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离思
百里惊鸿在仙踪宗住下后,子过得比想象中快。
春去秋来,院中那棵老桂花树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转眼间,百里惊鸿已经七岁了。
三年时间,足够改变很多事情。
比如百里惊鸿的修为——从练气五层一路飙升到练气九层,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。七岁的炼气九层,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骇人听闻的速度。二长老每次给他授课回来,都要捋着胡须感慨半天:“此子前途不可限量,不可限量啊!”
比如他的个子——三年前只到华雁腰部的小豆丁,如今已经长到华雁口了。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一些,五官轮廓渐渐分明,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。但那双乌黑的眼睛还是老样子,深邃得像一汪潭水,只有在看向华雁的时候才会泛起波澜。
比如他的性子——还是不爱说话,还是喜欢板着脸装小大人,但至少不会再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发呆了。他有了固定的作息,有了修炼的伙伴,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他有了华雁。
三年里,两人几乎形影不离。
早上一起练剑,上午一起在藏书阁看书,下午一起修炼,晚上一起看月亮。华鸢偶尔会加入,但她更多时候是在旁边看着,眼睛亮晶晶地记录着一切,为她的“月老大业”添砖加瓦。
这天傍晚,华雁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看书,百里惊鸿盘腿坐在他对面修炼。
夕阳西沉,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。桂花树上偶尔飘下几朵细碎的花瓣,落在书页上,落在肩头上,落在发丝间。
华雁翻了一页书,余光瞥见百里惊鸿睁开眼睛,正盯着他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你。”百里惊鸿理直气壮。
“……看我做什么?”
“你好看。”
华雁被这直球砸得耳一红:“你能不能正常说话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百里惊鸿歪着头,一脸无辜,“你不能因为我说实话就凶我。”
华雁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七岁的小孩计较。
“修炼完了?”
“嗯。炼气九层了。”
华雁翻书的手一顿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刚才。”百里惊鸿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突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,就……突然到了。”
华雁沉默了。
他十岁才突破炼气九层,已经算得上天才了。百里惊鸿七岁就到了这个境界,放在外面是要被供起来的天才中的天才。
“恭喜。”他合上书,真心实意地说。
百里惊鸿摇摇头:“没什么好恭喜的。筑基才是分水岭,炼气只是起步。”
华雁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三年前那个蹲在门槛上等他的小豆丁,已经长成了一个会思考修行大道的少年了。
“惊鸿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以后?”
百里惊鸿歪着头:“什么以后?”
“就是你以后想做什么。继承魔宫?还是游历天下?或者找一个地方隐居修行?”
百里惊鸿沉默了一会儿,认真地说:“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华雁愣住了。
“我来仙踪宗是因为你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,“第一天考核的时候,你坐在高台上看我,我一眼就认出你了。”
“认出我?”华雁皱眉,“我们以前见过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百里惊鸿摇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认识你。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。看到你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,我要跟着你。”
华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种感觉他也有。第一次看见百里惊鸿的时候,那种铺天盖地的心酸和心疼,像是隔了万水千山、隔了前世今生,终于又见到了某个人。
但他不敢深想。
“你还小。”他移开目光,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“我不小了。”百里惊鸿固执地说,“七岁了。”
华雁失笑:“七岁还不小?”
“那你说几岁算大?”
“至少……十六岁吧。”
“那我再等九年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,“九年以后,你就不能把我当小孩了。”
华雁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心里某个角落又被触动了。
这孩子,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话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九年以后再说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九年以后,百里惊鸿确实不再是小孩了。
但他依然是那个会蹲在门槛上等他的人。
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华雁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,直到那一封信的到来。
那是一个秋天的午后,华雁正在练功房修炼,青萝匆匆跑来:“大公子!少主来了,说有要事找您!”
华雁收了功,推门出去,看见百里惊鸿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色苍白。
“怎么了?”
百里惊鸿抬起头,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华雁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魔宫来信了。”他把信递过来,“我爹娘……失踪了。”
华雁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遍。
信是魔宫大长老写的,措辞谨慎,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安。宫主百里沧澜和夫人云若瑶一年前外出办事,说好一年后回归,但一年之期已到,两人却杳无音信。定位器显示最后的信号在某处大陆,之后便断联了。魔宫派人去查探,只找到了一些战斗的痕迹,两人不知所踪。
华雁放下信,看向百里惊鸿。
七岁的孩子站在桂花树下,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眼泪,没有惊慌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过的小树。
“你还好吗?”华雁问。
百里惊鸿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。他们总是走,总是把我一个人留下。四岁的时候去诸天万界旅游,走了两年。回来了,带了个弟弟给我,然后又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可是这次不一样。他们说好一年就回来的。一年到了,他们没有回来。定位器也坏了……”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:“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华雁看着他那故作坚强的模样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把百里惊鸿拉进了怀里。
百里惊鸿僵住了。
三年来,华雁揉过他的脑袋,拍过他的肩膀,拉过他的手,但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。
这个怀抱很暖,比他想过的还要暖。
“他们不会不要你。”华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坚定,“他们是遇到了什么事情,暂时回不来。但他们会回来的。”
百里惊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哭。
魔宫的少主不能哭。
但从那天起,百里惊鸿变了。
他开始疯狂修炼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剑,藏书阁里关于阵法和寻人的书籍被他翻了个遍,练功房里的灵气波动一天比一天剧烈。二长老说他“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”,华鸢说他“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”。
只有华雁知道,他两者都有。
他在追赶力量,也在逃避失去。
华雁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总不能说“你爹娘可能已经死了”——这种话他说不出口。
他只能在百里惊鸿修炼到深夜的时候,端一碗热汤过去,放在桌边,然后安静地离开。
他只能在百里惊鸿练剑练到手掌流血的时候,拿过他的剑,帮他包扎伤口,然后说一句“明天再练”。
他只能在百里惊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时候,陪在他身边,什么都不说,就安静地坐着。
有一天晚上,百里惊鸿忽然问他:“华雁,你爹娘对你好吗?”
华雁愣了一下:“好。很好。”
“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对你好吗?”
“因为……他们是我爹娘。”
“不是。”百里惊鸿摇头,“是因为他们想对你好。我爹娘也想对我好,但他们不知道怎么对我好。或者说,他们知道,但做不到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:“我爹是个很厉害的人,整个魔宫都怕他。但他不会当爹。他不知道怎么跟小孩相处,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开心,不知道怎么……留下来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我娘倒是会。她会讲故事,会做桂花糕,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。但她跟着我爹走了,因为我爹说‘我们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华雁问。
“然后他们就走了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,“走了两年。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弟弟,说‘这是你的弟弟,叫百里惊羽’。然后又走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怪他们。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我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华雁伸手揽住他的肩膀,用力捏了捏:“你只是想要他们在身边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回答,只是把头靠在了华雁肩上。
月亮很圆,银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。
“华雁。”百里惊鸿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不会走吧?”
华雁低头看他,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期待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百里惊鸿笑了,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月光下绽开的一朵花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闭上眼睛,“你在就好。”
华雁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小脸,心里酸酸胀胀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想起上辈子,也有人这样靠在他肩上,说“你在就好”。
那个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,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,他还记得。
很暖,暖得让人想哭。
子继续往前走。
百里惊鸿的修炼速度越来越快,快到让所有人都咋舌。七岁炼气九层,八岁筑基,九岁筑基三层——这样的速度,放在仙踪宗千年的历史上,也能排进前三。
但他的性子也越来越沉默。
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蹲在门槛上等华雁了。他会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,或者一个人去后山练剑。他依然跟着华雁修炼,依然每天晚上和华雁一起看月亮,但他说话越来越少了,笑容也越来越少了。
华鸢说他“越来越像个小老头了”。
华雁知道,那是因为他在长大。
长大的过程,就是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,把所有的脆弱都磨成铠甲。
华雁自己也变了。
十三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。一米七五的个子,桃花眼,白皮肤,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。他穿一件月白长袍,墨发半束半散,腰间系着百里惊鸿送他的那条黑色剑穗,走在路上能引来无数侧目。
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些上面。
他的修为卡在了筑基九层,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,但这一步怎么也迈不过去。父亲说他是“心境不够”,母亲说他是“太过着急”,大哥说他是“需要历练”。
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。但他更知道,真正的原因是什么——
他忘不掉上辈子的事。
或者说,他忘不掉那种感觉。
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。那种从十六楼坠落时、风在耳边呼啸的感觉。那种死后飘在半空、看着别人抱着自己尸体痛哭的感觉。
这些感觉像一刺,扎在心底最深处,平时不痛不痒,一到突破的关键时刻就冒出来,把他从入定中拽出来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拔掉这刺。
这天傍晚,华雁坐在后山的悬崖边,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,心里有些烦闷。
“一个人坐着想什么呢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华雁回头,看见大哥华昀站在身后,手里拎着一壶酒。
“大哥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华昀在他旁边坐下,把酒壶递给他:“喝一口?”
“我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。”
“修仙之人,不拘小节。”华昀笑了笑,“再说,你心里有事,喝点酒放松一下也好。”
华雁接过酒壶抿了一口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胃里烧起一团火。
“大哥,”他放下酒壶,“你当年突破金丹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华昀想了想:“像是翻过了一座山。山这边是凡人,山那边是修士。翻过去之后,看世界的角度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那你翻山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什么……过不去的坎?”
华昀看了他一眼,目光温和而深邃:“你是说那些梦?”
华雁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华昀笑了笑,“你从小就容易做噩梦,每次做完噩梦脸色都特别差。我问过娘,娘说你这是天生的,可能是上一世留下的因果。”
“上一世?”
“修仙之人,多少都相信轮回转世。”华昀说,“有些人带着前世的记忆出生,但大多数人的记忆会在胎中消散。你大概……是消散得不净,留下了一些残念。”
华雁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这些残念……能去掉吗?”
“为什么要去掉?”华昀反问,“那是你的一部分。不管前世经历了什么,都是你走到今天的理由。与其想着去掉它,不如想想怎么跟它和解。”
华雁愣住了。
跟它和解?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。他一直以为,那些痛苦的记忆是毒药,是要被清除的病灶。但大哥说,那是他的一部分。
“你看这云海。”华昀指着远处的云,“每一朵云都是水汽凝结成的,但你看不出哪一滴水来自哪条河、哪个湖。它们汇在一起,就成了这片云海。”
他转头看向华雁:“你也是。前世的你、今生的你,都是你。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。”
华雁看着远处的云海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“谢谢大哥。”他说。
华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用谢。对了,那个魔宫的小子呢?怎么没跟着你?”
“他在修炼。”
“天天修炼?”华昀皱眉,“他才九岁吧?别把自己太紧了。”
“我说过他,他不听。”
华昀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孩子……心事太重了。父母失踪的事,对他打击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华雁低下头,“但我帮不了他。”
“你怎么帮不了?”华昀反问,“你陪着他,就是最大的帮助。有些坎,别人帮不了你过,只能自己走。但有个人在旁边陪着,走起来会容易一些。”
华雁点点头。
两人并肩坐在悬崖边,喝着酒,看着云海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夕阳西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,像是一幅绚丽的油画。
远处,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古松后面,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百里惊鸿没有去修炼。他来找华雁,想问他晚上想吃什么——青萝说要做桂花鱼,但华雁最近不太喜欢吃鱼。
然后他看见了华雁和华昀坐在一起的画面。
他本想转身离开,但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华雁身上,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他侧着头听华昀说话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。
那一刻,百里惊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。
不是感激,不是依赖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低下头,攥紧了拳头。
然后他转身离开,脚步很轻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回到院子里,他坐在桂花树下,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九年。他在心里默默地数。
还有六年。
六年以后,他就十六岁了。华雁就不能再把他当小孩了。
到那个时候,他要告诉华雁——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完了那句话,然后闭上眼睛,继续修炼。
月亮升起来,银色的光洒在他身上,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屋里,华雁推开房门,发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空无一人。
他皱了皱眉,走到隔壁厢房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:“惊鸿?”
“在。”里面传来百里惊鸿的声音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吃饭了。”
“就来。”
门开了,百里惊鸿站在门口,九岁的他已经长到了华雁的肩膀,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大半,露出清秀的轮廓。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
“华雁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会找到他们的。”
华雁知道他说的是父母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我会回来。”
华雁愣了一下:“回来?”
“回来找你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,“不管去多远的地方,我都会回来找你。”
华雁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百里惊鸿也笑了,笑容很轻很淡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月光下,两人并肩走向膳堂,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幅画。
远处,华鸢蹲在屋顶上,手里拿着一支笔一个小本子,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“第九章,第五节:月光下的约定。”
她写完这一行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翻到前面,开始数已经写了多少章。
“楔子,第一章到第五章……一共六章,两万三千字。”她掰着指头算,“按这个进度,写到他们成亲,大概还要……二十万字?”
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值得。”
然后她收起本子,跳下屋顶,跑去吃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