荃湾的酒楼二层,窗外的霓虹灯把包厢映得半明半暗。
桌边坐着三个人——大和他的妻子,还有站在一旁、脸色紧绷的马尾。
他们对面的年轻人正低头对付一盘海参,筷子动得飞快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碗里的东西。
“阿俊。”
马尾往前踏了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顿饭,哥和嫂子是给你面子。
同在一个字头,跟对人才有路走。
串爆能给你什么?吹水能当饭吃?”
年轻人没抬头,继续咀嚼。
喉结滚动一下,他伸手去够酒杯。
女人笑了,指甲上蔻丹红得刺眼。”阿俊,串爆同我老公多少年交情,社团里谁不知道?你点个头,今晚开始就跟马尾平起平坐。
至于串爆那边……一句话的事。”
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唐曜俊终于抬起脸,用袖口抹了抹嘴角。
他站起身,朝主座方向抱了抱拳。
“多谢哥,多谢嫂子。”
他说,“这桌菜我记心里了。
出来行,最紧要是什么?是义气。
钱同兄弟之间,我选后面那个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,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音。
快到门边时,他侧过半张脸,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。
门合拢后,马尾一拳捶在墙上。”不识抬举!”
大没说话,慢慢剪开雪茄头。
火苗蹿起时,他忽然问:“换做是你,你会不会过档?”
马尾喉咙动了动。”……不会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烟雾从大鼻孔里漫出来,“忠字最难写。
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
走廊尽头的楼梯间,唐曜俊摸出烟盒。
还没 ,阴影里就走出五六个人。
有的靠在消防柜旁,有的低头玩着 ,刀刃转出冷光。
“俊哥。”
穿西装的那个先开口,“谈崩了?”
唐曜俊把烟叼在嘴里,封于修擦燃火柴递过来。
火光照亮他半张脸,也照亮耳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。
“请我食饭而已。”
他吐出口烟,“人情记下了,总要还。”
三个月前,他还在警署的询问室里对着强光灯。
穿制服的人把档案推过来,说给你两个选择。
他选了第三个——跟那个最爱吹水的叔父。
串爆说话时唾沫会喷到茶杯里,但唐曜俊每次都坐得笔直,眼睛发亮。
有人说他傻,有人说他精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当那老头开始“当年我一把刀从尖沙咀砍到旺角”
时,脑海里就会响起冰冷的机械音。
奖励一点点累积:先是握刀的手突然认得所有发力角度,接着是夜里做梦总会看见个使双刀的影子。
今早刮胡子时,他盯着镜子里的人,忽然觉得陌生——不是长相,是眼神深处那潭死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酒楼后巷飘来馊水味。
骆天虹踢开一个易拉罐,金属滚动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接下来点做?”
托尼问。
唐曜俊把烟蒂弹进积水里。”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下次听爆叔吹水。”
他拉开车门,侧脸被路灯镀了层毛边,“他上次说,要带我们打上月球。”
车里没人笑。
因为说这话时,他们都在场——串爆挥舞着烧鹅腿,油星溅到神龛上。
而唐曜俊坐在最前排,背挺得像杆旗。
引擎发动。
车窗摇下时,夜风灌进来,带着海腥和远处排档的焦香。
唐曜俊闭上眼,系统界面在黑暗里浮出来,最后一条记录还闪着微光:
【聆听“月球计划”
吹水,完成度71%,奖励发放中——】
他嘴角弯了弯。
是啊,跟月球比起来,荃湾的包厢算什么呢?
麻将馆二楼弥漫着烟丝与旧木混合的气味。
唐曜俊推门时,串爆正将一叠钞票丢在桌上。
“大找过你。”
串爆没抬眼,手指敲着桌面,“他如今风头正盛,尖沙咀那边只有林怀乐能压他一头。”
唐曜俊在对面坐下。
窗外传来街市模糊的嘈杂声。”他请我吃饭,我没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串爆终于抬起视线,“跟着我,可没有油水足的地盘给你。”
“我入行跟的第一个人是您。”
唐曜俊声音平稳,“钱能再赚,兄弟难寻。”
串爆忽然笑起来,笑声在狭小空间里撞出回音。
他从抽屉里抽出十张纸钞,每张都是深蓝底色。”拿着。”
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身边最靠前的人。”
唐曜俊双手接过。
钞票边缘割过指腹,触感崭新。
“我是叔父辈,给不了你场子,给不了你人马。”
串爆身体前倾,肘部压在玻璃台面上,“但我能给你两样东西——信你,撑你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年轻人平静的脸。”以前留你在身边,是因为整个堂口只有你肯听完我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。
时间久了,假的也成了真的。”
他摇头,“浪打过来,沙都被冲走,留下的才是硬货。
想出人头地,得靠你自己去争。”
“明白。”
唐曜俊将钞票折好收进内袋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串爆靠回椅背,指尖在太阳点了点,“慈云山那边,火牛占着林怀乐的地盘。
明天我带你去见洪兴的细,他答应不手。
只要你撂倒陈浩南,那块地方就能上我们的旗。”
唐曜俊点头。
空气里飘浮的烟尘在灯光下缓缓旋转。
“对了。”
他忽然开口,语气认真,“您上次说的那件事,后来怎么样了?”
串爆愣住,随即笑骂出声。”你这小子!”
他摇头,眼底却浮起罕见的暖色。
一个被大看中却不肯走的人,在这行当里比雨季的晴天还稀罕。
嘴上说情义,转身就捅刀的人他见多了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。
唐曜俊等待下文。
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,引擎声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晨光刺透车窗,串爆嘴里叼着的雪茄烟雾在光线里翻滚。
唐曜俊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,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膝盖。
车子停在慈云山一处堂口外。
串爆推门下车,唐曜俊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院子里早已站了几个人,为首的中年男人脸颊瘦削,眼袋深重。
串爆扬起下巴,朝对方抬了抬手:“细,瞧瞧我身边这位,够不够醒目?”
被称作细的男人扯了扯嘴角,目光在唐曜俊身上扫了个来回。”还过得去。”
他侧身让出身后留着长发的青年,“我这边也有个后生仔,不仅生得俊,拳头也硬得很。”
唐曜俊的视线与长发青年撞在一起。
对方抬手摸了摸耳垂,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,目光轻飘飘地移开了。
“原来你就是那位专爱听人讲大话的俊仔?”
站在陈浩南身旁的矮个子青年突然蹿前两步,双手抱拳做了个夸张的揖,“久仰久仰!我山鸡今总算见到活人了,真是荣幸!”
哄笑声炸开。
细也跟着笑起来。
“细!”
串爆脸色沉了下去,“你手下这些后生,连规矩都不懂了?”
唐曜俊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舌尖抵着上颚,目光从一张张笑脸上缓缓掠过。
“哥,对付这种角色哪需要南哥动手?”
山鸡拍了拍脯,“交给我就行。”
长发青年耸耸肩,语气随意:“我无所谓。”
细转向串爆,摊开手:“你都听见了。
要不就让山鸡跟你的人过过招?”
串爆扭头看了唐曜俊一眼。
年轻人依旧站得笔直,脖颈到肩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”我信他。”
串爆转回头,声音抬高,“细,还有你们这帮小子都听好了——我的人,放倒陈浩南轻而易举。”
“痴线!”
细啐了一口。
“是不是讲大话,打过才知。”
唐曜俊忽然开口。
他目光落在细脸上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哥,若是我赢了,能不能添点彩头?也不多要,一百万港纸就好。”
串爆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大笑。
“一百万?”
山鸡竖起食指,在空中狠狠点了两下,“你不如直接去金库搬!”
陈浩南嘴角的弧度骤然消失。
他盯着唐曜俊,目光如同审视一具失去温度的躯体。
哪来的底气?
当着这么多双眼睛信口开河?
赢他?
再轮回十次也休想!
陈浩南从不怀疑自己的拳头。
整个洪兴,除了那位被称作战神的太子,他眼里再没装进过第二个人。
他早已将自己视作这片江湖里,仅次于太子的存在。
“有趣。”
“行,我应了。”
大佬的手指戳向唐曜俊方向,声音砸在地上般沉重:“都听真了,我阿吐出口的话就是钉死的钉。
和联胜的唐曜俊若能放倒陈浩南,一百万港币的彩头我亲手奉上。
可要是你输了,我对串爆的承诺当场作废。
往后你若敢踏进慈云山半步,来抢地盘、搅场子,到时候别怪洪兴慈云山的兄弟们下手不留情面。”
“阿南,去我屋里把现金提来。”
大佬吩咐道。
“明白,大佬。”
陈浩南朝唐曜俊摇了摇头,鼻腔里哼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嗤笑。
“喂,老大讲话一个唾沫一个钉,全港岛都晓得。”
山鸡歪着嘴,语调拖得老长:“一百万就摆在你脚边,只怕你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大天二、包皮、巢皮几个顿时又哄笑起来。
不多时,陈浩南拎来一只黑色手提包,“唰”
地拉开拉链,将里面捆扎整齐的钞票展现在唐曜俊与串爆眼前。
“千元面额,总共一百叠。”
“趁现在多瞧两眼,这辈子能见这么多现钞的机会,怕是屈指可数。”
山鸡抱着胳膊,语带戏谑。
“啪!”
手提包被陈浩南随手撂在地上。
“赶紧开始,别耗着大家。”
陈浩南瞥向唐曜俊,眉宇间已浮起不耐。
“我宣布,和联胜唐曜俊对洪兴陈浩南,单挑定输赢——开始!”
大佬的喝声刚落,陈浩南的拳头已裹着风声砸了出去。
他要的是一击定局。
一拳就让对方趴下。
唐曜俊双手仍在裤袋里,视线落在扑来的身影上,只觉得那动作慢得像浸在水里。
紧接着,他左腿倏然抬起,鞋底精准地印上对方腹部。
力道收着七分,免得真把人踹断了气。
“砰!”
陈浩南整个人倒飞出去,脊背撞上山鸡口。
两人滚作一团,跌倒在地。
唐曜俊轻轻摇头。
“不堪一击。”
他平淡的嗓音,将凝固的空气骤然撕开。
“等等……阿俊你这就赢了?”
串爆眨了眨眼,还没回过神。
自己手下这个一直不声不响的头马,什么时候有了这等身手?
他竟从未察觉。
“大佬,我说过的,解决他不过抬抬脚的事。”
唐曜俊的声音钻进每个人耳朵里,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大佬瞪着眼,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怎么可能?
陈浩南有几斤几两,他再清楚不过。
可现在却被对方一脚踹飞,连带撞翻了山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