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时,首先触到的是后脑下方粗布枕面粗糙的质感。
陈涛睁开眼,视野里横着几道深色的房梁,梁上蒙着灰,瓦片缝隙间漏下几缕光,光里浮着细微的尘。
一段不属于他的过往,忽然挤进了脑海。
他猛地坐起身,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手指攥紧了身下浆洗得发硬的床单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酒店套房,空气里没有香氛,只有一股陈年木头混合着旧棉絮的气味。
昨夜——或者说属于另一个“昨夜”
的记忆碎片里,还有温软的肌肤触感和呢喃的外国语残留。
此刻,那些都像被水洗过,褪了色,只剩下这间屋子、这具过于单薄的身体,以及脑子里多出来的、沉甸甸的十四年。
是五六年。
票证。
粮食要凭票。
肉也要。
这些词自动跳出来,带着一种生涩的实感。
父亲这个词,关联的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“牺牲”
的告知。
母亲在中医院,每月领回四十二块五毛钱。
钱要掰开,养活四个人。
他是最大的那个。
底下还有一个弟弟,十二岁;一个妹妹,才五岁,叫陈露。
他们住后院西厢,统共三间屋。
在这座挤挤挨挨的大院里,这竟算是不错的。
隔着一堵墙,住着耳背的老太太,有人说她是烈属,给队伍送过鞋,真假没人深究。
再过去,许家四口人:父母,一个和他同岁的男孩叫许大茂,还有个也叫凤玲的女孩。
东厢房更热闹,刘家一窝,还有一户姓赵的。
三间房。
孤儿寡母。
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,在某些人眼里大概就成了可以盘算的东西。
中院贾家那个总绷着脸的老婆子,前些子嚷嚷儿媳妇又怀上了,住不下。
于是,会开了。
要求提了:要他们让出两间房来。
母亲没答应。
任凭那位被尊称为“一大爷”
的易忠海如何绕着弯子说道理,如何用眼神和叹息施加压力,母亲只是摇头。
声音不高,但斩钉截铁。
不答应,便是结了怨。
从中院路过时,那些指桑骂槐的诅咒便像夏天的苍蝇,挥之不去。”小畜生”
、“赔钱货”
……母亲冲出去吵过,换来的往往是易忠海更沉痛的“顾全大局”
、“邻里和睦”
的指责。
原身大概就是被这股憋闷的气堵着,睡过去,再没醒来。
然后,他就在这里了。
陈涛抬手,看了看这双属于少年的、骨节分明却没什么力气的手。
心里头那股荒诞感拧成了团。
五星级酒店的柔软地毯、特定品牌的香槟、还有那些带着异国腔调的笑语……统统被置换成了这泛着气的瓦房、算计的邻居和口袋里看不见的粮票。
他的悠亚。
他的那些“友好战友”
。
全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这一院子的……禽兽。
陈涛定了定神。
既然回都回来了,总不能白走这一遭。
比起从前,眼下的子未必就差了——机会总归是有的。
至于父亲那边,反正还有兄长和姐姐在,那份家业轮不到他来心。
他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路,视野深处却浮起一团朦胧的光。
那光悬在意识的暗处,安静,柔和。
陈涛试着用念头碰了碰它。
咻——
四周骤然变了。
脚下是陌生的土地,头顶是陌生的天空。
陈涛愣住,耳边却响起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:
“此处为真武秘境,由真武大帝取鸿蒙碎片炼化而成。
您已是此地第三位主人。”
“系统?”
陈涛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可以这样称呼。
行善惩恶可积累功德,功德可用于秘境升级,也可兑换抽奖机会,助您获取修行资粮,早登临帝位。”
还能修炼?陈涛呼吸有些急。
他舔了舔发的嘴唇:“修仙的典籍呢?先给我来几本——对了,新手该有的那份礼包,在哪儿?”
“已存入物品栏,请查收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陈涛察觉到意识里多出了一块空间。
关于这片秘境的信息也同时涌了进来:首任主人是后来的真武大帝,第二任是张三丰,而他成了第三个。
如今秘境里只剩一口泉,一座小院。
泉眼不停涌出水,水汽里裹着浓郁的灵气,撑起了这片天地的生机。
但张三丰离开前,带走了所有珍贵的药材,如今四下望去,除了泉与院,只剩光秃秃的地。
荒凉是荒凉了点,可终究是独属于他的一方天地。
陈涛走到泉边,蹲下身,双手捧起一汪水送入口中。
水是清甜的。
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倦意像被水冲散的墨,很快淡了。
浑身都轻了几分。
这水虽不能脱胎换骨,但常喝应当能强健筋骨,驱病延年。
他想起家里那口总也见不着底的水缸。
若是把缸里的水全换成这个……母亲和弟妹的脸色,会不会慢慢好起来?这些年一家人勉强糊口,吃不上什么像样的,个个瘦得厉害。
尤其是母亲,自己总省着那口吃的,全留给了孩子。
指尖触到母亲衣角时,陈涛察觉到一种温热的重量。
那重量沉甸甸的,压在他的感知里。
现在不同了,他对自己说。
有些东西已经握在手中,不能再让身旁这个人被任何阴影笼罩。
倘若那些面孔还敢靠近,他不介意让这片地方变得净些。
一个从别处来的人,难道会被禽兽困住?那这趟旅程未免太可笑。
记忆里浮起几个数字:一九五六。
接着是五八,以及之后模糊的年份。
他隐约知道,有些艰难的子会来。
不过没关系,掌心那个地方能长出绿意,能养出活物。
吃的喝的,总不会缺。
交给上面?这念头只闪过一瞬。
他爱脚下这片土地,但他更清楚,亮出底牌意味着什么。
护住身边这几个人已经足够,其余的都太远。
就算真把东西送出去,谁能保证它们落到该落的地方?多半在半路就改了姓。
他不算恶人,可也绝不是善类。
从前学过的道理告诉他,没好处的事少做。
当然,如果碰见老鼠或虫子,顺手碾死倒也不费事。
不再耽搁,他唤出了那份初始的馈赠。
提示音在脑内响起,没有温度:“获得洗髓丹十粒。”
“获得悟性提升。”
丹药的说明浮现在意识里:每月一粒,缓慢更换血肉基。
第一粒效果最显,第二粒折半,第三粒再折半,到第四粒便近乎于无。
他吞下一粒。
丹丸在舌上化开,像一滴温水渗进脉络。
身体没有异样,只是眼皮忽然轻了,视野清晰得过分。
“这药,”
他默问,“能给家里人用么?”
“可以。”
系统的回应很快,“效果约为持有者的八成。”
八成,够了。
关于系统和那片天地的事,他决定谁也不说。
不是信不过,而是这种事太过离奇。
知道的人越少,痕迹就越淡。
接着他融合了那份“悟性”
。
刹那间,颅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。
从前读过的文字、见过的画面,只要稍一回想,便纤毫毕现。
不只是看见,连背后的纹路都清晰可触。
此刻他觉得,若是想学什么,大约都能极快地抓进手里,甚至钻到深处去。
他循着指引,踏进了秘境。
小院在眼前铺开,分成几块:待客的屋子、睡觉的隔间、生火的灶台、洗沐的角落、解手的地方,还有藏书间和堆杂物的仓房。
仓库的门在身后合拢时,陈涛停住了脚步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。
从外面看,这不过是个寻常的库房,灰扑扑的墙,锈蚀的铁门。
可门内,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,看不到边际,也触不到顶端。
光线不知从何处渗来,均匀地铺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,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试着在脑中想象一个物件——方才放在外头石阶上的半块粮——念头刚起,掌心便是一沉,那粮已稳稳落在手中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空气凝滞,连灰尘都悬浮不动。
他退出来,转身走向另一栋建筑。
藏书阁的门扉是沉重的木头,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。
内部比预想的深邃,目光向上抬去,能看见盘旋而上的木梯,延伸向更高的阴影里。
但通往第二层的阶梯前,空气像水波一样微微扭曲,手探过去,便被一股柔韧的力道挡回。
他收回手,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意识里:此刻,他只能留在此处。
第一层的广阔超乎预料。
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,一排排矗立,将空间分割成无数甬道。
架上标签繁多:星辰运行的轨迹,山川河流的脉络,人体气血的奥秘,攻防搏击的技艺,乃至琴弦的震颤、墨色的浓淡、棋枰上的厮……几乎囊括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。
他在其中穿行,最终停在一列书架前。
那里码放的多是讲述身体运用之法的典籍。
他抽出最边上的一册。
书页泛黄,触手有种燥的细腻。
封面上是三个筋骨遒劲的字。
翻开第一页的瞬间,那些墨迹仿佛活了过来,化作流动的光影,直接涌入他的脑海。
一幅幅人体运动的图景自行展开,肌肉如何绷紧又放松,重心如何转移,力量如何从脚底升起,节节贯穿,最终从指尖送出。
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影像动了起来。
起初,手脚像是借来的,磕磕绊绊,顾此失彼。
但脑海中的光影不断重复、修正,身体的记忆逐渐苏醒。
动作开始连贯,如溪流汇入河道,渐渐有了顺畅的韵律。
他忘却了时间,只沉浸在每一次呼吸与动作的契合里。
体内深处,仿佛有什么被唤醒了,一股温热的气流随着他的伸展推手,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游走,冲刷着每一处滞涩。
他的意识变得异常清晰,又异常空明,外界的声音远去,只剩下身体内部细微的响动与奔流的暖意。
某种界限被打破了。
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肢体的控制进入新的层次,力量不再浮于表面,而是能渗入更深处,也能在瞬间爆发。
那种掌控感令人沉醉,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。
直到进步的速度明显慢下来,如同攀上陡坡后的平缓地带,他才缓缓收势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在寂静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,许久才散。
他又走向书架,手指掠过不同的书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