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到太平府是第四天的黄昏。
太平府在长江南岸,是洪武初年从太平路改置的,属应天府辖。船夫老周说,太平府这地方,早年间不叫太平。元末的时候叫太平路,后来朱元璋取了,改叫太平府。名字改了,地方还是那个地方——城南是当涂县的界,城北是芜湖县的界,中间夹着一条姑溪河,河水从黄山余脉流下来,绕过城墙,汇进长江。
胡观站在船头,看着太平府的城墙从江岸线上慢慢浮出来。城墙不高,比起南京的城墙来像是小孩子堆的沙堡,但在夕阳底下也有一种沉甸甸的、灰扑扑的威严。墙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,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城门口有兵丁守着,长枪横在膝盖上,枪头的铁锈比刀刃还厚。进城出城的人不多,挑担子的、牵牛的、背着孩子的,稀稀拉拉,像是一幅被人随手搁在江边的风俗画。
“胡公子,”马差役从船舱里钻出来,顺着他的目光往岸上看了一眼,“咱们今晚在太平府过夜。明儿一早,船要在这里补给。米、菜、淡水,都得买。过了太平府,下一个能补给的码头是芜湖,得走两天。”
“住哪儿?”
“驿馆。”马差役咧嘴一笑,“小的虽然是押解流犯的差役,可您是丞相公子,总不能真让您睡船舱。太平府的驿馆小的打过交道,条件说不上好,好歹有张床。”
船靠了岸。
码头是木头的,年久失修,踩上去吱呀作响,缝隙里长出青黑色的苔藓。几个扛活的苦力蹲在码头边上,看见船靠过来,抬起眼皮瞅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好奇——太平府码头上每天都有船来船走,运粮的、运盐的、运人的、运囚的,他们见得太多了。
刘差役先下了船,跟码头上的税吏交涉了几句。税吏是个瘦高个,面皮黄黄的,颧骨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褐斑。他朝胡观看了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那一瞬很短,但胡观捕捉到了——不是审视,是一种更淡的东西,像是在辨认一件跟自己无关的货物。
税吏在簿子上记了一笔,摆了摆手。刘差役回来,拎起胡观的行李。“走吧。”
太平府城不大。从码头到驿馆,穿过了三条街。
第一条街是卖吃食的。路边支着摊子,卖炊饼的、卖馄饨的、卖豆腐脑的,热气腾腾,香味混在一起,在暮色里格外浓烈。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炉子边上,脸被炉火映得红通通的,手里拿一把破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火。他的手指粗短,指缝里全是炭灰,指甲缝也是黑的。看见胡观一行人经过,他抬起头,张嘴想吆喝,看见刘差役腰里的刀,又把嘴闭上了。
第二条街是卖杂货的。布店、铁器铺、香烛店、棺材铺。棺材铺门口摆着一口黑漆棺材,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。铺子里没有客人,老板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碗稀粥,粥面上浮着几片咸菜叶子。他喝粥的声音很响,吸溜吸溜的,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。
第三条街是太平府的衙前街。街面比前两条宽了一倍,青石铺地,石头被车马碾得光滑发亮。街两边是衙门、仓场、税课司,门都关着,门前的石狮子蹲在暮色里,咧着嘴,露出被风雨磨圆了的牙齿。整条街没有人。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,看见他们过来,懒洋洋地站起来,走到墙下重新趴下。
驿馆在衙前街的尽头。
是一进院子,正房三间,厢房两间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槐树正在开花,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,香气浓得有些发腻。院子里没有人。驿馆的驿丞不知去了哪里,厢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刘差役把行李放在正房门口,推开门。屋里一股霉味,混着旧被褥的气和老鼠屎的臊气。床是砖砌的炕,炕上铺着一张苇席,苇席上有一个破了一个洞。墙角结着蜘蛛网,网上挂着一只瘪的飞蛾,翅膀还保持着张开的样子,像是死之前还在挣扎。
“就这儿。”刘差役说,语气里没有抱歉的意思,也没有不抱歉的意思。就是陈述。
胡观走进去,把棉袍放在炕上。
马差役从外面进来,手里多了一壶热水。“胡公子,小的跟隔壁讨了点热水。您擦擦脸。”他把水壶放在炕沿上,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炊饼,是用油纸包着的,油纸已经透了一层油渍。“街上买的。趁热吃。”
胡观接过炊饼。饼是刚出炉的,烫手,面香里混着葱油的咸香。他掰开,递给马差役一半。马差役愣了一下,接过去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起来,含含糊糊地说:“胡公子,您这个人,跟小的以前押过的人都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马差役嚼着饼,想了半天。“说不上来。就是不一样。”
刘差役没有吃饼。他蹲在院子里,背靠着那棵老槐树,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腰刀。磨刀的声音细细的,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。槐花落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他没有掸。
入夜之后,胡观出了驿馆的门。
他没有走远。驿馆后面就是太平府的仓场。仓场很大,四面是夯土墙,墙上着碎瓷片,月光照在瓷片上,泛着细碎的寒光。仓场的大门锁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封条,封条上盖着户部的朱红印泥,印泥已经了,裂出一道道细纹。门缝很宽,能看见里面的粮仓。粮仓是圆形的,顶上盖着茅草,在月光下像一排蹲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胡观站在门外,看着那些粮仓。
太平府今年上报的税粮是十万石。户部的册子上记了八万石。少的两万石,经手的人是郭桓。郭桓现在在大牢里。朱元璋会让他死。但郭桓死不死,跟太平府的粮仓没有关系。粮仓里的粮食不会因为郭桓死了就多出来。少的那两万石,去了哪里,换了谁的手,进了谁的腰包,永远不会有人知道。
他站了很久。月光把他单薄的影子投在仓场的夯土墙上,被墙头的碎瓷片切成了几截。
“胡公子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胡观没有动。他听出了那个声音——刘差役。
刘差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他的腰刀挂在腰间,刀鞘的尖端几乎碰到地面。他站立的姿势很松,但胡观注意到,他的右手始终放在离刀柄不远的位置。不是警惕,是习惯。
“您不该一个人出来。”
“太平府有什么不该看的吗?”
刘差役没有回答。他看着仓场的大门,看着门板上那张盖着户部印泥的封条。印泥在月光下是深褐色的,像是涸的血。
“小的在太平府当过差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。
胡观侧过头看他。
“洪武三年到洪武六年。三年。在太平府的卫所里当百户。”刘差役的手从刀柄旁边移开,指了指仓场西边的方向,“卫所就在那边。从这儿走过去,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跟人打了一架。”刘差役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道旧疤,“赢了。也输了。赢了架,输了官。从百户降成了小旗,从小旗降成了兵,从兵降成了差役。”
“跟谁打的?”
刘差役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摸出酒壶,拔开塞子,灌了一口。酒壶是铜的,表面磨得锃亮,在月光下像一面小镜子。他灌完酒,用袖子抹了抹嘴,把酒壶递给胡观。胡观接过来,也灌了一口。还是三文钱一斤的酒,辛辣刺喉。
“跟卫所的千户。”刘差役说。
胡观等着。
“千户姓孙。孙千户。”刘差役靠在夯土墙上,墙头的碎瓷片在他头顶泛着寒光,“他吃空饷。卫所额定一千一百二十人,他报满额,实有不到六百。差的五百多人的粮饷,他一个人吞了。小的那时候是百户,管着一个百户所。百户所额定一百一十二人,实有七十三。少的三十九个人的粮饷,孙千户让小的往上报满额,领下来的钱,分小的一成。”
“你分了?”
“分了。”刘差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不分,百户就当不了。不当百户,连那一成的钱都拿不到。”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楚,从额头斜斜地划到眉骨,像一条涸的河床。
“后来小的不想要了。”他说,“洪武六年,小的跟孙千户说,把我那个百户所的空额核销了,实有多少人就报多少人。孙千户说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把小的调去了另外一个百户所。那个百户所额定一百一十二人,实有四十一。少的七十一人的粮饷,他让小的往上报满额。领下来的钱,分小的半成。”
刘差役笑了一下。不是真的笑,是那种嘴角往上提、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表情。
“小的那天晚上喝了酒,去找他。他坐在千户所的后堂里,桌上摆着一盘牛肉,一壶酒。小的问他,你吃空饷就吃空饷,为什么要把我调到吃空饷最狠的百户所去。他说,因为你说了不要。你说不要,就是告诉别人,这里有空饷。所以你得去空饷最多的地方。你的手伸在空饷里,你的嘴就闭上了。”
刘差役把酒壶拿回来,又灌了一口。
“小的那天晚上没忍住。”他说,“拔了刀。”
“砍了?”
“砍了。没砍死。”刘差役摸了摸额头上的疤,“他头上也留了一道。比我这道长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小的被拿下了。按律,以下犯上,。孙千户没让。他说了太便宜。他把小的从百户降成小旗,从小旗降成兵,从兵降成差役。然后让小的去刑部当差,专门押解流犯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让?”
刘差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。铜壶的表面映出月光的碎片,晃来晃去。“因为活着比死了难受。他让小的活着,让小的每个月押解流犯,看着那些犯了事的人被流放到天边去。让小的记住,这些人里,有些人犯的事,比小的小得多。但他们没有孙千户护着。所以他们在路上就死了。小的还活着。”
夜风从长江上吹过来,穿过太平府的城墙,穿过衙前街的青石路面,穿过仓场墙头的碎瓷片,吹到两个人身上。刘差役额头上的旧疤在风里微微泛红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胡观把酒壶从刘差役手里拿过来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酒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他没有擦。
“你说的那个孙千户,”他把酒壶放下,“现在在哪儿?”
“调走了。洪武七年调去了广东都司。”刘差役停了一下,“听说在雷州那边当指挥同知。”
“雷州。”
“是。雷州。”刘差役看着胡观,“胡公子,您要去琼州。雷州是渡海前最后一站。”
胡观没有说话。他把酒壶还给刘差役。月光下,铜壶表面映出的碎片晃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胡观说。
他转身往驿馆走。走出两步,停下来。
“刘差役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刘差役愣了一下。他当了十五年差役,押解过无数流犯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。
“小的姓刘。刘忠。”
胡观点了点头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仓场的夯土墙一直延伸到衙前街的青石路面上。影子很淡,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淡墨。
驿馆的院子里,老槐树的槐花还在落。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,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马差役靠在厢房门口打盹,嘴巴张着,口水从嘴角淌下来,洇湿了一小片衣领。胡观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叫醒他。
他走进正房,在砖炕上躺下来。苇席的破洞里露出一截炕砖,冰凉冰凉的。他把棉袍叠起来垫在脑袋底下,闭上眼睛。背上的杖伤又在隐隐作痛。二十道。一道不多,一道不少。
窗外的槐花还在落。一瓣一瓣,落在院子里,落在台阶上,落在刘忠还没有收起来的磨刀石上。磨刀石上沾着灰白色的石浆,花瓣落在上面,很快就被石浆洇湿了,贴在石头表面,像一小片白色的补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