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执念
论道大会结束后,百里惊鸿的名字传遍了整个修仙界。
筑基七层战胜金丹五层,这放在任何时候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战绩。各大宗门纷纷派人来仙踪宗打探消息,想看看这个魔宫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。一时间,仙踪宗山门前的访客络绎不绝,华衍舟不得不派了专门的弟子负责接待。
但百里惊鸿对这些毫不在意。
回到宗门的第二天,他就把自己关进了练功房。华雁去找他的时候,发现他正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的木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。
“在做什么?”华雁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在找传送阵的位置。”百里惊鸿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红点,“归墟之渊底部的传送阵,厉长老说可能不止一个。”
华雁凑近看了一眼。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数字,有些是百里惊鸿的字迹,有些是厉无极的。两人显然已经研究了很久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
“不确定。”百里惊鸿皱眉,“据魔宫典籍的记载,归墟之渊底部的传送阵至少有三个。一个通往诸天万界,一个通往某个未知空间,还有一个——已经损坏了,不知道通往哪里。”
“你父母用的是哪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百里惊鸿摇头,“厉长老说,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,在第三个传送阵附近。”
华雁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个损坏的?”
“嗯。”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损坏的传送阵,通往未知的地方。百里沧澜和云若瑶为什么要去那里?他们明知道传送阵是坏的,为什么还要用它?
“也许他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。”华雁说。
“就像他们有不得不消失的理由一样。”百里惊鸿的声音很平静,但华雁注意到他握着地图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惊鸿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百里惊鸿打断他,抬起头,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烛光,“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在哪里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华雁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百里惊鸿的手很凉,像是在冰水里泡过。但在华雁握住他的那一刻,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回握过来。
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接下来的子,百里惊鸿一边修炼,一边研究传送阵。他的修为在论道大会后突破到了筑基八层,距离金丹越来越近。但传送阵的研究进展缓慢——归墟之渊的传送阵是上古遗物,相关的典籍少之又少,魔宫的藏书阁翻了个遍,也只找到了一些零星的记载。
华雁帮不上什么忙。他对阵法只懂皮毛,远不如百里惊鸿精通。他能做的,就是陪在他身边——在他研究到深夜的时候端一碗热汤过去,在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给他披一件外袍。
华鸢说他们“越来越像老夫老妻了”,被华雁瞪了一眼,吐着舌头跑了。
平静的子在入秋的时候被打破了。
那天傍晚,华雁正在院子里练剑,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。波动来自山门方向,狂躁而混乱,像是在打斗。
他收了剑,快步走向山门。百里惊鸿已经在那里了,手按在剑柄上,表情凝重。
山门前的广场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站着——是跪着。
那是一个青年男子,浑身是血,道袍破烂不堪,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伤口。他的头发散乱,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华雁还是认出了他。
“陈峰?”
陈峰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。他的嘴唇裂起皮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,整个人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“华兄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,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身子一歪,倒在了地上。
华雁快步上前,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。陈峰身上的伤很重——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,左臂骨折,右腿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血肉模糊。更严重的是他的丹田,灵力紊乱得像是一锅煮沸的水,随时可能爆炸。
“帮他稳住丹田。”百里惊鸿蹲下来,从储物袋里取出疗伤药,“我来处理外伤。”
两人配合默契,一炷香之后,陈峰的伤势终于稳住了。华雁把他扶进客舍,让他躺在床上。陈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,嘴里偶尔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。
“谁伤的他?”百里惊鸿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华雁摇头,“等他醒了再说。”
陈峰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第二天傍晚,他终于醒了。
华雁端着粥碗进去的时候,陈峰正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但比昨天好多了——至少不再是死人一样的惨白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华雁把粥递给他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峰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“华兄,我家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赤焰狼又来了。”陈峰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比上次多十倍。还有一只……一只入境期的头狼。”
华雁的心沉了一下。入境期的赤焰狼,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合体期。那是和华衍舟一个级别的存在。
“陈家呢?”
“没了。”陈峰闭上眼睛,声音沙哑,“镇子没了。灵田没了。人……活下来的不到十个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声。
“我爹为了掩护我们撤退,自金丹。”陈峰睁开眼睛,眼眶通红,但没有流泪,“他说,让我来找你。说华宗主会帮忙的。”
华雁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爹说得对。我们会帮忙的。”
陈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华雁去找了华衍舟。
华衍舟听完陈峰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入境期的赤焰狼,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不该出现在南疆。南疆的妖兽等级最高不过进化期。入境期的妖兽,应该在更深的蛮荒地带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,有人把它们引过来的?”
“不确定。”华衍舟转过身,“但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谁会把妖兽引到人类聚居地?”
华衍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华雁,目光深沉。
“雁儿,你还记得天火宗的论道大会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火烈走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”华衍舟的声音很低,“他说‘联姻的事,不是我说了算的’。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威胁。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威胁。”
“您是说,天火宗和赤焰狼的袭击有关?”
“没有证据,不能妄下定论。”华衍舟摇头,“但太巧了。天火宗的盟约刚出问题,南疆就出了事。陈家是仙踪宗在南疆最重要的附属家族。陈家倒了,仙踪宗在南疆的势力就会受损。”
华雁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需要去南疆一趟。”华衍舟说,“亲自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华衍舟摇头,“你和惊鸿留在宗门。陈峰需要人照顾,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有一种预感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”
华雁看着父亲的表情,没有再坚持。
华衍舟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。他带了三位峰主和数十名精英弟子,阵容堪称豪华。沈映瑶本来想跟着去,被华衍舟以“宗门需要你坐镇”为由留了下来。
送走父亲后,华雁回到院子里。百里惊鸿正坐在桃树下,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地图,但显然没有在看。
“担心你父亲?”华雁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担心。”百里惊鸿没有否认,“入境期的妖兽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我父亲是合体期修士。打不过,跑还是跑得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,“但止不住担心。”
华雁伸手揽住他的肩膀。百里惊鸿顺势靠了过来,把头搁在华雁肩上。
“华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母对你很好。”
华雁愣了一下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百里惊鸿的声音很轻,“就是觉得,你很幸运。”
华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收紧了揽着他肩膀的手臂。
“你也很幸运。”他说,“你父母也很爱你。只是他们爱你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说话,但华雁感觉到他靠得更紧了。
桃树上,青果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,藏在叶子中间,等待着成熟的那一天。
华衍舟走后的第三天,出事了。
不是南疆出的事,是仙踪宗。
那天深夜,华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开门一看,是华鸢,脸色苍白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哥!出事了!藏书阁着火了!”
华雁披上外袍就往外跑。跑到藏书阁的时候,火已经被扑灭了。但藏书阁的三楼烧毁了大半,木制的书架和典籍化成了灰烬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“怎么回事?”华雁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守夜的弟子脸色铁青,“火是突然烧起来的。不是普通的火——是灵火。用水系术法都灭不了,最后还是二长老用冰系术法才压下去的。”
灵火。那不是意外,是有人故意放的。
“丢了什么?”
“还在清点。”那弟子摇头,“但三楼存放的都是上古异闻录和游记。那些书……很多都是孤本。”
华雁的心沉了下去。上古异闻录——那里面记载着未知镜的信息,记载着归墟之渊的传送阵,记载着这个世界的真相。
有人在销毁线索。
“百里惊鸿呢?”华雁忽然问。
“百里公子……好像不在院子里。”华鸢小声说。
华雁转身就往回跑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桃树下没有人,厢房里也没有人。百里惊鸿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本没有睡过。
华雁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心跳如鼓。
他去哪了?
华雁找遍了整个主峰,都没有找到百里惊鸿。练功房、小竹林、后山悬崖、东峰的客舍——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,都找遍了,什么都没有。
天快亮的时候,华雁在山门口遇到了一个人。
百里惊鸿从山门外走进来,浑身是露水,道袍的下摆沾着泥巴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华雁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,像是被树枝划的。
“你去哪了?”华雁问,声音尽量平静。
“去追人了。”百里惊鸿说。
“追谁?”
“放火的人。”
华雁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追到了?”
“追到了。”百里惊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华雁。
是一块令牌。巴掌大小,通体漆黑,正面刻着一个火焰纹——天火宗的标志。
华雁握着那块令牌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百里惊鸿说,“我追到忘川原的时候,他跑不动了,自金丹。这是他在自爆前丢出来的。”
华雁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划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华雁拉起他的手,看着那几道血痕,沉默地拿出药膏给他涂上。
“以后不要一个人去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太危险了。”
百里惊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我没事。”
华雁抬起头,百里惊鸿的乌黑眼睛里映着晨曦的光,平静而坚定。
“下次带上我。”华雁说。
“好。下次带上你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宗门。身后,太阳从山后升起来,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苍梧山脉。
华衍舟在南疆待了半个月才回来。
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——赤焰狼确实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的,但驱使它们的东西已经不见了。他在南疆追踪了十天,最后追到了无尽海岸边,线索断了。
“不像是天火宗做的。”华衍舟坐在正堂里,表情疲惫,“火烈那个人,虽然霸道,但不至于做这种事。驱使妖兽袭击人类聚居地,这是修仙界的大忌。一旦被发现,天火宗的名声就毁了。”
“那令牌是怎么回事?”华雁问。
“也许是栽赃。”华衍舟说,“也许是天火宗内部有人私自行动。都有可能。”
华雁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封匿名信,想起归墟之渊里的老者,想起那些扑朔迷离的线索。
“父亲,”他开口,“您说,会不会有一个人——或者一股势力——在背后纵这一切?”
华衍舟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也有这个怀疑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没有证据,不能妄下定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雁儿,你和惊鸿最近要小心。不管是谁在背后纵,他的目标很可能不是陈家,也不是仙踪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华衍舟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是你和惊鸿。”
华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因为你们是这个世界的关键。”华衍舟的声音很轻,“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是你,维持这个世界的人是他。你们出了事,这个世界也就完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华雁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华衍舟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华雁走出正堂,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。百里惊鸿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他,看见他出来,站直了身体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有人在背后纵这一切。说我们的目标是你和我。”
百里惊鸿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华雁注意到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怕吗?”华雁问。
“不怕。”百里惊鸿说,“有你在,什么都不怕。”
华雁笑了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走吧,看月亮去。”
“大白天的,哪来的月亮?”
“那就看太阳。”
百里惊鸿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好。看太阳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,华鸢趴在屋顶上,手里的小本子又翻开了新的一页。她在上面写道:
“第十八章,最后一节:有人在暗处,有人在明处。暗处的人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,明处的人知道自己要守护什么。”
她写完这一行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太阳很亮,亮得刺眼。但她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不管暗处的人是谁,”她小声说,“你们都不会赢的。”
她合上本子,跳下屋顶,跑去吃饭了。
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。
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像冰。嘴角微微翘起,翘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那个人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然后,那双眼睛消失了。
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