粒。“走吧。”
阿黎抬起头。“去哪儿?”
“看船。”
阿黎站起来。另外几个黎人也站起来。他们跟在胡观身后,穿过椰林,沿着海岸往西南走。海风把他们的靛蓝色粗布衣吹得猎猎作响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踩在沙地上的吱吱声,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抱虎湾的湾口还是被椰林遮得严严实实的,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什么。胡观侧身穿过椰林,阿黎跟在后面。穿过最后一片椰叶的时候,阿黎停住了。他站在湾口,看着湾内的水面。水面上,那条船静静地蹲在沙槽上。船壳板全蒙好了,灰膏也透了,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桅杆从船脊梁上伸起来,笔直笔直的,比湾边最高的椰子树还高出一截。桅顶还没有装帆,光秃秃的,像一被在船上的铁栗木。
陈老七蹲在桅杆下面,用一块磨石磨一把凿子。磨凿子的声音细细的,和海浪声混在一起。王三蹲在船边,把桐油和贝壳灰调成的灰膏往船壳板的接缝处又抹了一遍。符猛蹲在椰树下搓棕绳。符山蹲在桅杆旁边,仰着头,看着桅顶。他的眼睛里,那种空的东西已经完全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、极亮的东西。
阿黎在湾口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湾里,走到船边,蹲下来,把手放在船壳板上。铁栗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温温的。他的手掌贴在灰白色的板面上,一动不动。
“能出海?”他问。
胡观蹲在他旁边。“能。”
阿黎把手从船壳板上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掌心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膏粉末,灰白色的,像磨碎的贝壳。他把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,站起来。
“我明天来。”他说。然后他转过身,穿过椰林,走了。另外几个黎人也跟着走了。他们的靛蓝色背影消失在椰林的绿色里,像几滴墨水落进一池青苔。
符山从桅杆旁边站起来,走到胡观跟前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胡观手心里。是一小块铁栗木。被刀削过的,削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,有头、有身子、有四肢,粗糙得很,五官都看不出来。但它的姿势是站着的,两只手垂在身侧,脚踩在一块平削出来的底座上。
“你削的?”胡观问。
符山点了点头。“第一个人。削得不好。下一个,削好一点。”
胡观把那块木头攥在手心里。铁栗木是硬的,沉甸甸的。他把木头人翻过来,底座上刻着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——和阿黎在沙地上划拉的那个符号一样。不是汉字,是黎人的字。
他把木头人放进怀里。和那半截芦苇秆放在一起。和那二十道杖伤放在一起。
船帆是在桅杆立起来之后的第五天开始缝的。
帆布是王三从大陆偷偷运来的。不是整匹的布,是零碎的布头,一块一块,颜色各不一样——灰白的、暗黄的、靛蓝的、赭红的。有的是旧船帆上拆下来的,有的是从渔户手里收来的,有的是用椰子和黎人换的。王三把这些布头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,用棕线缝合。针脚很密,密得像一排蚂蚁趴在上面。符山蹲在旁边,学着缝。他缝的第一块布,针脚歪歪扭扭的,王三看了一眼,拆了,让他重新缝。他重新缝。拆了三次,缝了四次。第四次,王三没有拆。
陈老七蹲在桅杆下面,用铁栗木削滑轮的轮槽。滑轮是用来升降船帆的,装在桅杆顶端和帆桁两端。轮槽要削得极圆,极光滑,棕绳在里面滑动的时候才不会被卡住。他削了一整天,削出来的轮槽,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。
符猛从黎母山边上又运来一批藤条。他把藤条扛进湾里的时候,肩上那道被盐腌过的伤口已经结了痂。痂是深褐色的,边缘翘起来,和完好的皮肤之间裂出一道极细的缝,跟胡观背上那些杖伤结的痂一模一样。他把藤条放下,蹲在椰树下,用手背蹭了蹭肩上的痂。蹭完,拿起刀继续砍椰子。
船帆缝好的那天傍晚,陈老七把它升上了桅杆。滑轮吱吱呀呀地响,棕绳绷得笔直。船帆从桅杆顶端缓缓展开——灰白的、暗黄的、靛蓝的、赭红的,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的布头,在海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用百家衣缝成的旗帜。
所有人都站在湾里,仰着头,看着那面帆。王三蹲在船边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嘴角那道天然往下垂的弧线动了动。符山站在桅杆下面,仰着头,眼睛一眨不眨。符猛蹲在椰树下,手里握着刀,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阿黎和那几个黎人蹲在湾口,仰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
陈老七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在桅杆上磕了磕。烟灰落在沙地上,被海风一吹,散了。“明天,装舵。”
那天夜里,胡观在矮房里把那块铁栗木削成的小人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方桌上,挨着那半截芦苇秆,挨着那颗喝了的椰子壳。三样东西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芦苇秆,四千里路。椰子壳,琼州的第一个月。木头人,第一条船。
他把手伸到背后,隔着棉袍,指尖触到那片新肉。嫩嫩的,滑滑的。和铁栗木的硬是两种东西。
六月中的一天,胡观从府衙出来,没有直接回矮房。
他沿着青石板大街往南走,穿过几条窄巷,走到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前面。这片土坯房住的都是渔户——海禁之后,船被拖走了、网被没收了的渔户。王三以前就住在这里。陈老七以前也住在这里。房子是土夯的墙,屋顶盖着茅草,茅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,用石块压着边角。门口蹲着人。不是老人,不是女人。是青壮年汉子,蹲在墙下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眼睛空空的,看着地面。
胡观在他们中间蹲下来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看他。他们只是蹲着,像芜湖码头边那群逃户一样,像采石矶上那个逃兵一样。不是不想走,是没地方走。海在那里,船没了。
胡观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马顺留下的那半截芦苇秆。光滑温润,被四千里路磨出了包浆。他把芦苇秆放在地上,放在这些蹲着的人面前。“我在造一条船。”没有人抬头。他继续说:“船造好了,能出海。出了海,能打鱼。打了鱼,能活。”
一个汉子抬起头,看了胡观一眼。他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。“海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观说。
“造海船,按律——”
“船不在官府册籍上。官府不知道。”
汉子沉默了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把地上那半截芦苇秆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,然后传给旁边的人。旁边的人接过来,看了看,又传给下一个。芦苇秆在一双一双空着的手里传递着,转了一圈,回到胡观手里的时候,上面沾了十几个人掌心的温度。比原来更温了。
第一个抬头的汉子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船在哪儿?”
“抱虎湾。”胡观也站起来,“明天天亮之前,东边椰林外面。有人带你们去。”
那天夜里,胡观躺在矮房的炕上,听着海风呜呜地吹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指尖触到那半截芦苇秆,触到那块铁栗木削成的小人,触到那二十道杖伤底下粉红色的新肉。他想起陆铮记忆里的一段话——在部队的时候,有一次拉练,夜行军,老班长走在队伍最前面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,路是山路,一边是悬崖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走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们走到了一座山顶上,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,把整座山照得金黄金黄的。老班长回过头,看着身后那些筋疲力尽、灰头土脸的兵,说了一句话。“走了一夜,就是为了站在这里看出。值不值?”没有人回答。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。不是因为出好看,是因为他们走了一夜,走到了。
四千里路。从南京到琼州,从采石矶到雷州渡口,从太平府的仓场到铜陵的棺材铺,从大通的夜渡到鲁港的那个孩子——他走了一夜。现在,天快亮了。
船造好了。人来了。第一颗种子,生了。要开始往上长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