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的耳朵确实灵。
三天之后,胡观要的东西就到了他手里——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阿福用嘴说的。户部郭桓郭大人最近经手的,是一桩从太平府调拨税粮往京城的差事。数目不小,具体多少阿福打听不出来,但他听说了一件事:太平府上报的税粮数目和户部实际收到的数目,对不上。
“怎么个对不上法?”胡观问。
“太平府说交了十万石,户部的册子上只记了八万石。”阿福压低了声音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,“少的这两万石,没人知道去了哪儿。”
胡观没有追问。他让阿福下去了,自己坐在窗前,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。
两万石粮食。洪武十年的粮价,一石米大约值一贯钞。两万石就是两万贯。这不是一个大到惊天动地的数字——比起洪武十八年郭桓案发时那两千四百万石的惊天巨案,两万石不过是九牛一毛。但够了。够做他要做的那件事了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。他又等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,他照常去千户所抄他的文书——洪武十年三月,礼部正在议定奏章式样,各衙门往来公文比平时多了三成,中书省的文书房里堆满了待抄的卷宗。胡惟庸每天早出晚归,脸色一天比一天沉。汪广洋回京之后,中书省的气氛就变了,像是往一锅滚油里倒了一瓢水,表面上还是那锅油,底下的响声已经不一样了。
胡观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没有问,没有说。他只是每天晚上回到自己屋里,把阿福断断续续带回来的消息拼在一起。郭桓的账目、太平府的税粮、户部的册籍——三样东西之间的缝隙,他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楚。
第六天晚上,他去了胡惟庸的书房。
胡惟庸正在看公文。案头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,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他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比白天更瘦削,颧骨更高,眼窝更深。洪武十年的胡惟庸,才刚刚坐上左丞相的位置不到半年,但脸上的线条已经有了那种被权力反复打磨过的痕迹——不是疲惫,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警觉。
“有事?”胡惟庸头也没抬。
“爹,郭桓的事,我想跟您商量一下。”
胡惟庸抬起头。那两颗钉子一样的瞳仁在灯光里缩了一下。“郭桓?”
“户部郭桓。太平府的税粮。”
胡惟庸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他没有说话,但胡观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——他在听。
胡观把阿福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。说得很慢,每一条信息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。太平府交了十万石,户部只记了八万石。中间少的两万石,经手的人是郭桓。数目不大,但证据链是完整的——太平府的缴粮凭单、户部的入账册籍、中间转运的仓场记录。三样东西一对,缺口就出来了。
胡惟庸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个巨大的、正在弯下腰的人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我要把这些账目泄露出去。”
胡惟庸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,但胡观察觉了。
“泄露给谁?”
“都察院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都察院会弹劾郭桓。陛下会让人查。查出来的结果——两万石的缺口,证据确凿。郭桓会下狱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,陛下会追查账目的来源。”胡观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“追来追去,会追到我头上。一个丞相之子,手里有户部官员的贪墨账目——这件事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,是纨绔子弟不知轻重,泄露官府机密。往大了说,是您指使我收集官员黑料,意图挟制百官。”
胡惟庸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案桌上慢慢敲了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要的是‘往小了说’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流放?”
“琼州。”
胡惟庸的手指停了。他看着胡观,看了很久。灯光在他脸上晃动,把那两颗钉子一样的瞳仁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知道琼州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知道。天边。”
“到了琼州的流犯,十个里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还要去?”
胡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胡惟庸的书案前面,站得笔直。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晃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书案一直延伸到门槛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不走,洪武十三年的时候,我们全家都得死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。
胡惟庸的手指在案桌上猛地收紧了。他没有发怒——胡观原以为他会发怒的。他只是盯着胡观,用一种从没在这个儿子身上用过的目光盯着他。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儿子,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、不认识的棋子。
“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?”
“不用从哪儿听。”胡观说,“陛下命礼部议奏章式样,禁天下奏事关白中书省。这道旨意下去,中书省就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。陛下废相的心思,已经写在脸上了。您在中书省越专权,陛下的刀就落得越快。洪武十三年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最多到洪武十三年。”
胡惟庸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他不是被说服了。胡观看得出来,他只是在判断。判断这个“落水之后变了很多”的儿子,到底是真的看出了什么,还是只是碰巧说中了几件事。胡惟庸是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,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判断——包括自己的儿子。但他也从不轻易忽略任何有用的信息,不管这个信息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。
“你去了琼州,能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替胡家留一条后路。”
“怎么留?”
“琼州天高皇帝远。我在那边站稳脚跟,万一将来京中有变,您多一个选择。”
胡惟庸靠在椅背上,看着胡观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胡观看不清他的眼神,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——像一把秤,正在称量他说的每一个字。
“你落水之前,从没想过这些事。”胡惟庸说。
“死过一次的人,想的东西会不一样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死过了?”
“掉进秦淮河的那个胡观,已经死了。”胡观说,“现在站在您面前的这个人,是从河里爬上来的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。但胡惟庸听懂了。不是听懂了话里的意思,是听懂了话外的东西——这个儿子,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儿子了。从前那个儿子会在他面前低着头,会在他发怒的时候发抖,会在秦淮河上喝得烂醉然后被人抬回来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他从没在这个儿子身上见过的东西。
胡惟庸没有追问。他不是不想追问,是他知道追问了也不会有答案。他是丞相,他每天要处理几百件事,他没有精力去深究一个十九岁的儿子为什么突然变了。他只需要判断一件事:这个儿子说的话,对自己有没有用。
“账目的事,”他开口了,“你确定证据链是完整的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太平府的凭单,你拿得到?”
“拿得到。”
胡惟庸的手指又开始敲案桌了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都察院那边,不能直接给。”他说,“直接给,太刻意。陛下会起疑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会让账目从别人手里流出去。”
“谁?”
“秦淮河上的人。”
胡惟庸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近似于笑的表情——一个精明的棋手看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好棋。
“你打算让那些账目,在一个酒局上被‘无意中’说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让听到的人去都察院告发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告发的人,不会知道自己被人当了刀。”
“是。”
胡惟庸靠回椅背。这一次,他看了胡观很长时间。灯油快烧了,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的一团,书房里的阴影越来越重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终于说。
胡观没有接话。
“以前你从不算计人。”胡惟庸说,“你只会被人算计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胡惟庸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笔,重新低下头,继续看他的公文。这是一个逐客的姿态。胡观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胡惟庸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琼州的事,我不会过问。”
胡观停住脚步。
“你去了之后,做得到什么,做不到什么,都是你自己的事。”胡惟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公文,“我不会帮你,也不会拦你。你活下来,是胡家的后路。你死了,是胡家的命。”
胡观站在门槛上。三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院子里海棠花将败未败的气息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账目泄露的具体作,胡观用了半个月来布置。
他没有自己出面。他甚至没有让阿福出面。他用的是一张胡惟庸绝不会注意到的牌——秦淮河上,一个叫赵四的帮闲。赵四是胡观“从前”的酒肉朋友之一,专门在各家勋贵子弟之间牵线搭桥,谁想组局喝酒,谁想找人赌钱,找赵四准没错。这种人有一个好处:嘴巴大,耳朵也大。他能替你传话,也能替你听话。更重要的是,他说的话,没有人会当真——一个帮闲嘴里说出来的东西,能有什么分量?
但胡观知道,分量不在话本身,在听话的人是谁。
他让赵四在一个酒局上,“无意中”听到了太平府税粮账目的事。消息的来源被精心设计过——不是从胡观嘴里说出去的,是从一个“喝醉了酒的户部小吏”嘴里漏出来的。这个小吏当然不存在,但赵四不需要知道。赵四只需要把这件事当成一桩新奇的说头,在下一场酒局上,讲给都察院某位御史的门客听。
门客回去告诉了御史。御史上书弹劾郭桓。
一切都像齿轮一样咬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