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中午不回来——医院食堂供应午饭。
所以这些子,都是他张罗三人的吃食。
水汽渐渐腾起。
先是粮食被热气出的醇厚香气,接着,鱼肉特有的鲜味也混了进来。
两种气味纠缠着,从门缝、窗隙钻出去,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外屋传来吸鼻子的声音。
两个孩子显然被香气勾住了。
哥哥真行,这味道比娘做出来的还勾人。
他们心里这么想着。
自然,这都归功于那桶不起眼的水。
用它做出来的东西,到底是不一样。
陈涛擦净手,从兜里摸出几颗糖。
糖纸在昏暗的光里泛着白色的光泽。”一人三颗。”
他摊开手掌,“别一次吃完。
牙会疼。”
“谢谢哥!”
“哥哥最好!”
糖被小心地接过去。
两个孩子盯着掌心里的糖块,看了好一会儿。
上一回尝到这滋味,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。
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易家的媳妇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,碗里是几个黄澄澄的窝头。
屋里的老人鼻翼翕动了几下。”傻柱在弄鱼?怎么也不端些过来?”
她声音里透着不满。
“不是何雨柱。”
女人把碗放在桌上,“是隔壁陈家的儿子。
不知从哪儿弄了两条鱼回来。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。”陈家这小辈,眼里没个长辈。”
她慢悠悠地说,“回头得跟忠海提提。”
在这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,经易忠海明里暗里地抬举,她早已习惯了被供在高处。
谁家有了好嚼谷,头一份就该送到她眼前来。
若不送,便是失了礼数,没了孝心。
后院那扇薄木板门被敲响时,陈涛正将一块剔净细刺的鱼肉放进妹妹碗里。
炉子上的铁锅还温着,汤汁咕嘟着最后几个气泡,那股混合了姜片焦香与鱼脂鲜醇的气味,从门缝丝丝缕缕渗到外头。
陈露的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,小口抿着软嫩的鱼肉。
旁边的男孩扒拉着碗里的窝头,金黄的饼面烙得微脆,咬下去却是绵软的,他含混不清地嘟囔:“哥,这饼子比娘从前做的还香。”
“吃你的。”
陈涛头也没抬,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,仔细捏了一遍,确认没有暗刺,才搁到弟弟碗边,“自己当心骨头。”
男孩嘿嘿一笑,也学样儿从自己那份里挑出刺来,全堆到妹妹碗沿:“露露多吃,二哥这份也给你。”
小姑娘舔了舔油亮的嘴唇,软软地说:“二锅好。”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,比先前更急了些。
陈涛搁下筷子,用抹布擦了擦手。
门一拉开,外头站着的人手里捧着一只粗瓷海碗,碗口大得能遮住她半张脸。
冷风卷着院里煤灰味儿扑进来,冲淡了屋内的暖香。
秦淮茹的视线先落在桌上。
粗陶盆里盛着大半条鱼,酱色的汤汁浸着雪白的肉,几段青葱浮在油花上。
她的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,才抬起眼,脸上挤出些笑纹:“正吃着呢?”
陈涛没应声,只挡在门口,身影恰好遮住了桌边的两个孩子。
“棒梗闻着味儿了,闹得厉害。”
她把那只空荡荡的大碗往前递了递,碗沿冰凉,“孩子小,正是长筋骨的时候……你看,能不能匀点儿汤水给他尝尝鲜?就盛一点儿,不费事。”
屋里很静,能听见炉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陈露捏着筷子,怯生生往二哥身边靠了靠。
男孩则扭过头,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。
陈涛的目光掠过那只过分大的碗,又落回女人脸上。
他想起上午中院那场闹腾,摔在地上的胖身子,骂骂咧咧的嗓门,还有最后被搀走时那双剜过来的眼睛。
风从后院穿堂而过,刮得晾衣绳上的旧衫子扑啦啦响。
“鱼不多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直,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,“自家孩子也得吃。”
秦淮茹嘴角的笑僵了僵,手还举着碗:“都是邻居,孩子闹得可怜……”
“上午的事,您家婆婆没忘吧?”
陈涛截住话头,手扶在门框上,“这会儿来要鱼,不合适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像块冷硬的石头,硌在两人之间。
女人脸上的血色褪了些,攥着碗沿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垂下眼,盯着自己磨得发毛的棉鞋鞋尖。
屋里飘出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门合拢的声响还留在木框上,陈涛坐回桌边。
碗里的热气慢悠悠地往上飘。
筷子刚重新拿起,叩门声就响了,不紧不慢,却正好掐断屋里那点暖意。
他撂下碗,起身的动作带着不耐烦。
走到门后,没全拉开,只留一道窄缝。
缝外是张女人的脸,手里端着只碗,粗瓷的,边缘有个小豁口。
那碗真大,挡在她前,衬得那张脸也显出了几分圆盘的轮廓。
陈涛认得这张脸,也认得这院里许多张类似的脸。
他肩膀抵着门板,没让缝隙扩大。
“有事?”
他问。
外头的人想往里挤,门框却纹丝不动。
她眼神晃了晃,嘴角往下撇了撇,随即又提起一点弧度,眼皮也垂下去,盯着自己手里的碗沿。”家里孩子正抽条呢,吃得多……”
声音软下去,掺着点哑。
话没说完就被截住了。”打住。”
陈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我这儿也有两张嘴等着喂。
你那碗,”
他目光扫过那只粗瓷大碗,“快赶上脸盘了,也好意思端出来?”
女人捏着碗的手指紧了紧,骨节有点发白。
她没抬头,仍看着碗,声音更软,也更黏糊:“实在是没法子了,你就当……”
“谁跟你是‘姐弟’?”
陈涛打断她,语气里透出点厌烦,“孩子饿了找他自己爹去。
跑我这儿念什么经。”
话音落下,他往后一退,门板跟着往前合拢,“哐”
一声闷响,隔绝了内外。
女人立在原地没动,端着那只空碗。
后背绷得直直的,只有手指在碗壁上轻轻刮擦,发出一点细微的嘶啦声。
过了几息,她才转身,步子迈得又缓又重,走 ** 阶。
院里静悄悄的,但有几扇窗后的帘子似乎动了动。
后院东头那间屋的窗后,有个模糊的影子一直望着这边。
看了许久,影子才慢慢退进屋内昏暗里。
桌边,陈涛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箸菜。
弟弟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哥,明儿还去水边不?带上我。”
妹妹也扒着桌沿,小脑袋直点:“锅锅,我也去,我也去。”
陈涛的手指轻轻蹭过小妹的鼻尖。”可以,”
他说,“但你们得一直跟紧我。
要是乱跑,下次就不带你们了。”
“我保证听话。”
弟弟应道。
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:“哥,刚才过去的是贾东旭家的吧?她来做什么?”
“记住,这院里没几颗好心。”
陈涛的目光扫过晾着衣服的杂乱天井,“别轻易信人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弟弟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晰,“上回隔壁赵叔家飘肉香,贾家那位就端着碗去了。
赵婶没给,结果壹大爷开会,倒批评赵叔不顾邻里情分。”
他撇撇嘴,“壹大爷也算不上公道。”
陈涛挑了挑眉,有些意外地看向弟弟。
昏黄的光线里,男孩的脸显得格外认真。
“我 ** 考试都在年级前三。”
弟弟挺了挺脯,声音里透着点得意。
“那就保持住。”
陈涛收回视线,望向灰蒙蒙的屋檐,“院里的事,咱们少掺和。
但记住,不主动惹事,事来了也别缩着。
只要理在我们这边,就不用低头。”
弟弟重重“嗯”
了一声。
陈涛心里转着念头。
弟弟脑筋清楚,先前又让他服了那枚丹药,骨已非寻常。
这年头街上并不太平,校园里拉帮结派,暗巷有劫道的,甚至还有身份不明的人游荡。
或许,该让他学点的本事。
“小云,”
他忽然开口,“想不想学点拳脚?”
“哥,你会这个?”
弟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“早年碰上个老师傅,教过一些。”
陈涛说得轻描淡写,“现在你哥还算有点能耐。
学了,往后没人能随便欺负你。”
“真的?我一点都不知道!”
弟弟的声音扬了起来。
“那时候你才多大。”
陈涛笑了笑,“只说想不想学。”
“想!我们班好些人都去学摔跤了,我也眼馋,可要交钱,我没跟妈提。”
弟弟的语速快了起来。
“把我教的学会了,”
陈涛语气平缓,却带着某种笃定,“十个练摔跤的也近不了你的身。”
弟弟一下子蹦起来,连连点头,几乎语无伦次:“我学!哥,什么时候开始?明天行吗?”
“明天早上,吃完饭。”
陈涛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。
“哥哥,还有我!”
妹妹陈露扯住他的衣角,急急地仰起脸。
“好,小露露想学,哥哥就教。”
陈涛应道。
两个孩子都服过丹药,虽说效力不及他,但彻底化开之后,筋骨远胜常人。
趁年纪小,学些的本事,总不是坏事。
四合院的墙外传来几声犬吠,陈涛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。
两个孩子已经睡熟了,呼吸声轻缓均匀。
他转身走进里屋,关上门,四周空气微微波动,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了。
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。
眼前这片天地按照他的意志被划分成整齐的区块。
东边是连绵的作物,嫩绿的秧苗刚从土里探出头,叶片上还挂着水珠。
稻子、麦子、玉米……各自占据着自己的领地,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催促下,比寻常快上许多的速度抽着条。
果树只有三片,苹果树苗才及膝,葡萄藤刚爬上架,西瓜蔓匍匐在地,蔓尖卷曲着。
往西走,是另一番景象。
竹篱围起的圈里,母鸡伏在草窝中,身下温热着一窝蛋。
鸭和鹅在旁边的浅水洼里梳理羽毛,偶尔发出低低的咕哝。
更远处,一方池塘水光潋滟,几尾青黑色的背鳍划开水面,又迅速隐没。
他心念微动,给这片天地定下规则:当池中之鱼长至最肥美的那一刻,便自动离水,处理净,存入那间看不见的库房。
只是这些终究是河鲜,若有机会去海边,总要弄些别的品种来。
视线扫过这片益丰饶的土地,他感到腔里有什么东西胀满了。
这才记起早些时候从水里捞上来的那些物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