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沙咀的这位堂主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刚才那些话都只是掠过耳边的风。
“阿乐,”
大没打算放过他,话锋直指过去,“火牛好歹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人,他跟了你那么久,结果转头就背叛社团,还想过档到洪兴那边去。
现在他死了是活该,可你这个当大佬的,是不是也太不会管教手下了?”
“大这话在理。”
串爆紧跟着开口,语气里满是不悦,“火牛当初去慈云山,是大家看在你阿乐的面子上才点头的。
可他去了之后做出过什么像样的事吗?地盘没见扩大,场子里的生意半死不活。
最离谱的是居然敢吃里扒外!要不是我的人发现得早、处理得果断,咱们社团这块招牌,怕是要被那反骨仔扔到泥地里去踩了。”
邓伯没说话,只是慢慢啜着茶。
其余人也保持着沉默,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林怀乐身上。
“爆叔,”
林怀乐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笃定,“火牛跟了我很多年,他脾气是冲了点,但对社团是不是忠心,我心里最清楚。
说他背叛,我不信。”
“哦?”
大挑起眉,眼底藏着算计,“听你这意思,是觉得爆叔在冤枉火牛?”
社团里谁不知道,林怀乐和大正在争下一届话事人的位置,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不是秘密。
此刻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变成后较量的筹码。
“爆叔,”
林怀乐没理会大的挑拨,目光直视串爆,“唐曜俊动手解决了火牛,这件事,我需要一个交代。
火牛是我的人,就算他真的犯了规矩,也该由我来处置。
唐曜俊在社团里是什么辈分?他有什么资格越俎代庖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冷了几分,“说得再直白点,他这么做,就是以下犯上,坏了社团的规矩。”
这番话丝毫没有给串爆留面子。
林怀乐心里清楚,对方既然铁了心支持大,自己再怎么退让讨好也无济于事。
索性撕破脸,反倒能让下面看着的兄弟们觉得,他这个大佬肯为了手下的人出头。
“交代?”
串爆猛地瞪圆了眼睛。
“砰!”
他一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,震得茶杯哐当作响。”我出来混了这么多年,需要给谁交代?!”
“串爆,”
一旁的龙皱了皱眉,出声提醒,“这里是总堂,收敛点你的脾气。”
“切!”
串爆啐了一口,满脸的不以为然。
串爆斜睨着龙,手掌重重拍在自己膛上:“我这条命早就卖给社团了,血淌过功劳簿上也记着。”
他嗓音粗粝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:“火牛那反骨仔吃里扒外,我点头让阿俊动手的——有什么不妥?”
“妥得很!”
大咧嘴笑起来,手指叩着桌面:“对付叛徒就该斩草除,爆叔做得漂亮。”
林怀乐脸上静得像潭死水,胃里却翻搅着滚烫的岩浆。
他没料到这老东西会硬顶到这种地步,明晃晃把唐曜俊护在身后,连半分薄面都不留。
老不死的东西——他在齿缝间碾过这句咒骂。
“饮茶。”
邓伯托起白瓷杯,雾气袅袅上升。
一圈人跟着端起茶杯,瓷器碰撞声细碎而紧绷。
邓伯啜了口热茶,目光扫过众人:“慈云山那摊事,谁接?”
“阿俊接。”
串爆抢在前头开口,指节敲着椅背,“他刚立了功,现在正挑人手,动作快得很。
火牛算什么东西?阿俊跟我透过底,他要慈云山清一色。”
“清一色?”
大挑起眉毛,“爆叔,这话可烫嘴啊。”
他心里嗤笑:老鬼又往天上吹牛了,唐曜俊能说出这种狂话?
林怀乐鼻腔里逸出声冷哼:“爆叔,慈云山着洪兴、东兴、号码帮七八面旗,还有洪乐洪泰那些烂船钉。
清一色?梦话谁不会讲。”
“你林怀乐坐得稳尖沙咀,我的人就坐不得慈云山?”
串爆猛地前倾身子,椅脚刮出刺耳锐响,“我话放在这里——阿俊我撑到底!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个能长脸的,我这张老皮就押在他身上了。”
大拍了下大腿:“行!爆叔这么硬气,我撑阿俊暂管堂口。
真要清一色,我第一个举手让他扎职!”
“讲得轻巧。”
林怀乐别过脸去,“做到才算数。”
邓伯放下茶杯,杯底碰出清脆一响。
“那就让唐曜俊试试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铡刀落下。
串爆和大同时咧开嘴角。
林怀乐垂着眼,藏在桌下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。
好得很——没弄死那小子,反倒送他上了 。
他肺叶像被烙铁捅穿,闷痛沿着肋骨往上爬。
满屋子叔父辈都成了哑巴,没一个人吭声。
林怀乐盯着眼前的情景,心里那股要坐上社团头把交椅的念头烧得更旺了。
等他真到了那个位置,绝不容许有第二种声音。
那些倚老卖老的,一个个都得退下去歇着。
谁要是还敢多嘴,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。
他早就受够了被人牵制、压过一头的滋味,那感觉像有刺扎在喉咙里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“慈云山那份早报,接下来会往社团其他地盘铺。”
串爆脸上堆着笑,声音在厅里传开,“都是自己兄弟,我想没人会在这事上使绊子。
报纸卖得好,社团脸上有光,招牌也能擦得更亮。”
“我没意见!”
大第一个接话,嗓门洪亮,“爆叔,就算你不提,我也打算让阿俊的人把报纸送到荃湾来。
我那儿的人会帮着卖,保证顺顺当当。”
串爆点点头,眼角的皱纹深了些:“行,我替阿俊记你这份情。”
大咧开嘴,转过脸看向另一侧:“阿乐,你该不会故意卡着,不让报纸进尖沙咀吧?”
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戏弄。
“不会。”
林怀乐答得脆,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,“对社团有利的事,我都赞成。”
串爆和大交换了个眼神,笑意更浓了些。
他们清楚,林怀乐此刻不敢反对——若是他真敢拦,第一个找他麻烦的恐怕就是邓伯。
报纸销量往上走,社团的声望便跟着涨,这道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总堂的会散了。
串爆脚步轻快地回到慈云山,把会上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唐曜俊听。
唐曜俊听完,口那股热意几乎要窜出来——明天,这份早报就能铺遍和联胜所有地盘,销量冲破十万份恐怕不再是空想。
“大佬厉害!”
他竖起拇指,话音里满是叹服。
“你大佬我本事多大自己清楚,不过这回也是你争气。”
串爆拍拍他肩膀,浑身舒畅,“能瞧见阿乐那副憋屈样子,比喝了两斤老酒还痛快。”
两人笑声在屋里撞了几下,渐渐低下去。
……
唐曜俊又陪串爆聊了片刻,直到对方摆摆手赶他去忙自己的,转身就上了麻将桌。
唐曜俊在几名始终跟在身侧的护卫簇拥下,走到了早报的办公点。
沿途不断有人招呼他,眼神里掺着崇拜与敬畏。
“俊哥!”
“俊哥!”
一声接一声。
他点点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:“精神头不错。
这几天有没有不长眼的来 ?”
“没有,俊哥。”
“真要有敢来的,非把他揍得爬不起来。”
“对,绝不能丢您的脸。”
七嘴八舌的应答里,唐曜俊笑了笑,转身走向尽头那间办公室。
推门进去,坐在桌后的身影立刻站起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俊哥。”
小犹太的声音闷在他前。
他搂住她,环顾四周,故意皱了皱眉:“这屋子还是小了,连张床都摆不下。”
门扇合拢的瞬间,隔开了外界的视线。
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香气,混合着纸张与油墨的气味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声音从靠近窗边的方向传来,带着一丝绵软的尾音。
“不喜欢么?”
“……喜欢的。”
对话断断续续,偶尔被衣料摩擦的细响打断。
门外立着几道沉默的身影,将走廊隔成无人能近的 。
时间在挂钟的指针间滑过去。
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映出两个挨近的轮廓。
“洪兴那边……在弄他们自己的报纸。”
一声短促的嗤笑响起。
“能翻起什么浪。”
“先放着,迟早都是我们的。”
靠在桌沿的人影动了动,声音里带着笃定:
“告诉印刷厂,今晚机器别停。
明天一早,我要看到十万份报纸铺出去——昨天卖得好的那份,再加印两成。”
“十万?”
另一道声音里透出讶异。
“眼光放远些。
明天不止慈云山,和联胜手底下所有街巷都会摆上我们的东西。”
说话的人顿了顿,“十万份,只怕还不够。”
“……我这就去打电话。”
迟疑只持续了一瞬,便转为顺从。
“得有自己的厂子,多招些女工。”
声音低了些,像在解释,又像在谋划。
“从印到卖,全捏在自己手里,钱才踏实,脖子也不会被人掐住。”
“我懂。”
“你脑子真好用。”
试探般的语气轻轻飘过来:
“就算不走这条路,你在别处也能闯出名堂吧。”
“想简单了。”
一声叹息落下。
“这地方,金子铺地,也铺陷阱。
没有字号罩着,生意做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。
你只管净的那部分,数你的钞票。
我往上走,坐到该坐的位置。”
话音停了停,更沉了些:
“给我时间,我能让整个地下世界都改姓。
到时候,站在我身边的,就是你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
只听见呼吸声,微微急促起来。
惊讶过后,涌上来的是滚烫的欣喜。
越是有爪牙的猛兽,越让人挪不开眼。
“我信你。”
声音变得坚定,“我不会的,可以学。
总能帮上你。”
低沉的笑声在房间里荡开。
另一人也跟着弯起嘴角,伸手拿起话筒。
印刷厂那头接到数字时,听筒里传来几乎压抑不住的吸气声。
这么大的数目,机器轰鸣一夜也值了。
人可以歇,流水线不能停。
电话挂断后,很快有人将预付的款项送了过去。
她身边总跟着几个寸步不离的影子——那是他亲手挑的人,绝不会背过身去。
这些面孔,都是听某位长辈滔滔不绝时,偶然落入他掌中的棋子。
窗外天色渐渐染成昏黄。
他陪她直到头西沉,才一同出了门,往茶楼的方向去。
一顿饭吃得匆忙。
电影与闲逛都失了吸引力,两人径直回到了栖身的屋子。
夜色里,她时而像扑不灭的火,时而又像掬不起的溪流。
晨光再亮时,报纸已堆成小山。
十四万份,只留两万在慈云山,其余的全数流向荃湾、尖沙咀,和更多叫得出名号的街角。
还不到头升到最高处,所有纸页都已换了主人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,陈浩南的脸色像被雨水浸透的旧报纸。
他走到桌前,视线落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。
“哥,有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