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线又一次绷紧时,陈涛能感到竿梢传来的那股向下拽的力道。
岸边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,他稳住手臂,慢慢收线。
水花溅开,又是一条青灰色的影子被拖上泥滩。
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
这条比前一条小些,但鳞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铁青色的冷光,估摸着也有十五六斤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快步走近,蹲下看了看鱼鳃,抬头问价。
几句话来回,最后定下八块钱。
老人掏出皱巴巴的钞票,陈涛接过,顺手将草绳穿好的鱼递过去。
不远处,闫埠贵盯着那几张票子,喉结动了动。
这才多久?十八块就到手了。
他想起自己每月领工资时那张薄薄的纸——三十七块五。
陈涛这两条鱼,几乎抵得上他半个月的进账。
那饵料肯定有古怪。
闫埠贵眯起眼。
大家都用蚯蚓,偏他用的是揉成团的玉米面。
自以为摸到门道的闫埠贵搓了搓手,又凑到陈涛身边,脸上堆出笑纹。”小陈啊,我这边的蚯蚓用完了。
你那面团……能分我一点不?”
“就是普通玉米面和的。”
陈涛语气平淡,从怀里那团面上掰下一小块,递过去。”拿去试试。”
闫埠贵连忙接过,指尖捏了捏那团湿软的东西。
陈涛却已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。
“这就走了?”
闫埠贵追问。
“随便转转。”
陈涛丢下这句话,便沿着湖岸慢悠悠往北走去。
看他收了竿,其他几个钓鱼的人也收回视线,各自守着各自的水面浮漂,不再关注这边。
陈涛的脚步不紧不慢。
他的目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上,感知却像无形的蛛网,悄无声息地沉入冰凉的湖底,贴着淤泥与石块细细摸索。
什刹海的水下藏着不少东西——这是他早就知道的。
没过多久,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果然。
湖底的“收获”
不止于游动的鱼。
两个裹满泥浆的箱子,轮廓在感知中显现,一东一西沉在深浅不同的位置。
还有一些散落的物件:瓷器的弧片,带着沁色的玉,锈结成团的铜钱。
甚至有两把枪械的形状,和一把更长些的……应该是 ** 吧。
泡了这么多年水,金属怕是早就锈蚀透了。
但他还是心念一动,将这些沉埋之物一一收进那个唯有他能触及的空间里。
坏了也无妨,带回去再说。
没有哪个男人不对这类铁家伙产生兴趣,哪怕它已哑火多年。
他在岸边走了约莫一刻钟,估摸着出来的时间已有一个多钟头。
忽然想起那片属于他的秘境——空旷,寂静,只有土地与微风。
若以后要养些活物,总得先有草。
最好能直接铺开一片草地。
他在湖边的野地里低头寻觅,专挑那些茎叶肥厚、牲畜爱啃的草种。
找到几丛合适的,便蹲下身,连带泥挖起一小捧。
意念流转间,这些草甸的片段已被移入秘境深处。
他给了道指令:将这些草扩展成百亩的绿毯。
得了玉米面团的闫埠贵,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团东西挂上鱼钩,满怀期待地抛进水里。
浮漂静静立着,纹丝不动。
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换了几个位置,依旧毫无动静。
连平时最贪嘴的小鲫鱼都不来碰。
蚯蚓好歹还能引来些小鱼苗,这面团却像块石头。
闫埠贵捏着手里剩下那点已经发发硬的面疙瘩,一股火气窜上来。
肯定是那小子耍我。
他狠狠将面团摔进水里,盯着陈涛远去的方向,牙咬得发酸。
这笔账,他记下了。
陈涛对此浑然不觉。
即便知道,大约也不会在意。
他此刻的心思在更远处。
离开湖边后,他拐进了附近一条街,找到挂着绿色木牌的供销社。
推门进去,柜台后坐着个打毛衣的中年女人。
他敲了敲玻璃台面。
“有粮食种子吗?玉米、高粱、麦子都行。”
供销社的货架上摆着不少种子。
大米玉米高粱小麦,花生黄豆也在其中,萝卜白菜花菜的种类也有几种。
他每种都取了些,付出去三块钱。
又花两块五买了一斤糖——那种白色糖块不限票据,但每人只能买一斤。
种子不用多,有就行。
东西收进那片特殊空间,他让系统划出专门的地块。
每样作物留出一百亩,虽然现在的种子远远不够,但等这一茬成熟,留下的籽粒就能补上空缺。
从供销社出来,他搭上公交车去了东单菜市场。
鸡鸭鹅都有卖,价格不低,但他还是各挑了一对。
红薯土豆西红柿也买了些,又拣了个苹果,一个小西瓜,几串葡萄。
夏天正是西瓜上市的时候,倒不贵。
这一趟买下来,原本二十一块多的钱只剩六块。
瞧见角落有人卖鸽子,他又掏出四块钱,换回一对灰羽的鸽子。
拐进没人的巷子,所有东西都收进了那片天地。
蔬菜水果各自归到划好的区域,鸡鸭鹅和鸽子也放进家禽栏里。
出来快三个钟头了,家里两个孩子该等急了。
他坐上回南锣鼓巷的公交车。
在离九十五号院不远的胡同里,他取出两条鱼——一条约莫三四斤,另一条五六斤重,拎在手里往大院走。
刚进院门,就撞见门边的叁大妈。
叁大妈眼睛盯住他手里晃荡的鱼,一下子亮了。”哎哟陈涛,这鱼哪儿来的?你叁大妈做鱼最拿手,要不我帮你拾掇拾掇,中午来家吃?”
那口气和闫埠贵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算计的路数分毫不差。
她边说边伸手要来拿,他侧身让开。”不用麻烦,叁大妈。
什刹海钓的。
叁大爷今天收获肯定好,您等着就行。”
话没说完,他快步穿过前院往后头去。
“呸!”
叁大妈冲他背影啐了一口。
可转念想到陈涛都能拎回两条大鱼,自家老闫肯定钓得更多,心里又浮起几分期待。
“小畜生站住!早上骂我的账还没算,把鱼赔来!不然我跟你没完!”
她张着手就扑过来要抢。
陈涛侧身避开那只抓来的手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斥责:“这鱼竿在我手里,便是我的。
想尝鲜,叫你自家儿子去水边守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,“若实在馋,不如另寻滋味。”
那老妇顿时炸了,脸上横肉都在抖。
她在这院里跋扈惯了,几时受过这等顶撞?“小崽子,你再说一遍!”
她尖着嗓子,脚步踉跄地追过去。
几扇门后探出些脑袋,目光里掺着看戏的兴味。
有人压着嗓子嘀咕:“陈家小子糊涂,偏去触这霉头。
等管事的一回来,怕是有得闹。”
“分明是那婆子见鱼眼开,伸手就要夺。
如今越发没个忌惮了。”
“嘘——低声些,叫她听见,往后子还过不过?”
议论声细碎如风,却无人上前半步。
谁都怕沾上麻烦。
陈涛心里那股火苗窜了窜,脚下连错几步。
老妇扑得猛,收势不及,整个人向前一栽,面门结结实实磕在硬泥地上。
一声闷响,接着便是嘶哑的哀嚎。
“哎哟……我的鼻子……没爹教的小畜生,你敢推我!”
她抬起沾了灰土与血丝的脸,咒骂声混着含糊的痛哼。
“自己脚底拌蒜,怨得了谁?”
陈涛瞥她一眼,转身欲走。
这时,西厢房的门帘猛地一掀,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妇人急步出来。
看见地上的人,她眉头立刻拧紧:“陈涛!你竟动手打长辈?”
“你眼睛若是没瞎,就该看见是她自己扑空的。”
陈涛停下脚步,声音里淬着冰,“左邻右舍都瞧着呢。
再胡缠,我便去派出所,告一个当街抢夺。”
“我婆婆不过同你玩笑两句,你若不躲,她怎会摔?”
妇人硬着脖颈,脸色涨红。
“你们这一家子的脸皮,真是比城墙拐角还厚。”
陈涛懒得再费口舌,撂下话便往后院去,“滚远些,别挡道。”
妇人愣在原地,口起伏。
她没料到,平闷声不响的陈涛竟敢这般撕破脸。
指甲暗暗掐进掌心,一丝阴冷掠过眼底——等着吧,等院里主事的人回来,总有法子整治你。
“没王法啦!陈家的小畜生要 ** 啦!老贾啊,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,把这黑心肝的收走吧——”
地上的人开始蹬腿哭嚷,声音拖得又长又刺耳。
陈涛早已穿过月洞门。
那些嘈杂叫骂被抛在身后,此刻他心头转着别的念头,关于一处即将开启的古老遗迹,关于里头的机缘与风险。
至于院里这些糟烂人事,容后再清算也不迟。
“妈,您……您流了好多血。”
年轻妇人蹲下身,看见婆母糊了半脸的血污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没用的东西!还不快扶我起来!”
老妇啐了一口,血沫星子溅在尘土里,“反了,都反了!今儿非得让老易做主,叫他赔钱,赔药费!还有他那间屋……也得赔出来!”
后院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陈涛推门进去,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刻从屋里迎了出来,像归巢的雀儿。
陈涛提着两条还在甩尾的鱼迈进屋门时,蹲在地上玩的两个小脑袋立刻转了过来。
四只眼睛盯住那晃动的银灰色影子,眨都不眨。
“哥哥,鱼?”
小一点的女孩先出了声,嗓音里带着雀跃。
旁边个子高些的男孩紧接着问:“哥,这是你弄回来的?真不小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没离开过那条更大的。
“什刹海边等来的。”
陈涛嘴角弯了弯,把鱼拎高了些,“中午咱们先解决这条小的。
等晚上娘回来,再一起对付大的。”
两个孩子几乎同时蹦了一下。
屋里响起短促的欢呼。
厨房角落那只陶缸被清空了。
陈涛从院里打来清水注满——那水看着与寻常井水并无二致,只有他知道里头掺了什么。
大的青鱼被放进桶中,暂时养着。
剩下那条鲤鱼被他按在了案板上。
刀锋刮过鱼鳞的声响细密而持续。
不多时,鱼鳃和内脏已被清理净,露出粉白的肉。
三四斤的鱼身躺在那里,显得案板都窄了。
旁边的盆里和好了杂粮面。
陈涛揉着面团,心里掠过一丝好奇:用那水揉面蒸馍,滋味会不同么?总该比往的好些罢。
这年月,油是金贵东西,烹鱼无非两样:熬汤,或者上锅蒸。
他将鱼身划了几刀,撒上切碎的葱姜,又抹了薄薄一层盐和酱色调料,搁在一边等着入味。
馒头坯子挨着腌好的鱼,一起被送进蒸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