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,尾灯像两颗逐渐冷却的炭火。
湿的夜风里,他闻到了码头方向飘来的咸腥味,还有远处大排档传来的炒牛河焦香。
“走吧。”
小马把烟蒂弹进下水道,“早点收工,早点数钱。”
他们转身没入小巷的阴影。
而在驶离的轿车里,骆天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空荡荡的位置。
“俊哥,”
他握着方向盘,“那棍子……”
唐曜俊已经打开了木盒。
暗红色的绒布里,那截乌木在仪表盘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。
他用指腹慢慢摩挲过上面的雕纹,那些凹凸的线条像某种古老的密码。
“一木头罢了。”
他合上盒盖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但有人愿意为它死,有人愿意为它活。”
宾馆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街对面那栋旧楼。
宋子杰盯着窗外看了很久,直到小马把一沓钞票扔到床上。
“钱给得爽快。”
小马靠着墙点燃香烟,“数目也对得上。”
“他想当话事人。”
宋子杰没有转身,“吹鸡死了,位置就空出来了。”
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上升。
小马咳嗽了两声,瘸着的那条腿微微调整了姿势。”大在荃湾,乐哥在尖沙咀。
除了他们,没人够资格争。”
他弹掉烟灰,“唐曜俊才拿下慈云山多久?胃口倒是不小。”
“有野心不好么?”
宋子杰终于回过头。
“好。”
小马笑了,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,“你大哥和我就是野心不够,一个进了赤柱,一个废了腿。”
他用力吸了口烟,“那小子跟你差不多年纪,手段可比你狠。
只要命够硬,迟早踩平整个港岛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。
宋子杰走到床边,手指划过那些钞票粗糙的边缘。
“五百万。”
小马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,“够请最好的律师,把你大哥弄出来。”
宋子杰点了点头。
他没说谢谢,但握紧钞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夜深时,他们离开了宾馆。
湾仔那间公寓里飘着烧鹅的油腻气味。
四眼明撕下一条腿,含糊不清地问:“嘛不出去吃啊大佬?”
“守着钱啊蠢货!”
吹鸡笑骂着,踢了踢脚边两个鼓囊囊的旅行袋,“明天带你去铜锣湾,随便你玩。”
四眼明嘿嘿笑起来。
他没问袋子里有多少,只是又开了瓶啤酒。
啤酒泡沫还没散尽,门板突然炸裂。
两个套着头罩的影子堵在门口。
吹鸡张嘴想喊什么,但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,就被连续的爆响淹没了。
枪火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烁了十几次。
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砖上,混着溅开的血滴。
两个旅行袋被粗暴地扯开,翻找,然后重新拉上拉链。
影子消失在楼梯间。
警笛声是二十分钟后响起的。
蓝红灯光划破夜色,照亮了公寓里横陈的躯体。
消息传得比 还快。
先是湾仔,接着是铜锣湾、尖沙咀、荃湾,最后连慈云山的老茶馆里都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电话铃在不同地方响起——邓伯放下茶杯,大摔了酒杯,林怀乐掐灭了雪茄。
串爆握着话筒,听见那头传来唐曜俊平静的声音:“大佬,我也刚听说。”
“明天上午要选新的话事人。”
串爆顿了顿,“我撑你。”
他没问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。
有些话不必说出口,就像有些事不必亲眼看见。
吹鸡已经没了气息。
他会毫无保留地站在唐曜俊这一边。
至于吹鸡是遭了谁的 ,他本不在意。
现在最要紧的,是推唐曜俊坐上社团头把交椅。
“阿俊,我会去联络那些老辈叔父,把票都投给你。”
“但你得心里有数,邓伯说话分量比我重,他肯定撑阿乐,不会选你或大。”
串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多谢大佬关照。”
“成不成,看天意,也看人谋。”
唐曜俊对着话筒笑了笑:“这次争不到,就等下一回,我还等得起。”
“你这小子,倒是看得开。”
“先不说了,我再去拨几个电话。”
“劳烦大佬费神了。”
唐曜俊挂断串爆的电话,转身回到客厅。
小犹太和港生挨着坐在沙发左侧,仙蒂与小结巴在右侧低声说着什么,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。
那象征权柄的木棍,此刻正收在他手里。
大和阿乐争他们的名头去吧。
没有这棍子,任谁坐上那位子,他都不会认。
事情果然如唐曜俊所料。
大与林怀乐得知吹鸡出事的消息后,电话就没停过。
两人都在拼命拉拢叔父辈们的支持。
邓伯接到林怀乐来电时,特意提醒了一句:“去吹鸡住的地方找找,有样东西你得拿到手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林怀乐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一棍子,社团历代话事人传下来的信物,除了在位的话事人,别人无权保管。”
邓伯解释道:“除了我和当届话事人,没人见过那东西。”
“还真有这种东西……”
林怀乐咬了咬牙,“我马上派人去找。”
放下话筒,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老东西,现在才说……早一天告诉我,棍子早到手了。”
他低声咒骂了几句,才招手叫来手下:“去吹鸡那儿,把所有像棍子的木头物件都带回来。”
“明白,乐哥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,荃湾那边的大也收到了风声。
“阿乐派人去吹鸡家里翻棍子?他发什么神经?”
大皱着眉看向身旁的妻子。
“老公,他急着找,那东西肯定不简单。
我们也得派人去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大立刻下了指令。
两拨人先后闯进吹鸡的住所,翻箱倒柜,连墙角都摸遍了,却连一像样的木棍都没发现。
消息传回,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。
林怀乐气得口发闷。
东西没找到。
吹鸡人已经没了,棍子下落成了谜。
他断定大本不知道棍子的存在,否则不会也跟着派人去搜。
林怀乐再次拨通邓伯的电话,声音里压着烦躁:“没找到,他住处本没有。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
邓伯也有些困惑:“吹鸡亲口说过,东西就放在家里。”
“我的人和大的人几乎把那儿拆了,别说那棍子,连段像样的木头都没见着。”
林怀乐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喉咙。
本以为能靠这消息抢得先机,压过大一头。
没想到白忙一场。
“慢慢找吧,总会出现的。”
邓伯在电话那头缓声道:“你放心,我会撑你到底。”
邓伯的保证让林怀乐悬着的心落回原处。
两人默契地绕过了那个名字——吹鸡如何横死的话题像未燃尽的烟蒂,被踩灭在沉默里。
眼下唯一要紧的事,是让社团的新龙头坐上那把空着的交椅。
晨光刺破港岛夜色时,整片江湖早已沸沸扬扬。
茶楼酒肆间飘着的全是和联胜的名字,谁将接下话事人的权柄,成了扎在无数人心头的刺。
总堂里空气凝滞。
叔父辈们陆续到齐,唐曜俊坐在靠窗的位置,大和林怀乐分坐长桌两侧。
串爆清了清嗓子,抬手引向身旁:“这位便是慈云山的堂主,唐曜俊。”
他环视一圈,“今十位叔父都在,就是要定下新的话事人。
阿俊、大、阿乐,三位都是人选。
该把票投给谁,诸位心里应当有杆秤。”
唐曜俊起身向在座叔父微微颔首。”喊我阿俊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短暂停留。
上次总堂聚首,十把交椅只坐了三位——邓伯、串爆、龙。
其余七位:茅趸、冷佬、衰狗、双番东、权叔、老鬼奀和肥华,今才悉数露面。
“先坐下吧。”
邓伯抬了抬手,“人齐了,就开始。”
唐曜俊依言落座。
众人的视线转向邓伯,也转向那张空荡荡的椅子——原本属于吹鸡的位置。
“吹鸡遭人下手,没了。”
邓伯的语调平缓,却像钝刀刮过耳膜,“社团不能一无主。
选出新的话事人,再查清是谁动的手。”
他顿了顿,“除了大和阿乐,还有没有第三人选?”
“有。”
串爆的手掌拍在唐曜俊椅背上,“阿俊就是第三个。
慈云山清一色的局面是他打下来的,这份功劳还不够资格?”
其余叔父无人应声。
“阿俊对社团的贡献,大家都看得见。”
邓伯缓缓道,“他替社团挣了面子,撑起了招牌。
但按辈分,他还需要时间。”
串爆的眉头拧紧。
辈分——这两个字堵住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话。
“阿俊,你自己说两句。”
串爆侧过脸,压低声音。
唐曜俊笑了笑,站起身。”邓伯说得对,我进社团晚,资历浅。
今是选新的话事人,我不在候选之列。”
他转向大的方向,“这一票,我投给荃湾大。”
串爆怔住了。
这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。
“多谢!”
大嘴角扬起,眼底闪过一抹亮色。
少一个对手,多一票支持,这笔账他算得清楚。
他朝唐曜俊点了点头,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,彼此都读懂了未出口的交换。
“那就开始投票。”
邓伯的声音再度响起,“支持大的,举手或出声。”
“我撑大。”
“我也撑。”
唐曜俊和串爆的声音几乎叠在一起,撞破了会议室里紧绷的寂静。
会议室里空气凝滞,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。
马尾站在大身后半步的位置,垂着眼。
他是慈云山堂口的副手,没有资格参与这场表决。
能举起手或者开口的,只有各堂口的正主以及那些头发花白的元老。
“我站大这边。”
“我也选大。”
双番东和冷佬先后出声,打破了沉默。
大嘴角绷紧的线条松了一瞬。
四票了。
他视线转向角落里的龙,目光像钩子。
龙感到后颈发凉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我……我也跟大。”
声音有些发。
钱已经收了,此刻若不表态,往后子恐怕难熬。
“五票。”
邓伯的声音平缓地响起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”大得了五票。
还有谁,愿意推他坐上新位子?”
大的视线扫过剩下的几张老脸——茅趸、衰狗、权叔、老鬼奀、肥华。
那五个人像是约好了,全都闭着嘴,眼观鼻鼻观心。
为什么不吭声?
一股火猛地窜上口,烧得他肺叶发疼。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“大五票。”
邓伯再次开口,同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,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。”现在,支持阿乐上位的,可以表态了。”
“我撑阿乐。”
邓伯话音还没完全消散,茅趸已经接上。
紧接着,衰狗、权叔、老鬼奀、肥华,一个接一个,声音或沙哑或低沉,全都倒向了林华乐。
“我跟阿乐。”
“阿乐行。”
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像暴雨前的天色。
该死。
阿乐那边,六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