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荻港的芦苇上挂满了露水。
胡观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不是一只鸟,是一群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芦苇深处飞出一大群灰扑扑的水鸟,扑棱棱地掠过水面,翅膀扇动的声音密得像一阵急雨。他在火堆边坐起来,肩上的棉袍滑落到地上——昨夜不知是谁给他披上的。
火堆已经灭了。灰白色的炭灰里还埋着几块没有烧尽的松枝,冒着极淡的青烟。清晨的雾气从水面上漫过来,和炭灰里的青烟混在一起,把整个荻港笼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。
马差役还在睡。他蜷在火堆另一边,旧毯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一截头发。头发上沾着几片芦花,白的,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
刘忠不在火堆边。
胡观站起来,棉袍上沾的草屑和炭灰簌簌地往下掉。他走到岸边,看见刘忠蹲在水边,用一块磨石磨他的腰刀。磨刀的声音细细的,在清晨的雾气里传不远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。
“早。”胡观说。
刘忠没有抬头。“胡公子早。”刀在磨石上又走了两个来回,他才停下来,把刀举到眼前,对着晨光看刀刃。刀刃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石浆,在光里泛着极细的寒光。他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,然后从衣摆上撕下一小条布,把刀刃擦净。
“昨晚谁给我披的棉袍?”
刘忠把刀进刀鞘。“小的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“小的不冷。”
胡观没有说谢。他在刘忠旁边蹲下来,用手掬了一捧河水。水很凉,凉得指关节发僵。他把水泼在脸上,凉意从脸上渗进去,把残存的睡意一下子冲散了。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,滴在膝盖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今天能到哪儿?”他问。
“芜湖。”刘忠站起来,把磨石用一块破布包好,塞进怀里,“荻港到芜湖,顺水,半就到。”
“芜湖之后呢?”
“鲁港。繁昌。铜陵。大通。安庆。”刘忠报出一串地名,像是念一份背熟了的公文,“过了安庆进湖广。进湖广之前,都是太平府的地界。”
胡观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水。太平府。太平府的府治在当涂,芜湖是它下属的一个县。他已经走了五天,船行了数百里,两岸的城池换了又换,但他脚下的土地,名义上还是太平府。这个“太平府”大得没有道理,像是朱元璋把整个长江下游都攥在手里,不肯松。
船离开荻港的时候,太阳已经从芦苇后面升起来了。雾气被阳光一照,散得很快。先是水面上的雾薄了,能看见水波的纹路;然后是芦苇上的雾散了,露出苇秆上一节一节的青白色;最后是远处土岸上的茅草屋,从雾里浮出来,像是一笔一笔被描上去的。
马差役蹲在船头,用一芦苇秆剔牙。昨晚的炊饼渣塞在牙缝里,他剔了一路,牙缝没剔净,芦苇秆倒断了三。“这芦秆,看着结实,一用就断。”他把第四断掉的芦秆扔进江里,嘟囔着。
“你那是剔牙还是刨地?”刘忠坐在船尾,难得说了一句打趣的话。
马差役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。“刘头儿,你别说,小的这口牙,打小就不齐。我娘说,是小时候啃骨头啃的。家里穷,骨头炖了汤,肉剔得净净,剩下光骨头。小的不舍得扔,就啃。啃来去,牙就歪了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胡观问。
马差役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胡观会问他这个。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芦苇秆转了转,低下头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洪武三年,淮西大旱。我爹我娘,还有一个妹妹,都没了。小的那时候十一岁,跟着逃荒的人往东走。走到南京,被刑部的人收了,当杂役。后来年纪大了些,就当了差役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手里那半截芦苇秆被他转得飞快,一圈,又一圈。
“妹几岁?”胡观问。
“七岁。”马差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转起来,“小的记得,她头上扎两个小鬏,用红头绳绑的。那红头绳是我娘从嫁妆里拆出来的,用了好多年,颜色都洗淡了。临走那天,她还问我,哥,咱们去哪儿。我说,去找吃的。她就跟着走。走了三天,她走不动了。”
芦苇秆了。
“小的背着她走。又走了两天。第三天早上,她没醒。”
江风从上游吹过来,把马差役额前几乱发吹起来。他把手里的芦苇秆轻轻放在船舷上,没有扔进江里。
“小的把她埋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。没有棺材。用我娘的旧衣裳裹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那棵槐树,小的记着。在庐州府往东的一条官道边上。树上有三个喜鹊窝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船尾,老周的旱烟锅子一明一灭。烟雾从他酱红色的面皮前面升起来,被江风吹散。他看着前方的江面,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。
过了很久,马差役把船舷上那半截芦苇秆拿起来,端详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下次剔牙还用得着。”
午时刚过,芜湖到了。
芜湖是长江南岸的一座大镇。元末的时候是太平路下属的一个县,洪武初年改属太平府。说是一个县,其实比太平府城还要热闹。码头上一字排开十几条船,有运粮的漕船、运盐的盐船、运布的商船,还有几条是运瓷器的,船舱里堆着稻草,稻草里埋着景德镇出的青花瓷,碗、盘、瓶、罐,釉面上画着缠枝莲、海水纹、人物故事,隔着稻草也能看见那一层温润的青色反光。
码头上的人比太平府多了不止一倍。扛活的苦力、吆喝的商贩、拎着篮子卖茶水的妇人、蹲在路边的瞎子、牵着小猴子耍把戏的江湖艺人,闹哄哄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——鱼腥味、桐油味、炊饼的焦香味、江水的泥腥味,还有从瓷器船那边飘过来的一股极淡的稻草清香。
船靠了岸。
刘忠跳上码头,把缆绳在系船柱上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他回头对马差役说了句“你在这儿看着”,便揣着刑部发下来的勘合文书往城里走。驿馆设在芜湖县城西门内,从码头走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。马差役蹲在船舷上,目送刘忠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里,又低头继续捣鼓他那半截芦苇秆。
刘忠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芜湖的驿馆满了。”他说,把勘合文书往怀里一揣,“驿丞说,前天来了一队押解犯人的,从江西来的,把驿馆住满了。连驿馆后院的马棚都住满了人。”驿丞是掌管驿站的主官,负责邮传迎送、调配舟车夫马、安排官员食宿,品级未入流。
马差役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刘头儿,那咱们住哪儿?”
刘忠看了看码头上的船。“住船上。”
老周没有下船。他蹲在船尾,旱烟锅子叼在嘴里,烟已经灭了,他没有点。他的目光越过码头上的各色人等,落在街市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老周,芜湖你熟吗?”胡观问他。
老周把旱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,在船舷上磕了磕。“来过。”
“多少次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他把烟锅子塞回嘴里,空吸了两口,“运粮的时候,一年要过十几趟。每趟都在这里停。停一天,补了水就走。”
“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走走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、被生活磨出来的审慎。“胡公子,您是流犯。”
“流犯不能上岸?”
“能。”老周把烟锅子又磕了磕,“但不该一个人。”
胡观最终还是上了岸。刘忠跟着他。马差役留在船上看东西。
芜湖的街市比太平府热闹得多。从码头往城里走,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大街,街两边全是店铺。布店的柜台上堆着一匹一匹的松江布,靛蓝的、赭红的、月白的,颜色鲜亮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。铁器铺的门口挂着打好的镰刀、锄头、菜刀,刀刃上涂着桐油,在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药材铺里传出浓重的药香,当归、党参、黄芪、甘草,各种气味混在一起,从门帘的缝隙里涌出来,走在街对面都能闻到。
胡观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下来。
书铺不大,门面只有一丈宽。门口支着一张木板,板上摆着几摞书。大多是科举用的——四书五经、朱子集注、墨卷选编,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被无数双手翻过。也有几本小说——话本、传奇、志怪,封面上的字歪歪扭扭,是坊间刻的,刻工粗糙,但卖得不便宜。
胡观拿起一本《孟子》。翻开来,扉页上印着“洪武七年重刊”。他随手翻了几页,翻到《尽心》篇,忽然停住了。
书页上缺了一大段。
不是破损,是本没有印。原本该有文字的地方是一片空白,空白处盖着一方朱红印戳,印戳上的字极小:奉旨删去。
朱元璋删《孟子》。这件事胡观在陆铮的记忆里读到过。洪武五年,朱元璋读《孟子》,读到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,读到“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”,读到“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”——他读不下去了。他把书摔在地上,对左右说:使此老在今,宁得免乎?
然后他下了一道旨。删《孟子》。全书删去八十五条。被删的,都是孟子说过的、让皇帝不舒服的话。
胡观把那本被删过的《孟子》放回木板上。
“客官要买?”书铺老板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。他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脸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,把眼睛放得很大。
“不买。”胡观说。
老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,扫过他洗得发白的棉袍,扫过他没有任何佩饰的腰间,扫过他风尘仆仆的脸。然后缩回头去,门帘一甩,再不看他。
刘忠站在胡观身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等走出书铺那条街,他才开口。“胡公子,那本书,有什么不对?”
“删了。”胡观说。
“删了什么?”
“删了不该说的话。”
刘忠没有追问。他当了十五年差役,见过太多“不该说的话”。说那些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,他也见过。
傍晚时分,胡观在码头边上看见了一群人。
那群人蹲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里,背靠着江堤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老的五六十岁,头发全白了,蹲在地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半闭着。少的才十几岁,缩在老人身边,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他们不是乞丐。乞丐会伸手。他们不伸手。只是蹲着。
胡观问刘忠:“这些人是什么人?”
刘忠看了一眼。“逃户。”
“逃户?”
“户籍跑了的人。”刘忠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的是卫所的逃兵,有的是种官田的佃户,有的是匠户——打铁的、织布的、烧窑的,受不了匠籍的役,跑了。户籍在原籍,人跑出来。没有路引,没有户籍,哪里都去不了。只能在码头上蹲着。”
“蹲着等什么?”
“等船。等哪条船缺人手,肯带他们走。不要工钱,管饭就行。”
胡观看着那群人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那些破烂的衣衫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。有一个孩子抬起头,朝他看了一眼。那孩子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——没有希望,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。只是一种空。被饿空了、被累空了、被生活抽了之后的空。
胡观走过去。
刘忠在后面拉了他一把。“胡公子——”
胡观没有停。他走到那群人面前,蹲下来。那个孩子看着他,眼睛里的空还在。胡观从怀里摸出今天早上没吃的炊饼,递过去。孩子看着炊饼,看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伸出手,接过去。他的手很小,小得像一只雀爪,手指上全是冻疮结痂后留下的紫黑色的疤痕。
孩子把炊饼掰成两半。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一半递给身边的老人。老人接过去,没有吃,把炊饼揣进了怀里。
“你叫什么?”胡观问那个孩子。
孩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嘴里的炊饼还没有咽下去,腮帮子鼓着。
老人替他回答了。声音沙哑,像是从一堆碎石子里面挤出来的。“没名字。就叫二小。”
“你们从哪里来?”
“庐州。”
“为什么跑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把怀里的炊饼又往里掖了掖,像是怕人抢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:“种官田的。去年水灾,颗粒无收。赋税照征。交不上,把地收了。地收了,人不能走。还让种。种出来的粮,七成交官,三成归己。三成,不够活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。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胡观看见,他说完之后,下巴微微地抖了一下。很轻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
胡观站起来。
他把身上剩下的两个炊饼都掏出来,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。然后转身走回码头。
刘忠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走出很远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胡公子,您管不过来的。”
胡观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夕阳底下浩浩荡荡的长江。江水浑黄浑黄的,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,裹挟着采石矶上那个逃兵的眼睛、太平府仓场门缝里的粮仓、荻港芦苇深处老周父亲的沉船、芜湖码头边那群没有名字的逃户——裹挟着这一切,往下游流去。
流到南京。流到镇江。流到入海口。然后被大海吞掉。
他忽然想起陆铮记忆里的一段话。那是陆铮退役之前,最后一次参加部队的政治学习。讲台上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了一句话:你们要记住,我们这支军队,从井冈山走到延安,从延安走到西柏坡,从西柏坡走进北京——走了二十二年。二十二年,靠的不是枪炮,是土地。谁给农民土地,农民就跟谁走。
土地。
胡观站在芜湖的码头上,看着长江水裹挟着泥沙往下游流去。流了千年万年,泥沙换了无数茬,水流还是那个水流。种地的人换了无数茬,土地还是那个土地。种地的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土地。从前是地主的,后来是皇帝的,现在是朱家的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。怀里是空的。炊饼都给出去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刘忠应了一声。两个人沿着青石板大街往回走。暮色从街两边的屋檐下漫出来,把青石板染成一种深沉的灰蓝色。布店打烊了,铁器铺打烊了,药材铺也打烊了。书铺的门板已经上了一半,老板蹲在门口,用一把小锤子把最后一块门板敲进槽里。他看见胡观走过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敲他的门板。
码头上的船灯已经亮起来了。一点一点的昏黄,在暮色里摇摇晃晃。老周的旱烟锅子还在一明一灭地亮着,像一颗极小的、不会熄灭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