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公府,后宅幽静。
秋的阳光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棂,斑驳地洒在紫檀木的地板上。
“小姐!小姐!天大的消息!”
大丫鬟春桃提着裙摆,气喘吁吁地跑进闺房。
徐妙云正坐在小叶紫檀的桌案前,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金剪子。
她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。
听到春桃的咋呼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慌什么?天塌不下来。”
徐妙云的声音温婉动听,透着一股子成竹在的笃定。
“是不是早朝那边,有信儿了?”
“是!全京城都传疯了!”
春桃跑到桌边,端起茶壶猛灌了一口水。
“小姐您真是神机妙算!”
“那个六殿下,今儿在金銮殿上,算是彻底翻不了身啦!”
徐妙云嘴角微微一勾,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了一片泛黄的叶子。
“哦?文官们怎么说?”
“哎哟,那些御史老爷们可狠了,骂得那叫一个难听。”
春桃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
“说他是皇室败类,是大明第一登徒子!国公爷当时气得差点拔剑砍他呢!”
徐妙云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都在她的意料之中。
文官的嘴,人的刀。
朱辰那个闷葫芦,平时连句话都说不利索。
面对这种千夫所指的局面,估计早就吓得尿裤子,只能跪地磕头求饶了吧。
“他认罪了吗?”
徐妙云放下剪子,端起桌上的燕窝粥,轻轻搅动。
“这就是最绝的地方!”
春桃瞪大了眼睛,仿佛见鬼了一样。
“他没认罪!他竟然当着皇上的面,发疯了!”
徐妙云捏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发疯?”
“是啊!他不仅没下跪,还当众骂百官是瞎子。”
春桃咽了口唾沫,压低了声音。
“更吓人的是,他把自己的蟒袍给撕了!”
“还咬破手指,写了什么‘恩断义绝’的,直接扔在皇上脚下!”
听到这话。
“当啷”一声,徐妙云手里的瓷勺掉在了碗里。
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,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。
“你说什么?他割袍断亲?”
徐妙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那个被全京城踩在脚底下的窝囊废,竟然敢在金銮殿上硬刚皇权?
“千真万确啊小姐!”
春桃拍着脯保证。
“现在全城都在传,说六殿下被您……哦不,是被急了,失心疯了。”
“皇上龙颜大怒,当场就把他贬为了庶人,连皇子府都给查封了!”
徐妙云深吸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。
意外。
这绝对是她整个计划中,唯一的一点意外。
她本以为朱辰会痛哭流涕地背下这口黑锅,然后被老朱关进宗人府圈禁一辈子。
没想到,这泥人不仅有三分土性,竟然还爆发出这么强烈的血性。
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么……”
徐妙云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但很快,那一丝复杂就被冰冷的嘲笑所取代。
她重新拿起金剪子,将茶花上一长得最粗壮、却有些突兀的枝头,毫不留情地“咔嚓”一刀剪断。
“有骨气是好事。”
“只可惜,在这冰冷的京城里,骨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徐妙云看着掉在地上的断枝,就像在看被扫地出门的朱辰。
她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意外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得意。
“小姐,那咱们的计划,算是成了?”
春桃凑过来,试探着问道。
“自然是成了。”
徐妙云笑靥如花,整个人容光焕发。
她为什么非要演这么一出大戏?
还不是因为半个月前,宫里传出风声,皇上有意将她赐婚给燕王朱棣。
朱棣是个什么人?
别人只看到他战功赫赫,威风凛凛。
但她徐妙云,却从朱棣的眼神里,看出了那股潜藏在骨子里的勃勃野心!
那是一匹压抑不住的狼。
迟早有一天,他会反咬一口,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。
魏国公府已经位极人臣,若是再跟这种野心家绑在一起。
将来一旦事败,那就是诛灭九族的下场!
她徐妙云,怎么能把自己的大好青春,陪葬在那种刀尖舔血的豪赌里?
所以,她必须自污名节。
而朱辰,就是那个最完美的祭品。
没背景,没脾气,没人疼。
就算被毁了,也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替他撑腰。
“如今我名节受损,这门婚事,自然也就黄了。”
徐妙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语气轻快。
“燕王殿下心高气傲,又怎会娶一个跟别的男人扯不清的女人?”
“还是小姐高明!兵不血刃,就破了这死局!”
春桃赶紧拍马屁,随后又撇了撇嘴。
“就是可怜了那位六殿下,现在成了庶人,听说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。”
“可怜?”
徐妙云轻笑一声。
“成王败寇罢了。要怪,就怪他自己投错了胎,又生了一副好拿捏的性子。”
在她看来,弱肉强食,本就是世间法则。
她利用朱辰,不过是顺应法则而已,心里没有半分愧疚。
“不过,他毕竟替我挡了灾。”
徐妙云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伪善模样。
“等风声过了,你派人去南城的贫民窟打听打听。”
“若是他还没饿死,就随便施舍他几十两银子,赏他一口饭吃吧。”
“就当是,本小姐结个善缘了。”
春桃掩嘴偷笑:“小姐真是菩萨心肠。不过,奴婢听说,他没去贫民窟。”
“哦?那他去了哪儿?”
“皇上不知怎的,突然下旨,把他打发到北镇抚司,去当个七品总旗了。”
听到“北镇抚司”四个字,徐妙云愣了一下,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笑声里,充满了浓浓的不屑。
“锦衣卫?去那种腌臜地方?”
在如今的朝堂文官眼里,锦衣卫就是个臭水沟,是个烂透了的衙门。
里面全是一群地痞流氓和混吃等死的废物。
每天还要受文官的夹板气。
“皇上这哪里是开恩,分明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。”
徐妙云摇了摇头,看朱辰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去了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”
“不出三天,怕是连渣都不剩了。”
徐妙云彻底放下心来。
这最后一点隐患,也算是有了一个完美的归宿。
她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。
“春桃,去把我的琴拿来。”
“今心情好,我要弹一曲《高山流水》。”
就在徐妙云准备焚香抚琴,享受这胜利果实的时候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毫无征兆的秋风,猛地撞开了闺房的窗户。
风势极烈。
桌案上的几红烛,瞬间被吹得东倒西歪,火苗疯狂跳动了几下,直接熄灭。
闺房内的光线,骤然一暗。
一股透骨的寒意,顺着敞开的窗户倒灌进来,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徐妙云只觉得脖颈一凉,在外的肌肤上,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。
不知道为什么,这阵风,冷得有些邪门。
就好像,有什么极其恐怖的阴影,正在悄无声息地笼罩这座京城。
“这该死的秋风,怎么冷得像刀子一样……”
春桃缩了缩脖子,赶紧跑过去关窗户。
徐妙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,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动。
错觉,一定是错觉。
她现在可是京城里最安全、最置身事外的人。
“把窗户关严实点。”
徐妙云拨弄了一下琴弦,声音恢复了往的清冷。
“外面就算天翻地覆,也跟咱们魏国公府没关系了。”
春桃用力将窗户上栓子,转过头,有些迟疑地开了口。
“小姐,奴婢刚才听外面采买的下人说了一件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听说那个朱辰出宫的时候,只带了那对双胞胎侍女,连皇上赐的银子都没要。”
春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。
“他走的时候,还对着皇宫放了句狠话。”
徐妙云拨琴的手指一顿。
“什么狠话?”
春桃咽了口唾沫,学着听来的语气。
“他说……让他去当锦衣卫,皇上千万别后悔。”
“嗡——”
徐妙云手指一滑,一琴弦应声崩断,划破了她的指腹。
一滴鲜血渗了出来。
她看着指尖的血珠,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完全没意识到,她亲手放出了一尊怎样的神。
“后悔?”
徐妙云捏着流血的手指,眼神闪烁不定,声音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。
“一个废物,也配说这种大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