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船的地方选在琼山县西南一处极隐蔽的海湾。
符猛带胡观去看的那天是清晨。海雾还没散,白茫茫的,从水面漫到椰林。两个人沿着海岸往西南走,脚下的沙地被水浸得发硬,踩上去吱吱响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符猛停下来,指了指前方。
“就这里。”
海湾不大,湾口被两片椰林夹着,窄得只能容一条小船通过。从外面看,椰树的叶子把湾口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里面还有水面。胡观跟着符猛穿过椰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湾内水面开阔,比从外面看大得多,足够停十几条船。水是深绿色的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湾底是细沙,沙子里嵌着碎贝壳和海螺壳,在晨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。湾后的土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菠萝,密密匝匝,人钻不进去。
“大船进不来。”符猛用刀尖指了指湾口,“小船可以。外面看不见里面。”
胡观站在湾口,看着这片被椰林遮住的水面。海风从湾口灌进来,把椰叶吹得沙沙响。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——水深足够,湾口狭窄,易于隐蔽,湾后是密林,陆上无路可通。天然的船坞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他问符猛。
符猛蹲下来,用刀尖在沙地上划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“小时候跟我爹打鱼,台风天找地方避风。找到的。”他把刀尖点在线的某处,“这里的鱼,比外面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海禁。不许下海。”符猛把刀从沙地上拔起来,“这地方就废了。鱼自己游,没有人捞。”
胡观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。水面上有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在游动,鱼鳞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。他想起陆铮记忆里的一段话——在部队学侦察时,教官说过:最好的隐蔽地点,往往是被废弃的地方。废弃的码头、废弃的仓库、废弃的渔场。人走了,地形还在。谁会注意一个被海禁成废湾的地方呢。
“这里叫什么?”他问。
符猛想了想。“黎话叫‘抱虎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虎藏的地方。”
胡观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抱虎。虎藏的地方。藏在这里的,不是虎。是比虎更危险的东西。
当天下午,他把王三、陈老七、符山带到了抱虎湾。
王三是第一个走进湾里的。他在渔船上活了大半辈子,一进湾口就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水底的沙。摸完,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水是活的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,“底下有暗流,通外面。水不会臭。”
陈老七绕着湾边走了一圈。他的脊背佝偻着,重心往前倾,走路的姿势像是在船上站了一辈子上了岸也改不掉。走完一圈,他在一棵歪脖子椰树下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旱烟杆。烟杆是竹雕的,被手磨得光滑发亮。他没有点,只是叼在嘴里空吸了两口。
“湾口要改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改?”胡观问。
“把东边的椰子树砍几棵,种到西边去。从外面看,湾口还是被树遮着。但水路宽了。”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用烟杆指了指湾口,“现在的湾口,小船能进。造出来的船,出不去。”
胡观没有问造出来的船有多大。陈老七也没说。
符山最后一个走进湾里。他没有蹲下来摸沙,没有沿着湾边走,没有叼着旱烟杆看湾口。他走到水边,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,赤脚踩进水里。水没过他的脚踝,没过他的小腿。他站在水里,闭上眼睛。
海风从湾口灌进来,把水面吹出一层细细的波纹。波纹从他小腿边荡过去,一圈一圈的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睁开眼睛。
“这里的水,”他说,“比峒里的河凉。”
这是胡观第一次听符山说这么多个字。
四天后,造第一条船的材料开始往抱虎湾里运。
木材是从黎母山边上运来的。符猛带人从山里砍了铁栗木,截成一段一段,用藤条捆了,趁着夜色从山路扛到湾里。铁栗木是琼州本地最好的造船木材,质地坚硬,耐海水腐蚀,比福船的松杉结实得多。广东的船匠造海船,首选就是这种木头。符猛把第一木料扛进抱虎湾的时候,王三正蹲在沙地上画线。他用手在沙地上画了一条船的轮廓——船身修长,首尖尾宽,和琼州常见的广船不一样。广船尾部有一段较长的虚艄,船帆展开后形状像张开的折扇。但王三画的这条,尾部更窄,船身更瘦,没有虚艄。
“这是什么船?”符山蹲在旁边看。
“不是广船。不是福船。不是沙船。”王三把最后一笔画完,用手指在船头的位置点了一下,“说不上来。像广船,又不像。广船吃水深,这条吃水浅。吃水浅,能贴岸走。能贴岸走,就能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胡观替他补上了:“能贴岸走,就能避开官船。”
王三没有接话。他把那手指从沙地上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材料运了七天。铁栗木的木料、藤条、桐油、贝壳灰、棕绳,一样一样从不同的来路汇聚到抱虎湾。符猛负责木料,符山负责棕绳和藤条,王三负责桐油和贝壳灰,陈老七负责——他什么材料都不负责。他只负责看。每天最早到湾里,最晚走。蹲在那棵歪脖子椰树下,叼着旱烟杆,看王三画线,看符山搓棕绳,看符猛扛木料。看一整天,空吸两口烟杆,然后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沙,走了。
第八天,他开始动手。
他从王三画的船线上挑了一处,蹲下来,用手把沙刨开。刨到沙底下露出硬土层,他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把木工墨斗。墨斗是牛角雕的,表面磨得光滑发亮,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。他把墨线从墨斗里抽出来,绷紧,在硬土层上弹了一条笔直的黑线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胡观一眼。
“龙骨。”他说。
这是这条船的第一条线。
龙骨是一条船的脊梁。从船头到船尾,一整木,不拼接。陈老七选了一最直的铁栗木,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他把木料架在两个木马上,拿起斧头。斧刃在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他的手很稳。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。木屑从斧口飞出来,落在沙地上。他劈了一上午,没有停过。劈下来的木屑堆在他脚边,厚厚的一层。符山蹲在旁边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符猛扛着木料从湾口进来,放下木料,也蹲下来看。
午后,陈老七把斧头放下。龙骨的大形出来了——从船头到船尾,一微微弯曲的铁栗木,曲线柔和,像一条被拉长的弓背。他把手放在龙骨上,从船头摸到船尾。摸得很慢,像是在摸一条活物的脊背。摸完,他抬起头。
“可以了。”
那天傍晚,所有人走了之后,胡观一个人留在抱虎湾里。
夕阳从湾口照进来,把水面染成浑浊的橘红色。龙骨架在两个木马上,被夕阳照得发亮。铁栗木的木纹在斜光里格外清晰,一圈一圈的,密得像被什么东西压紧了的云纹。
他在龙骨旁边蹲下来,把手放在上面。木头是温的。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热度还没散。他学着陈老七的样子,从船头摸到船尾。摸到某处时,指尖触到一条极细的缝隙。他把手收回来,没有声张。第二天,陈老七来的时候,蹲在龙骨旁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斧头,把那龙骨换掉了。
“有裂。”他说。
没有解释是怎么看出来的。也没有人问。
第十二天,龙骨入了位。
陈老七选了一个涨的时辰。水从湾口涌进来,把湾内的水面抬高了约莫一掌。他把龙骨从木马上卸下来,符猛、符山、王三,四个人各抬一角,把龙骨抬到水边。陈老七蹲在预先挖好的基槽旁边,用手把槽底的沙又刨了一遍。刨完,他把手掌平贴在槽底,压了压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四个人把龙骨放进槽里。铁栗木沉进沙槽,发出一声极沉闷的、被沙子吸进去大半的声响。水从龙骨两侧漫过来,淹过槽沿。陈老七蹲在水里,把沙一捧一捧地填回槽缝。填完,用手掌压实。再填,再压实。水退去之后,龙骨稳稳地嵌在沙槽里,像一从沙底长出来的脊梁。船头朝向湾口,船尾朝向湾后的密林。
王三蹲在龙骨旁边,用手摸着铁栗木的纹理。摸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爹也是船匠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“至正二十年,给陈友谅造战船。船造好了,人没回来。”王三的手指在木纹上停了停,“后来听说,那些船在鄱阳湖被烧了。一条都没剩下。”
海风从湾口灌进来。椰叶沙沙响。老周的旱烟锅子,大概还在长江上明灭着。
陈老七没有说话。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在龙骨上磕了磕。烟灰落在沙地上,被海风一吹,散了。
他把烟杆塞回嘴里,空吸了两口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龙骨入位之后的第三天,第一条肋骨立起来了。
肋骨是弯的。陈老七选了一天然弯曲的铁栗木,弧度刚好贴合船身的曲线。他把肋骨的下端榫进龙骨的榫槽里,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。敲击声闷闷的,在湾壁间回荡着,被椰林吸进去了大半。符山蹲在旁边,看着陈老七敲榫头。他的眼睛从榫槽移到木槌,从木槌移到陈老七的手,从陈老七的手移到龙骨的弧线。他在学。不是用嘴问,是用眼睛学。
胡观蹲在湾边,看着那条被海禁得卖了渔网的,那条船被拖走、在码头上扛活的,那个不能打鱼、在峒里种稻子的黎人,一起把一弯弯的铁栗木,榫进另一弯弯的铁栗木里。榫头落位的一刹那,陈老七的手在木槌上停了一瞬。很短,短到常人察觉不到。然后他把木槌放下,用手掌贴着肋骨和龙骨的接缝,摸了一圈。摸完,他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了。”
胡观把目光从船上收回来,落在符猛脸上。符猛蹲在椰树下,用刀在椰壳上砍口子。一刀,一个口。他砍了四个椰子,一人一个。符山接过来,仰头喝。椰汁从他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膛上。王三接过来,没有喝,把椰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捧着。陈老七接过来,喝了一口,然后把椰壳放在龙骨旁边。椰壳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挨着铁栗木的脊梁。
胡观是最后一个接的。他把椰汁喝完,把椰壳倒扣在沙地上。椰壳上的砍口朝下,像一个极小的、被翻过来的穹顶。
“还要多久?”他问陈老七。
陈老七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。“船壳板、甲板、桅座、舵——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之后呢?”
陈老七没有回答。他把旱烟杆塞回嘴里,空吸了两口。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被海风吹散。
符猛替他回答了。他把刀进沙地里。“两个月之后,出海。”
船一天一天地长。
肋骨一一地立起来。从龙骨往两侧延伸,像鱼刺。陈老七每一肋骨都要亲手摸过。从榫头摸到肋顶,从肋顶摸回榫头。摸完,有时候点头,有时候不点。不点头的时候,他就把那肋骨拆下来,换一。拆下来的肋骨堆在椰树下,符山蹲在旁边,一一地看。看榫头的角度,看木纹的走向,看陈老七拆它之前摸过的位置。
船壳板开始往上蒙的时候,符山动手了。他选了一拆下来的肋骨,照着陈老七画的角度,用刀一点一点地削。刀是符猛给他的,铁打的,刀刃磨得很薄。他削了一整天,削出来的榫头,角度和陈老七画的线差了半指。他把那肋骨放下,又拿起一。王三蹲在旁边,看着符山削木头。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过去,蹲在符山旁边,伸手把符山握刀的手指往左掰了掰。
“这样。顺着木纹走。木纹往哪边弯,刀就往哪边偏。”
符山没有说话。他把刀的角度调了调,继续削。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他膝盖上,落在沙地上。他削了三天。第四天,他把削好的肋骨递给陈老七。陈老七接过来,摸了一遍。从榫头摸到肋顶,从肋顶摸回榫头。摸完,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把那肋骨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肋骨榫进了龙骨。
符山蹲在椰树下,看着那自己削的肋骨,成了这条船的一部分。他的眼睛里,那种空的东西退了一瞬。
五月末,船壳板蒙了一半。
陈老七选的板是铁栗木剖成的薄板,每一块都有弧度。弧度不是硬弯出来的,是顺着木纹的自然弯曲剖成的。他把板一块一块地拼在肋骨上,板与板之间不留缝。王三用桐油和贝壳灰调成的灰膏抹在接缝处,抹完,用手掌压实。灰膏是灰白色的,抹在深褐色的铁栗木上,像一条一条细密的疤痕。
符猛从黎母山边上又运来一批木料。他把木料扛进湾里的时候,肩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。红印破了皮,渗出细细的血珠。他蹲在椰树下,用椰汁冲洗肩上的伤口。椰汁流进破口里,他咧了一下嘴,没有出声。
胡观走过去,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。在铜陵买的,马顺花了三文钱。他把盐倒在掌心里,用手指蘸了一点,点在符猛肩上的破口处。符猛的肩头猛地缩了一下。然后他咬住牙,没有动。
胡观把盐一点一点地点在每一道破口上。点完,他从棉袍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布,把符猛的肩头裹住。布条是粗麻的,针脚粗大。符猛低头看了看肩上那条从棉袍上撕下来的布条,又看了看胡观身上那件领口磨得发亮的棉袍。他没有说谢。他把刀从沙地上拔起来,站起来,往湾口走。走出两步,停下来。
“明天还有木料。”他说。然后继续走。
胡观蹲在椰树下,看着符猛的背影消失在湾口的椰林里。他把那包盐收进怀里。三文钱的盐。从铜陵到琼州,四千里路。还没有用完。
六月初,船壳板蒙到了最后一块。
陈老七把最后一块板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板是铁栗木的,纹理细腻,弧度刚好。他把板合在肋骨上,用手掌压了压。严丝合缝。
王三把调好的灰膏抹在接缝处。抹完,用手掌压实。他的手掌上全是灰膏,了的和没的,一层叠一层,像老树的皮。
符山蹲在船边,看着那条被海禁得卖了渔网的,那条船被拖走、在码头上扛活的,那个不能打鱼、在峒里种稻子的黎人,把最后一块船壳板蒙在了这条没有名字的船上。
陈老七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在船壳板上磕了磕。烟灰落在灰膏上,被海风一吹,嵌进去了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立桅。”
那天傍晚,胡观在抱虎湾里坐了很久。
船静静地蹲在沙槽上,被夕阳染成暗红色。从龙骨到肋骨,从肋骨到船壳板,从船壳板到还没有立起来的桅座——它还是一条没有桅、没有舵、没有帆的空壳。但它已经是一条船了。
一条不在官府册籍上的船。
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船壳板上。铁栗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温温的。他顺着板缝摸过去,指尖触到王三抹的灰膏。灰膏已经了,硬硬的,嵌在板缝里,像一条一条结痂的疤痕。
他想起自己背上那二十道杖伤。痂都掉光了。底下的新肉是粉红色的,比旁边的皮肤嫩一些。他把手从船壳板上收回来,伸到背后,隔着棉袍,指尖触到那片新肉。嫩嫩的,滑滑的。和船壳板缝里的灰膏,是两种硬。
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蹲在他旁边。他把一个椰子递给胡观。椰壳上砍了两刀,一个口子。胡观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椰汁是凉的,带着一丝极淡的酸。
“你削的那肋骨,”胡观说,“是哪一?”
符山站起来,走到船边,用手在船壳板上摸了一会儿。摸到某处,他停下来,用手指点了点。“这。”
胡观走过去,蹲下来,把手放在符山点的那块船壳板上。板下面是肋骨。肋骨是符山削了三天削出来的,角度和陈老七画的线差了半指的那。被船壳板蒙住了,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里面。
“摸得到吗?”符山问。
胡观把手掌平贴在船壳板上,压了压。铁栗木的纹理透过船壳板,隐隐传上来。他“摸”不到那肋骨,但知道它在。在这条船的脊梁上,从龙骨一直延伸到船顶。这肋骨会跟着这条船出海,会被海水泡,会被海风吹,会被太阳晒,会跟着这条船一起老。但它不会跑。它是这条船的一部分了。
“摸得到。”他说。
符山点了点头,蹲回椰树下。
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了。月光铺在抱虎湾的水面上,铺在船壳板上,铺在陈老七磕烟灰留下的那个灰白色的印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