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丐帮分舵西厢房内只余一盏油灯,火苗在晚风里明明灭灭。
赵朔趴在榻上,背上缠满绷带,那番僧的一掌震伤了肺脉,此刻每呼吸一下都扯着疼。
可一想到黄蓉当众宣布怀孕的话,郭靖离去时佝偻的背影,还有小龙女额上那个凉如雪的吻,心里就一阵窃喜,神雕世界的两大女主被自己阴差阳错拿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门被轻轻推开。
黄蓉端着药碗进来,鹅黄衣衫在灯下显得单薄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,伸手试了试他额温。
“还有点烧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赵朔侧过脸看她。
几下来,她瘦了一圈,眼下青影更重,可那双桃花眼里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倒像是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“蓉儿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开口,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几,终于叫了出来。
黄蓉身子明显一颤,手中的药勺碰在碗沿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她抬眼看他,眼中闪过惊愕、慌乱,还有一丝……藏得很深的悸动。
“喝药。”她强作镇定,扶他坐起,舀起一勺药汁,吹凉了递到他唇边,可手抖得厉害,药汁洒了几滴在他衣襟上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赵朔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药很苦,苦得他皱眉,可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甜——他终于叫出这个称呼了,而她没反驳。
黄蓉默默接过空碗,又从抽屉里取出蜜饯匣子,捡了颗最大的递给他。
赵朔没接,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看着她泛红的耳。
“蓉儿,”他又唤了一声,这次声音稳了些,“对不起。”
黄蓉手一抖,蜜饯掉在地上。
她没去捡,只是垂下眼,看着地上那颗蜜饯,良久才道:“你对不起我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赵朔声音发涩,“那夜在古墓外,在破庙,在校场……还有这孩子……”
“这孩子是我的。”黄蓉忽然抬眼,眼中闪过倔强的光,
“赵朔,我告诉你,我要这个孩子。不是因为他是你的,而是因为他是我的。我黄蓉这辈子,做过很多决定,有对有错,但这个决定——我不会后悔。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可赵朔看见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。
她在强撑,他知道。
“可郭大侠……”
“靖哥哥那儿,我会处理。”黄蓉别过脸,收拾药碗的动作有些慌乱,
“赵朔,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,回不了头。我不是在你,也不是在求你负责。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骗自己了。”
她顿了顿,肩头微微起伏:“那夜在庄园,你说你想用一辈子还债。可你想过没有,也许我不要你还债,我要的……是别的。”
这话太直白,赵朔愣在当场。
黄蓉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端起药碗就往外走。
到门口时,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,轻声说:“三后你要去剑冢,把伤养好。独孤前辈脾气怪,但既肯教你,是你的造化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赵朔呆坐在榻上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她要的不是还债,是别的——别的什么?
“蓉儿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。
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匣子。
窗外月华如水,洒在院中老槐树上。
小龙女坐在树下一块青石上,白衣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辉。
她膝上横着玉女剑,指尖轻轻抚过剑身,眼神却飘向赵朔的窗口。
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,有人影晃动——是黄蓉在给他换药。
小龙女看见她俯身的剪影,看见她小心翼翼的动作,看见她偶尔抬手拭泪的轮廓。
心里有种陌生的情绪在翻涌。
不是嫉妒,不是怨恨,倒像是一种……钝钝的疼。
为黄蓉疼,也为赵朔疼,甚至为那个离去的郭靖疼。
脚步声轻轻响起。
小龙女转头,见黄蓉端着水盆从房里出来,眼圈还红着。
“龙姑娘还没睡?”黄蓉勉强笑了笑。
“睡不着。”小龙女起身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红肿的眼,“你哭了。”
黄蓉别过脸:“风大,迷了眼。”
“你说谎的时候,会下意识抿唇。”小龙女轻声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黄蓉一怔,苦笑道:“龙姑娘,你……”
“我自幼长在古墓,不懂人情世故。”小龙女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可我知道,心里苦的时候,哭出来会好受些。你若想哭,我可以陪你。”
黄蓉看着她清澈的眼,那里没有讥讽,没有同情,只有一片真诚的关切。
这个认知让她鼻子一酸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我……”她哽咽,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龙姑娘。靖哥哥走了,这孩子……我舍不得,可生下来,他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?赵朔他……他待我好,我知道,可他心里怎么想?他是不是只因为愧疚?还有你,你对他也……”
“我喜欢他。”小龙女忽然说。
这话说得太直白,黄蓉愣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男女之情。”小龙女转眸看向赵朔的窗口,月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,
“我只知道,看见他受伤,我会疼。看见他笑,我会安心。他说要陪我去找过儿,我信。他说要用一辈子还债,我也信。可后来我发现,我不要他还债了,我要他……好好活着,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黄姐姐,你说不要他还债,要别的。我要的,也是别的。”
黄蓉呆呆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脸清冷的姑娘,心里藏着一团火。
只是那火不灼人,只温暖。
“可我们……”黄蓉艰难地说,“我们这样,算什么?”
“算我们自己的事。”小龙女转回头看她,眼中映着月光,
“师父说,世间情爱,本就没有定规。你喜欢他,我喜欢他,他……心里有我们,这就够了。至于别人怎么看,怎么说,那是别人的事。”
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黄蓉竟一时无言。半晌,她才低声道:“可这样对他不公平……”
“公不公平,该由他说。”小龙女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帕,递给黄蓉,
“擦擦泪。你若心里苦,我们便一起担着。三个人,总好过一个人。”
黄蓉接过帕子,看着帕角那朵小小的桃花,忽然想起方才给赵朔擦嘴用的也是这块。
她脸一热,胡乱擦了泪,将帕子攥在手心。
“龙姑娘,”她轻声问,“你不介意么?我……我比他大那么多,还怀着孩子……”
“我为什么要介意?”小龙女歪了歪头,那模样竟有几分天真,
“你喜欢他,他护着你,这就很好。至于年纪……我师父说,真心喜欢一个人,就不会在意这些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而且,你很好看。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这话让黄蓉脸更热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听房内传来赵朔的咳嗽声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往屋里去。
推开门,见赵朔趴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,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沫。
黄蓉脸色一变,冲过去扶住他,小龙女已倒了温水递来。
“怎么又咳血了?”黄蓉急道,手指搭上他腕脉。
“没事……”赵朔喘着气,看着一左一右守在榻边的两个女子,心里那点疼忽然就淡了。
他咧嘴一笑,虽然笑得难看:“就是觉得……我赵朔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黄蓉红着眼瞪他,“省点力气养伤。”
小龙女默默拧了湿帕子,为他擦去嘴角血迹。
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偶尔碰到他皮肤,凉凉的,却让他心头一暖。
这一夜,黄蓉和小龙女都没回房。
一个在榻边守着,一个在窗前坐着。
烛火燃尽时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洒在三人身上,像一层温柔的纱。
三转眼即过。
赵朔的伤好了七八成,虽还不能全力运功,但行走无碍。
这一早,他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两套换洗衣衫,一把黄蓉给他找来的铁剑。
“剑冢在城西三十里的深山里,路不好走。”黄蓉将一包粮塞进他怀里,
“这些拿着,饿了垫肚子。独孤前辈脾气怪,你顺着他些,但该学的要学,别白费了这机缘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,赵朔安静听着。
这几相处,他渐渐摸清了些门道——黄蓉越是担心,话就越多;小龙女越是关切,话就越少。
果然,小龙女只默默递过一个水囊,又往他包袱里塞了瓶金疮药,便退到一旁,静静看着他。
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赵朔对二人说,目光在黄蓉脸上停了停,“蓉儿,龙儿,你们在分舵等我,最多七。”
黄蓉身子又是一颤。
这是他第二次当面叫她“蓉儿”,比第一次自然了许多。
她别过脸,耳泛红:“不急。把剑学好了再回。我和龙姑娘在分舵,没事。”
她说得轻松,可赵朔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,指节都泛白了。
小龙女更是不声不响走到他面前,踮脚为他理了理衣领,又退开,只说了一句:“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赵朔重重点头,背起包袱,转身出门。
走出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院门口那两个身影,一鹅黄一素白,在晨光里站成了画。
他心里忽然涨得满满的,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,再也压不住了。
剑冢藏在一处绝壁下的山谷里,入口被藤蔓遮掩,若非独孤求败留了记号,赵朔绝找不到。
拔开藤蔓进去,里面别有洞天。
山谷不大,三面环壁,壁上密密麻麻满了剑——长的短的,宽窄窄的,铁的木的,有的锈迹斑斑,有的寒光凛冽,怕是有上千把。
谷中空地上,独孤求败正蹲在一把在石中的巨剑前,用块破布仔细擦拭。
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