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弯腰把扑过来的小女儿抱进怀里,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。”今天听不听话呀?”
“听话!我还跟着哥哥比划了几下呢。
哥哥给买的糖葫芦,我特意留了三颗,给妈妈吃。”
“露露真乖。
不过糖啊,妈妈牙口不好,你留着慢慢吃。”
女人用指尖理了理孩子细软的头发,声音里带着笑。
这时,他已经把碗碟在桌上摆好了。
他转身把门板合严,好门栓。
不用探头去看也能想到,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边,多少道心思在暗处绕着。
回来路上
中间那户人家里,桌上摆着的还是老几样:硬邦邦的窝头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一个老妇人盯着那些东西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顿顿就喂这些猪食!我孙子正是拔个子的时候!”
她猛地转向旁边低着头的儿媳,“你是木头吗?还不去后头那家!让那小崽子把鱼端过来!”
“妈,您就别再……去了也是白去,人家怎么可能给?我实在不想再去讨那个没脸了。”
儿媳的声音很低,带着疲惫。
昨天去要鱼,被那半大孩子一句“脸皮厚”
给堵了回来,那滋味现在想起来脸上还发烫。
她心里明镜似的,那孩子本不吃她装可怜、赔笑脸那一套。
就连平时可能接济点剩菜剩饭的何雨柱,今天也告了病假,饭盒自然是没指望了。
“东旭!你听听!你媳妇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了!”
老妇人拍着桌子。
“妈!您能不能消停点!”
儿子猛地抬起头,脸上涨红,“还嫌咱们家不够丢人现眼吗?”
“我丢人?你看看后头那家,天天油腥不断!咱们呢?这子还有没有天理了!”
老妇人越说越激动。
“我要吃鱼!我要吃鱼嘛!”
坐在旁边的小男孩也跟着嚷了起来,把桌子拍得砰砰响。
贾东旭的眉头拧成了结。
“别说了。”
他声音里压着火。
男孩立刻缩起肩膀,眼眶泛红。
“冲孩子嚷什么?”
贾张氏一把将孙子揽到身后,目光剜向秦淮茹,“秦淮茹,东旭每月给你那些钱,就换来这些吃食?”
“妈,东旭每月只交十块。
粮本早就空了,我能变出米来么?”
秦淮茹垂下眼,指尖搓着衣角。
粮本上的数字是钉死的。
城里户口才有份例。
贾家只有贾东旭的名字印在厂里册子上。
当初街道来人催过,让把其余几口的农村籍转了。
贾张氏和秦淮茹却算另一笔账——乡下留着地,托人种着,秋后总能分几袋谷。
可这两年田里收成薄,连那点指望也淡了。
子紧,各人兜里却未必空。
贾张氏匣子里,摞着老贾的抚恤金,还有每月五块的“养老钱”
,年深月久,怕是沉甸甸一叠。
秦淮茹手更巧,傻柱工资袋刚捂热,大半就“借”
到了她掌心。
易忠海每月私下递多少,只有窗影知道。
贾东旭自己呢?二级钳工,三十五块月钱。
十块给家里,五块给母亲,剩下二十块不知散在何处。
“行了,晚点我找师傅挪点。”
贾东旭别过脸,语气像扔出去的石头。
“易忠海那老绝户,”
贾张氏从鼻子里哼出声,“每次施舍几斤棒子面。
钱攒给谁?活该坟头没人烧纸。”
***
后院,陈家刚摆下碗筷。
陈涛数出几张票子,推到母亲手边。”妈,今天钓的鱼换了钱,这五十您收着。”
周凤怔住了。
先前听儿子说钓了十几条大鱼,卖了八十多块,她只当孩子夸口。
可边上小丫头手舞足蹈比划着河岸情形,由不得她不信。
“你自己留着,”
她把钱推回去,“妈不缺花销。
你初三了,往后考上高中,攒钱买辆自行车才是正经。”
“妈,我不念高中了。”
陈涛声音轻,却稳,“我想考医专。
离家近。”
周凤抬起眼。”怎么突然要读中专?你书念得好,妈还盼你进大学……”
晚饭后,弟弟和妹妹挤在他屋里翻着图画册。
陈涛靠在门边,目光落在院中,精神却像一张细密的网,无声笼罩着整个院子。
贾家那扇窗后的动静,一字不漏地淌进他耳中。
他嘴角绷紧了。
那些话,一句一句,硌得人心里发沉。
母亲回了自己房间,灯下摊开一本旧医书。
弟弟抬起头,忽然问:“哥,我以后……真能学医吗?”
“先把眼前的书读好。”
陈涛声音很平,“路还长,等你真想清楚了,我自然有办法。”
弟弟点点头,重新埋进书页里。
小丫头挨过来,扯他袖子:“锅锅,我以后也要穿白褂子。”
他揉了揉那小脑袋,没说话。
窗外,贾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个臃肿的影子挪出来,趿拉着鞋,朝院外的公共厕所走去。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陈涛站起身。”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他闪进厨房的阴影里,下一刻,人已不在原地。
胡同口的老槐树下,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他贴着墙,看那身影慢吞吞挪进女厕。
里面很快传来窸窣的动静,接着是木板承重的吱嘎声。
他手里多了一卷沉甸甸的东西。
红纸裹着的鞭炮盘得紧密,引信垂下来,像条灰白的细虫。
火柴擦亮的刹那,橘黄的光跳在他眼底。
信子嗤嗤烧起来,他手腕一扬,那盘红蛇便划了个弧,精准地落进厕所敞开的窗口。
没有停留。
他向后撤了半步,身影如同被夜色吞没,消失得净净。
几乎同时,房间里,他重新在弟弟身边坐下,仿佛从未离开。
图画册上,孙悟空正举起金箍棒。
“哥,你刚才……”
弟弟侧过头。
“嗯?”
陈涛抬起眼,神色如常。
“好像听见你在笑。”
“想起这猴子。”
他指尖点了点书页,“偷蟠桃的时候,也是这么鬼鬼祟祟的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猛地炸开一串爆响!噼里啪啦,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,中间夹杂着一声变了调的尖叫,又闷又锐,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。
妹妹吓得一哆嗦。
弟弟竖起耳朵:“什么声音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陈涛躺到床上,手臂枕在脑后,“许是谁家办喜事,放鞭吧。”
厕所那边,混乱的炸响足足持续了好一阵。
最后几声零星的脆响后,一切归于沉寂,只剩下夜风穿过胡同的呜咽。
院墙外,贾张氏连滚爬爬地冲出来,头发散乱,脖子上挂着几截炸碎的红纸屑。
她额头青了一块,裤脚湿漉漉地往下滴水,站在冷风里,浑身抖得像片枯叶子。
贾张氏的哭嚎骤然炸开,紧接着是沉闷的落水声——她整个人栽进了旱厕的蓄粪池。
那池子不深,积了半米多的 ** ,本是等着人来掏去做肥料的。
她这一跌,正正坐了进去,污秽翻涌,咕噜噜地就往她张开的嘴里灌。
鞭炮的噼啪声又持续了一阵,才彻底歇下。
闫埠贵正往厕所走,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一顿。
他立在原地,等最后一点余音散尽,却听见里头传来变了调的呼救。
出事了。
他快步过去,只见粪池里有个身影在扑腾,叫声听着竟有几分耳熟。
“救……救命啊!来人啊!”
又是几口污物呛了进去,那声音更凄厉了。
闫埠贵胃里一阵翻搅,差点呕出来。
他也辨出了是谁。”贾张氏?是你吗?”
“闫埠贵!是你!肯定是你的!”
池子里的人嘶喊着,污水糊了满脸,声音却尖利,“你扔的鞭炮!你个挨千刀的!快拉我上去!不然我跟你没完!”
她本没瞧见是谁,但这不妨碍她立刻找个替罪羊。
总得有人赔钱。
“胡扯什么!”
闫埠贵脸一沉,算计的本能立刻占了上风,“你自己掉进去,还想赖我?什么东西!”
他扭头就走,一步不停。
可走了几步,又怕真闹出人命。
一进四合院,他就扯开嗓子喊:“贾东旭!你娘掉粪坑了!再不去就沉底了!”
“啥?”
贾东旭从屋里冲出来。
院里的门窗接连打开,邻居们探头探脑,低声交头接耳。
沉寂被打破了,各处响起脚步声和询问。
许大茂家的门开了,刘海中一家也出来了。
陈涛跟着推门走出,恰好撞见许大茂。
“大茂哥,这乱哄哄的,怎么了?”
他问。
“谁知道呢,”
许大茂咧咧嘴,压着笑,“听说是贾张氏……掉那地方去了。
嘿,我去瞅瞅。
陈涛,一块儿?”
“我可不去。”
陈涛摆摆手,声音不高不低,“那老婆子什么脾性?沾上了,甩都甩不脱。”
正说着,妹妹也从屋里探出身。
“哥,外头吵什么?”
“别人家的麻烦,少打听。”
陈涛拉了她一把,“回屋去。”
他刚才特意跟许大茂搭句话,要的就是这个效果:瞧,我也是被动静引出来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公厕那边,贾东旭已经赶到。
看着粪池里扑腾的母亲,他伸了伸手,又被那股冲鼻的气味和不堪的景象得倒退一步,胃里直犯恶心。
贾东旭转身就往回跑,身后那叫嚷声他权当没听见。
他一路冲回院里,径直寻到易忠海跟前。
“师傅,出事了。”
贾东旭喘着气,额头上沁着汗,“我妈……她掉进茅坑了。
得赶紧找人。”
易忠海正端着茶缸,闻言手一顿。”什么?东旭,说清楚些。”
“来不及细说,先救人吧!”
贾东旭急得直跺脚。
易忠海目光扫过院子,最后定在西边那间屋。
他快步走过去,抬手就拍门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何雨柱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柱子,搭把手。”
易忠海语气急促,“贾家婶子掉进厕所了,得把人弄上来。”
何雨柱一听,眉头立刻皱紧。”我不去。
身上伤还疼着。”
他想起那地方,胃里就一阵翻腾。
他对秦淮茹是愿意帮忙,可对那老婆子,半点好感也欠奉。
“你这叫什么话?”
易忠海脸色沉了下来,“邻里之间,这点忙都不肯帮?”
他转向四周逐渐聚拢的人影,“大伙儿也都伸伸手,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回应他的,是接连几声门板合拢的闷响。
看热闹的邻居们纷纷缩回屋里,谁也不想沾上这晦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