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伯坐在主位闭目养神,手里两颗核桃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
串爆信口胡诌了几句。
算是替自己和唐曜俊的迟到圆了场。
唐曜俊挨着串爆坐下,抬眼正对上林怀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。
“阿乐,人走了回不来,节哀吧。”
“昨晚我和堂口那帮兄弟喝酒庆功,闹到天亮,醒来才听说狮子头出了事。”
唐曜俊嗓音里压着火:“别让我揪出是哪个杂碎的,否则我非亲手送他上路不可。
这简直是把我们社团的脸面按在地上踩。
最可气的是连阿乐和邓伯的颜面都不顾。
要让我知道是谁,我头一个不放过。”
“双刀俊这话我信。”
大的声音砸在地上似的硬:“狮子头好歹是慈云山堂口的副堂主,到地方不到一天就没了,哪怕挖地三尺也得把凶手找出来。
社团兄弟一场,总要替他讨个说法。”
“大哥和俊哥说得在理。”
马尾跟着附和。
他昨晚确实醉得不轻,天亮时才得知狮子头的死讯。
那一瞬间,残存的酒意全散了,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能活着来总堂开会,还得亏大事先提点过他。
他暗自庆幸听了劝,早早就向唐曜俊交了底。
不然这会儿,自己恐怕也和狮子头一样,身子早就僵了。
唐曜俊这人,下手是真狠。
狮子头突然横死,要说和他半点关系没有,慈云山街边的野狗都不会信。
林怀乐脸上静得像潭死水,心里却烧着一团闷火。
“双刀俊,你是慈云山堂主,狮子头是你副手,他出了事你怎么说?总得给社团上下一个交代。”
他目光钉在唐曜俊脸上,话音冷冰冰的。
“交代?跟谁交代?”
唐曜俊本不接这茬,也没打算留什么情面,话头直接怼了回去:
“我和马尾,还有堂口几千弟兄,昨晚全都喝倒了。
怎么偏偏就狮子头一个人出事?
他来慈云山之前得罪过谁,我上哪儿知道去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调转矛头:
“真要交代,也该是你阿乐来交代。
狮子头跟你从尖沙咀出来的,他惹过哪些人,你难道不清楚?
你敢说你不知道?”
林怀乐一时语塞。
吹鸡、龙那些叔父辈的也都愣住了。
好家伙!
唐曜俊这么冲?
这爆脾气简直和串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要不是晓得两人没血缘,真会以为他是串爆亲生的。
大心里早就乐开了花。
见唐曜俊一点面子不给阿乐留,他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。
“双刀俊这话没毛病。
阿乐,狮子头是你一手带出来的,到慈云山不到二十四小时就送了命。
该给交代的是你。
他为什么遭毒手?在尖沙咀得罪过谁?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。”
大一边看戏,一边不忘往火上添柴。
“阿乐,你尽管说,大伙儿肯定替狮子头讨公道。”
串爆瞧着林怀乐发青的脸,看热闹不嫌事大,还顺口拱了把火。
吹鸡、龙几个全都闭着嘴。
一屋子人的眼睛都盯在林怀乐身上。
“我听到风声,外面很多人说……是双刀俊安排的人。”
林怀乐慢慢吐出这句话。
“放 狗臭屁!”
砰——!
串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瞪圆了眼,死死盯住林怀乐。
会议室里弥漫着茶水的涩味,混着老旧木椅散发出的气。
林怀乐的话像一刺,扎进凝滞的空气里。
“狮子头那件事,和阿俊扯不上半点关联。”
轮椅上的男人声音沙哑,手指敲着扶手,“我替他作保。”
众人的目光在长桌两侧游移。
林怀乐坐在东首,唐曜俊在西侧,两人之间隔着一盏铜制煤油灯,火苗微微颤动。
“阿乐,你是尖沙咀的话事人。”
串爆咳嗽一声,视线扫过林怀乐,“阿俊执掌慈云山。
论辈分,论地盘,你们平起平坐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这里是总堂。
没凭据的话,最好咽回去。”
唐曜俊突然抬手,指向对面:“他这是往我身上泼脏水!”
声音不高,却让窗外的蝉鸣骤然清晰起来。
他站起身,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斑驳的墙上。”我对灯起誓——狮子头的事若与我有关,叫我被雷劈死,横尸街头。”
话语落下,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。
大率先打破沉默:“我信阿俊。”
坐在角落的马尾立刻点头:“俊哥不会说谎。”
串爆转动轮椅,面向长桌尽头:“听见了?敢拿性命赌咒的人,不该被怀疑。”
他看向林怀乐,“这事,到此为止。”
林怀乐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。
赌咒?他也能发这样的誓,甚至更毒。
可这有什么用?江湖上最不值钱的,就是舌尖上的毒火。
茶壶被提起,褐色的液体注入瓷杯。
邓伯的手很稳,没有一滴溅出。
“狮子头死了,是事实。”
他放下壶盖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,“敢动社团的人,必须揪出来。
脸面不能丢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唐曜俊脸上,“阿俊,你来办。”
唐曜俊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摇头:“让阿乐去查更合适。
我怕真凶到时候反咬,说是我找的替死鬼。”
串爆立刻接话:“有道理。
狮子头毕竟是阿乐的人,他查,底下的人才不敢糊弄。”
“赞成。”
大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“我也觉得该阿乐负责。”
马尾附和。
林怀乐脸上没有表情,指甲却陷进了掌心。
他看见唐曜俊竟敢当面驳邓伯的意思,像一把没鞘的刀,硬生生劈开多年的规矩。
邓伯的视线移向长桌另一端。
吹鸡搓着手中的茶杯,低声说:“双刀俊说得对,阿乐查,名正言顺。”
龙也点了点头。
邓伯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,慢慢褪去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间屋子里的声音,不再随着他的指尖转动。
以前他说一句话,就像按下琴键,必然有音符跟上。
可现在,琴弦自己响了。
一种细微的不安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邓伯,大家都这么想。”
唐曜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您应该不会反对吧?”
两双眼睛在空中碰了几秒。
邓伯最终点了点头:“阿乐,交给你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怀乐应得很快。
“散了吧。”
邓伯端起茶杯,没动。
轮椅的轱辘碾过地面,唐曜俊推着串爆离开。
脚步声杂乱响起,人影一道道掠过门槛。
最后,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,和一杯渐渐凉透的茶。
林怀乐走到邓伯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今天太放肆,本没把您放在眼里。”
话像一颗精心打磨的石子,投进深潭,等着看涟漪往哪个方向荡开。
邓伯摆了摆手,脸上掠过一丝自嘲的痕迹。”人上了年纪,总归招人烦的,这一天迟早要来。”
“您千万别这么说。”
林怀乐微微欠身,声音压得低而稳,“社团里没您坐镇,人心怕是要散。”
他垂着眼,言辞恳切得像在抚慰一尊旧瓷器。
此刻他需要这老人的首肯,至于往后——等他真正握稳了那个位置,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得随他的心意流动。
邓伯若能安静退场,他不介意给对方一个体面的晚年;倘若还要指指点点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林怀乐不愿做第二个吹鸡,成被无形的线牵着走。
“阿乐。”
邓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嘴角弯起一点弧度,“话事人两年一选,这回我撑你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掺进些别的意味,“你可要争气。”
“多谢邓伯。”
林怀乐头垂得更低,话语温顺地淌出来,“我一定尽心尽力,绝不让您白费这番心意。
往后……还有很多要请您点拨的地方。”
“行。”
邓伯点了点头,仿佛只是答应一件小事,“大和唐曜俊那边,你自己去周旋。
放手做吧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怀乐应道,腔里那阵猛烈的跳动被他死死按捺下去。
能拿到这句承诺,倒真该谢谢唐曜俊——若不是那小子当众让邓伯下不来台,这老狐狸也不会这么快亮出底牌。
眼下,他们的利害暂时拴在了一起。
港岛,夜间的海面把霓虹灯影撕成碎片。
珍宝海鲜坊的喧闹渐渐散了。
唐曜俊送走最后几位,转身时,吹鸡还坐在原处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“特意留我,是有事要谈吧?”
吹鸡抬起眼,话问得直接。
唐曜俊拉开椅子坐下,玻璃杯底碰着转盘,发出清脆一响。”吹鸡叔,我想借龙头棍看几天。”
吹鸡几乎立刻摇头。”阿俊,这不合规矩。
那东西只在交接时露面,谁坐那位子,谁保管它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。”
唐曜俊笑了笑,身体往前倾了些,“您不说,我不说,谁知道?我出五百万,就看几天,原样还您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压低,“钱您不用急着还,甚至……不还也行。
您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吹鸡的指尖停住了。
他盯着对方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五百万?”
“我唐曜俊说一不二。”
唐曜俊靠回椅背,语气松弛下来,“棍子在我手里又没用,不过是想……沾沾它的气运。
您行个方便,大家都舒坦。”
包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。
吹鸡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,动作很慢,“东西给你,话就别往外传了。”
车厢在湾仔的霓虹里划出一道暗影。
唐曜俊靠在前座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上的实木盒子。
后视镜里,宋子杰和小马的轮廓被街灯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。
“人见过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像在说今晚的天气,“天亮之前,让他们消失。”
车里静了一瞬。
引擎的嗡鸣变得格外清晰。
“那五百万,”
唐曜俊侧过脸,目光从两人之间缓缓扫过,“就当是给你们的彩头。
钱怎么分,你们自己商量。”
他停顿片刻,补充道:“不想接这活也行。
车门没锁。”
小马先笑出声,那笑声短促而涩。”俊哥客气了。
这点小事,我一个人就能办妥。”
唐曜俊没接话,只看着宋子杰。
车窗外的流光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流淌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“我跟小马哥。”
宋子杰开口时,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。
“聪明。”
唐曜俊转回身,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。
打火机咔嚓一声,橙红的光晕短暂地照亮了他半张脸。”家伙在老地方。
办完事,带着钱去澳门玩几天。
风头过了,我会找你们。”
两人下车时,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小马站在路边点了支烟,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。”五百万啊,阿杰。”
他吐出的烟雾被海风吹散,“够在葡京住半个月总统套房了。”
宋子杰没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