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《桃花落尽故人来》 · 林间日落的少女

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5

第二章 仙踪

仙踪宗坐落在苍梧山脉深处,三十六峰如剑指天,云雾缭绕。

清晨的钟声悠悠敲响,传遍方圆百里。华雁睁开眼,入目是雕花床顶和垂落的鲛绡帐。他又做那个梦了——梦里有人抱着他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醒来后只记得一双通红的、绝望的眼睛。

“又做噩梦了?”华鸢盘腿坐在对面床上,对镜理妆。十岁的她已经有了倾城之姿的雏形,杏眼桃腮,是宗门上下人人喜爱的宠儿。

“没有。”华雁闷声说。

“骗人。”华鸢跳下床掀他被子,“你每次做噩梦都会翻来覆去。”

华雁被她拽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桃花眼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。华鸢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哥,你是不是又变好看了?”

“……你能不能正常说话。”

华鸢掰着指头数:“昨天练剑,苏师姐偷看你八次,李师姐给你递了三次水——”

“够了够了。”华雁捂住她的嘴。

他不明白,明明两人是双胞胎,长相也有六七分相似,但华鸢就是那种让人想揉脑袋的可爱妹妹,而他却总能引来各种不必要的关注。

“大公子,二小姐,该起了。”门外传来侍女青萝的声音,“夫人说今要去给老祖宗请安。”

“知道了!”华鸢应了一声,拽着华雁去洗漱。

正堂里坐满了人。

父亲华衍舟坐在主位,一袭白衣,腰悬长剑,看见两个孩子进来便招手:“雁儿,鸢儿,过来。”

母亲沈映瑶坐在他旁边,月白长裙,墨发玉簪,清雅出尘。她伸手探了探华雁的额头,又捏了捏手腕,微微蹙眉:“雁儿又瘦了。青萝,大公子的膳食里再加一味百年灵芝。”

“是,夫人。”

华雁无奈。这一世的母亲什么都好,就是太紧张他了。他不过是上辈子亏空太狠,这辈子底子薄了些,就被她念叨了整整十年。

“弟弟本来就瘦,”华鸢在旁边煽风点火,“昨天还多练了半个时辰剑,脸都白了。”

华雁瞪她,华鸢冲他吐舌头。

“雁儿,”华衍舟放下茶杯,“修炼之道贵在循序渐进,你资质极佳,不必急于求成。”

“是,父亲。”

坐在一旁的华昀温声道:“爹,娘,弟弟有分寸的。”他今年十六岁,金丹二层,随了父母的俊逸温润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弟控和妹控。

华雁刚出生那会儿,华昀从外面历练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产房看弟弟妹妹。看见两个粉团子似的小人儿,他激动得手都在抖,蹲在摇篮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此刻他坐在华雁对面,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一圈:“又做噩梦了?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眼下有青黑。”华昀淡淡道,“要不要大哥今晚陪你睡?”

“不用!”华雁脸一红,“我都十岁了!”

“十岁怎么了?”华昀不以为意,“你五岁的时候还尿床呢。”

“大哥!!”华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正堂里响起一片笑声。华鸢笑得最大声,趴在桌上:“哥你居然尿床!哈哈哈哈——”

“我没有!那是意外!”

华昀慢悠悠地说:“我五岁的时候已经能独自猎一级妖兽了。”

华雁:“…………”

你厉害,你了不起,行了吧!

请晚安,一家人移步膳堂。桌上摆满了灵米粥、灵兽肉、灵蔬小炒,还有几碟精致点心——桂花糕、莲子酥、杏仁豆腐,都是华鸢爱吃的。

华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温热绵软,一股暖意在胃里散开。这一世的伙食比上一世好一万倍,那时候他经常一个馒头就着一包榨菜对付一顿。

“哥,你想什么呢?”华鸢夹了块桂花糕放进他碗里。

“没什么。”华雁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好吃得让人想哭。

饭后回房路上,华鸢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哥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大哥和苏景澄,有情况。”

华雁脚步一顿:“什么情况?”

“就是那种情况嘛!”华鸢眨眨眼,“我亲眼看见的!上个月我去后山采灵草,看见大哥和苏景澄在桃林里说话,苏景澄脸都红了!大哥还摸他头了!”

华雁沉默三秒:“还有呢?”

“苏景澄每次来宗门,大哥都会亲自去接。上次他生辰,大哥送了他一把中品法器级别的剑,攒了好几年的灵石!”华鸢越说越兴奋,“而且苏景澄叫大哥‘昀哥哥’的时候,大哥耳尖会红。”

华雁:“…………你观察得挺仔细。”

“那当然!”华鸢挺起小脯,“我以后要当月老,让全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!”

她说完话锋一转:“哥,你呢?有没有喜欢的人?”

华雁一愣,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双通红的眼睛。他甩甩头:“没有。我才十岁。”

“十岁怎么了?爹十八岁就喜欢上娘了。”

“那是爹,不是我。”

“切,没意思。”华鸢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

华雁站在回廊里,看着妹妹的背影,心里有些空落落的。上辈子他倒是有一个喜欢的人,但长什么样、叫什么,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一种感觉——很疼,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心。

三天后,仙踪宗入门考核如期举行。

主峰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,少说有上千,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七八岁不等。台上坐着各峰峰主和长老,父亲华衍舟坐在正中,气度不凡。

“这么多人?”华雁小声问。

“十年前来了将近两千人,最后只收了不到一百。”华昀淡淡道。

录取率低得吓人。华雁摸了摸鼻子,想起自己被测出冰系单灵时全宗轰动的场面,多少有些不自在。

“大哥,那边那个是谁?”华鸢拽了拽华昀袖子,指向高台左侧。

那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剑眉星目,深蓝劲装,腰悬长剑,坐得笔直。华昀看过去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
“……苏景澄。”

华鸢和华雁对视一眼,同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。

“哦——”华鸢拖长声音,“二长老的孙子呀,久仰久仰。”

华昀瞪她:“别闹。”

“我没闹呀,就想交个朋友。”

华昀清了清嗓子:“专心看考核。”

华鸢偷偷冲华雁做鬼脸,华雁忍笑忍得肚子疼。

考核第一轮是灵测试。考生依次上前,将手放在巨大的灵石上,据光芒判断资质。大多数只是微微发光,光芒驳杂,很快被淘汰。偶尔有一两个光芒明亮的,就会引起长老们讨论。

华雁看得无聊,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走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
那是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,站在人群最后面,个子小小,被前面的人挡住大半,只露出一张嫩的脸。他穿着黑色锦袍,料子上好但有些皱了,头发用白玉簪束起,露出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太黑了,黑得像千年寒潭,深不见底。明明长在稚气未脱的脸上,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孤寂。

像是在等什么人,等了很久很久。

小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起头,直直看过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华雁愣住了。那一瞬间,无数画面闪过脑海——樱花瓣飘落的春天,单车后座的风,深夜宿舍楼下不肯离去的身影——太快了,快得什么都没抓住,只余下一阵铺天盖地的心酸。

小男孩也愣住了。他看着高台上那个月白长袍的少年,乌黑瞳孔微微收缩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
一种奇怪的冲动涌上心头——他想靠近那个少年。

“哥?哥!”华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
华雁回神,眼眶有些发酸:“没事,风迷了眼。”

“骗人,”华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“那个小孩好可爱啊,肉嘟嘟的,像个糯米团子。”

华雁没说话,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小男孩已经转回头去了,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。

他是谁?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,心就会这么疼?

考核进行到下午,终于轮到黑衣小男孩。

他走上前时周围人都露出惊讶——他太小了,只有四五岁,在一群七八岁以上的考生中格外显眼。

小男孩不慌不忙走到灵石前,伸出小手按了上去。

灵石亮了。先是微弱光芒,然后越来越盛,最后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直冲云霄!

“金系单灵!——九品!”主持考核的长老惊呼出声,“九品!百年难遇的天才!”

全场哗然。台上的长老们纷纷站起来,眼睛发亮地盯着那个小男孩。华衍舟也站了起来,目光赞赏:“不错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小男孩不卑不亢行了一礼,声气地说:“晚辈百里惊鸿,见过宗主。”

百里惊鸿。

华雁心脏猛地一缩。明明不认识,明明从未听过,但这个名字落在耳朵里,却像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层层涟漪。

小男孩又抬起头,再次看过来。这一次他看了很久,乌黑眼睛里倒映着华雁的身影。然后他笑了——肉乎乎的小脸上绽开笑容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睛弯成月牙,可爱得让人想揉一把。

和刚才那个沉稳的小大人判若两人。

华雁的心彻底乱了。

考核结束后,华雁没有回去,而是一个人去了后山。他需要静一静。

坐在悬崖边老松树下,看着远处云海翻涌,他把脸埋进臂弯里。那个叫百里惊鸿的小男孩,到底是谁?为什么看见他心会那么疼?为什么听见他的名字会觉得熟悉?

“哥!哥——”华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知道百里惊鸿是谁吗?他是魔宫的人!魔宫宫主的儿子!今年才四岁,就已经是炼气五层了!”华鸢激动得小脸通红,“四岁!炼气五层!天才中的天才!”

四岁炼气五层。华雁默默算了下,自己四岁时才刚刚引气入体。

“不过他爹娘好像不太靠谱,”华鸢压低声音,“他四岁的时候,他爹娘把他一个人丢在魔宫,自己跑去诸天万界旅游了。这孩子一个人长大,虽然有长老们照顾,但……”

华雁听懂了。没有父母在身边,一个人孤零零长大。难怪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孤寂。

“那他为什么来仙踪宗?”

“魔宫和仙踪宗有盟约,每隔十年可以送弟子来交流学习。他是第一批。”华鸢眨眨眼,“怎么,哥你对那个小糯米团子感兴趣?”

“没有。”华雁别过头,“随便问问。”

“哦——随便问问——”华鸢拖长声音,笑得意味深长。

“你少来。”

“好好好,我不说。”华鸢站起来拍拍裙子,“走吧,该吃饭了,娘做了你爱吃的桂花鱼。”

华雁应了一声,跟着她往回走。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东峰方向,暮色中隐约可见几盏灯火。

那个叫百里惊鸿的小男孩,现在在做什么呢?一个人吃饭?一个人修炼?还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陌生山峦发呆?

华雁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。关他什么事?素不相识,只是看了一眼而已。

夜深了,仙踪宗沉入寂静。

华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。他叹了口气坐起来,披了件外袍悄悄推门出去。

月光如水,洒在回廊青石板上,泛着冷冷银光。华雁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峰。等他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客舍院子外面。

他愣住了。我来这里做什么?

转身想走,余光却瞥见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百里惊鸿没有睡,穿着一件单薄中衣,盘腿坐在树下石凳上,仰头看月亮。月光落在他肉乎乎的小脸上,镀上银白光。那张脸上的表情,不像四岁孩子,倒像经历了太多沧桑的老人。

华雁站在院门外,看着那个小小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

“谁在那里?”百里惊鸿忽然开口,声音清脆却带着警惕。

华雁犹豫一下,推门走了进去:“是我。仙踪宗的,华雁。”

百里惊鸿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放松了戒备:“是你。”

“你怎么不睡觉?”华雁走过去,在他旁边石凳坐下。

“睡不着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,小短腿在石凳下晃着,“这里太安静了。”

“魔宫不安静吗?”

“魔宫很吵。晚上有妖兽叫,有风吹回廊的声音,还有……以前有娘亲讲故事的声音。”他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小。

华雁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
“嗯。长老们送我来的,但他们已经走了。”

“你……不怕吗?”

百里惊鸿抬起头,乌黑眼睛认真地看着他:“怕。”顿了顿,“但不能怕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是魔宫少主。少主不能怕。”

华雁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模样,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
百里惊鸿愣住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“你做什么?”

“没事。”华雁收回手,嘴角微翘,“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。”

百里惊鸿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月光下那张肉乎乎的小脸染上红晕,像熟透的水蜜桃。

“我、我才不可爱!我是魔宫少主!我很厉害的!”

“好好好,你很厉害。”华雁忍笑,“那厉害的魔宫少主,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?”

百里惊鸿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我在看月亮。”

“月亮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娘亲说,不管在哪里,只要看同一个月亮,就像在一起一样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想娘亲了。”

华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他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,想起了母亲生病时的样子,想起了那些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夜晚。

“我陪你。”他说。

百里惊鸿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华雁靠坐在老槐树上,仰头看天,“反正我也睡不着。”

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,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过了很久,百里惊鸿忽然开口:“华雁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的名字,真好听。”

华雁怔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百里惊鸿没有看他,依然仰着头看月亮,但耳尖红红的。

“你的名字也好听。百里惊鸿,惊鸿一瞥的惊鸿。”

“惊鸿一瞥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看一眼就忘不掉。”

百里惊鸿眼睛亮了:“那我看你一眼,也忘不掉。”他认真地说,乌黑眼睛直直看着他。

华雁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,脸上浮起薄红:“你才四岁,知道什么叫忘不掉吗?”

“知道。”百里惊鸿固执地说,“就像现在,我闭上眼睛,还能看见你的样子。”

华雁彻底败了。这孩子怎么这么会说话?

“行了行了,快睡觉去。小孩子熬夜长不高。”

“你也没睡。”百里惊鸿嘟囔着,但还是乖乖站起来往房间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:“华雁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……你还会来吗?”

月光下,那个小小身影站在门口,乌黑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华雁看着他,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。

“会。明天还来。”

百里惊鸿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睛弯成月牙形。

“那说好了,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华雁走出院子,月光洒在身上拉出长长影子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客舍的灯已经灭了,小小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
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。

回到房间,华雁躺在床上盯着床顶雕花发呆。

“哥。”华鸢的声音忽然从隔壁床传来。
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
“等你呀。”华鸢翻了个身,“你去东峰了对不对?”

华雁沉默。

“我看见了,你去找百里惊鸿了。”

“……你跟踪我?”

“是关心!”华鸢理直气壮,“你大半夜跑出去,我当然要看看。”

华雁叹了口气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”华鸢的声音轻快起来,“就是觉得你对那个小糯米团子真好。”

“他还小,一个人在这里,挺可怜的。”

“只是可怜?”

“不然呢?”

华鸢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哥,你知道吗?你回来的时候在笑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我好久没见你笑得那么开心了。”

华雁怔住了。

“哥,”华鸢声音变得很轻,“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他?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为什么……你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?”

华雁没有说话。

黑暗中他睁着眼睛,看着床顶雕花,久久没有入睡。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双乌黑眼睛,和那句声气的话——

“那我看你一眼,也忘不掉。”

我也忘不掉。他在心里默默说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但从第一眼看见你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

窗外月亮慢慢西沉,银光洒在窗棂上,给这个夜晚镀上温柔滤镜。东峰客舍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窝中,嘴角带着笑意,睡得香甜。

今晚,他没有做噩梦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