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脚里蕴着的蛮力,简直骇人。
大天二、包皮、巢皮几个张着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陈浩南……输了?
洪兴慈云山最能打的陈浩南,被和联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唐曜俊,一脚就撂倒了?
“南哥!你……你怎么样?”
山鸡从懵怔中惊醒,慌忙去扶地上脸色煞白、挣扎不起的陈浩南。
陈浩南嘴唇动了动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那片笼罩下来的黑暗,他挣不脱,也咽不下。
陈浩南的身体撞上墙壁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蜷缩在地板上,视野边缘模糊一片。
那个他从未正视过的对手收回了腿,鞋底在地面碾过,仿佛擦去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鼻腔深处涌起酸涩的刺痛。
他咬紧牙关,把眼眶里的湿热了回去。
“结果很清楚。”
远处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,“我的人赢了。”
笑声在空间里荡开,畅快得刺耳。
几分钟前,另一边的笑声也曾这样响亮。
现在只剩下沉默,以及某种无形的东西碎裂的余音。
“站起来。”
有人对他说,“还没完。”
陈浩南试图撑起手臂,肌肉却像灌了铅。
旁边有人替他开口:“他起不来。”
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。
本该稳赢的局,转眼就塌了。
塌得彻底,塌得难堪。
还有那一袋钱——想到那个数目,腔里就窜过一阵尖锐的绞痛,像有锥子在搅。
“输不起吗?”
问话声飘过来。
说话的人甚至没往这边看。
被质问的那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额角青筋跳动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?也配这样跟我讲话?规矩都不懂了?”
质问没有得到回应。
那人只是抬了抬下巴,指向地板上的黑色提包。
站在他侧后方、穿西装的男人便弯腰拎起了它。
“放下!”
一道身影冲了过去,伸手要夺。
穿西装的男人甚至没挪动脚步,只是抬腿一踹。
砰!
冲过去的人倒飞出去,脊背砸在地面上,发出一声窒息的闷哼。
四周响起细微的抽气声。
无数道目光落在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身上,又移回他身前那个始终平静的年轻人。
穿西装的男人退后半步,重新站定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被夺走钱袋的那位瞪大了眼睛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一个手下已经够棘手,连跟在身边的都这么能打?他感觉太阳在突突地跳,有什么东西在腔里炸开了。
“一百万而已,不至于吧。”
带笑的声音又响起来,慢悠悠的,“要是真缺这笔钱,说一声,我让他还你。”
“输了就是输了。”
咬着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钱,拿走。”
面子比钱重。
至少此刻必须如此。
他盯着那袋被拎走的钱,眼底结起冰碴。
这笔账,迟早要算回来。
等到对方踏进慈云山那天,他会让今天趴下的人带着所有兄弟堵上去。
他的钱,没那么好吞。
“做得漂亮。”
笑声的主人拍了拍年轻人的肩,眼角皱纹堆叠,“长脸了。”
“走吧,去慈云山堂口。
介绍火牛给你认识。”
“听您的。”
一行人转身离开。
留在原地的男人脸色阴得能滴出水,朝地上的人使了个眼色。
后者挣扎着爬起来,踉跄跟上。
这口气,无论如何都得讨回来。
……
慈云山,和联胜的堂口门外。
“火牛在哪儿?”
守门的人挡在入口,手臂横着。”火牛哥不在。”
“你不认识我?”
问话者指着自己的脸,“我是串爆。”
“我只认火牛哥。”
回答脆利落。
被挡在外面的人瞬间涨红了脸,呼吸粗重起来。
“陪堂口的兄弟们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平静的年轻声音响起,“认识一下。”
三个身影应声而动。
拳头和靴底撞击 的闷响、短促的痛呼、身体倒地的杂乱声响混在一起。
几个想上前帮忙的也被撂倒在地,一时只剩 。
“可以进去了。”
年轻人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串爆点了点头,脸上最后那点不快也散了。
刚才那股憋闷,此刻连影子都找不着。
“火牛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他啐了一口,鞋尖碾了碾地上瘫着的人,“连手下都教不明白,也配当人大佬?”
“就算是林怀乐见了我,也得规规矩矩喊一声阿叔。”
他骂了几句,这才转向身旁的年轻人。
“大佬,社团要往前走。”
唐曜俊声音平稳,听不出起伏,“慈云山这块地方,火牛坐不稳。
我来。”
串爆盯着他看了两秒,咧嘴笑了。
“行,阿俊,我撑你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“都是自家兄弟,手脚收着点,别闹出人命,不好看。”
“明白。”
火牛是洪兴那边盯上的,跟他没关系。
借别人的手办事,从来都不难。
跟着串爆在慈云山的场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坐在了堂口办公室那张皮椅上。
唐曜俊等着。
没等多久,门被猛地撞开。
火牛带着一身热气冲进来,额头青筋直跳。
看见串爆大剌剌坐在那儿,他硬是挤出个笑。
“爆叔,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从今天起,慈云山归阿俊管。”
串爆没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,“你,可以走了。”
火牛脸上的笑僵住。
“爆叔,这话我听不懂。”
他声音沉下去,“堂口一直是我在打理,乐哥和社团都点过头的。”
“我大佬让你滚。”
唐曜俊终于开口,视线掠过火牛,朝门口方向偏了偏头。
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高晋走了过去。
“俊哥让我跟你过过手。”
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拳头已经砸在火牛腹部。
接下来的过程快得让人眼花。
火牛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格挡,人已经蜷缩着倒在地上,只剩闷哼的份。
唐曜俊起身,走到他旁边,垂眼看了看。
“耳朵不好用,就换一副。”
寒光一闪。
火牛只觉得耳侧一凉,紧接着剧痛炸开,惨叫声撕破了房间里的安静。
他捂住血流如注的侧脸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“捡起来。”
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火牛还在嚎叫,另一侧脸颊又挨了重重一记耳光。
“俊哥的话,你是另一边耳朵也听不见?”
高晋揪住他头发, 他看向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。
哆嗦着,火牛伸出沾满血的手,抓起了自己的耳朵。
他被拖到门口,像扔垃圾一样甩了出去。
“别再踏进慈云山。”
唐曜俊的声音追出来,钻进他完好的那只耳朵里,“否则,洪兴的人会找你。”
火牛趴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,疼痛和屈辱烧穿了理智。
他盯着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,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爆开。
这个仇,他记住了。
……
唐曜俊坐稳了慈云山堂口的位置。
托尼三兄弟被派去串爆身边。
封于修、天养生和骆天虹开始清理堂口里那些充数的废物,留下能打的,踢走没用的。
消息很快散了出去。
和联胜在慈云山重新旗招人的风声,先是在街面流传,接着飘进了不同人的耳朵。
荃湾、尖沙咀,还有那些坐在茶楼深处的人,都陆续听到了风声——串爆捧了自己人上位,火牛被赶走,连耳朵都丢了一只。
慈云山,换天了。
消息传到耳中时,大笑得浑身发颤。
死对头林怀乐最得力的手下火牛栽了跟头,脸面扫地。
他翘起腿,仿佛欣赏一出免费好戏。
林怀乐得知后,立刻派人赶往慈云山。
他要火牛亲口向他交代清楚。
黄昏的光线还没完全褪去,另一则传闻已像野火般烧遍了各处。
和联胜里一位叔父辈人物的亲信,名叫唐曜俊的,在慈云山一脚将洪兴的陈浩南踹得飞起,还因此拿到百万港币的彩头。
这桩事,和联胜与洪兴两边的人都听进了耳朵。
唐曜俊这名字,借着洪兴陈浩南 阶,在这一天刻进了不少人的记忆。
夜色彻底罩下来时,洪兴坐馆蒋天生的独栋别墅里亮着灯。
“蒋先生,我问过阿了,消息不假。”
说话的是蒋天生身边的白纸扇,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之一,陈曜。
“阿说,陈浩南确实是被和联胜那个唐曜俊一脚踹飞的,身手吓人。”
蒋天生缓缓点头。
“阿曜,这种人物,社团正缺。”
“你亲自跑一趟,见他一面。
只要他肯转投洪兴,我保证扶他做堂口的红棍。
十二个堂口,任他挑。”
陈曜应声:“明白,我这就去慈云山。”
他转身推门离开。
屋里静下来。
蒋天生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陈浩南是他心腹细的人。
打狗还得看主人。
和联胜那个唐曜俊,本来不该赢。
既然赢了,就只能归入洪兴。
不肯来,那就别想活着走出去。
他倒是很想看看,对方会怎么选。
铜锣湾,乾坤电影公司的办公室内。
“坤哥,陈浩南那小子平时鼻孔朝天,这下可好,被和联胜的人一脚踹飞,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。”
傻强咧着嘴,满脸幸灾乐祸。
靓坤靠在皮椅上,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“阿强,你去一趟和联胜慈云山堂口,替我见见那个唐曜俊。”
“告诉他,要是愿意过档跟我,三万港币当场奉上,铜锣湾堂口红棍的位置我撑他上位。
我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顺便提醒他,他打了陈浩南,等于打了细的脸,也打了蒋先生的脸。
要是他不肯进洪兴,往后走路小心点。
蒋天生和细都不会放过他,巴不得他消失。”
“好的,坤哥,我马上去。”
傻强匆匆推门而出。
靓坤笑容越来越深。
如果唐曜俊真愿意跟他,往后见到细,随时都能踩对方一脚,还叫对方没法回嘴。
陈浩南那个废物,几次拉拢都不肯点头。
这么多年了,还记着当年在足球场被自己开瓢见血的旧账。
真没出息。
跟着细那种庸才混,混到如今还是没半点气候。
想到这里,靓坤只觉得浑身燥热,一股火气窜上来。
“火气真大。”
他侧过脸,视线落在身旁的女人身上。
……
夜色渐浓。
和联胜尖沙咀堂口的办公室里,灯只开了半盏。
林怀乐整张脸沉在阴影里,盯着站在眼前的火牛——对方左边耳朵的位置空空荡荡。
“乐哥,我要他死。”
火牛腔里那股怒气烧得他太阳突突直跳。
从来只有他踩别人的份,这回竟被当众折了脸面。
他牙齿咬得咯咯响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唐曜俊和串爆那两个杂碎,必须见不到明天的太阳。
还有跟在姓唐身边那些喽啰,一个都不能留。
他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凶光,像头被激怒的野兽。
林怀乐在一旁静静观察,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抬。
他要的就是这股狠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