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南疆
从仙踪宗到南疆,普通修士御剑飞行需要半个月。华雁和百里惊鸿都不急着赶路,走走停停,一路游历过去。
这是华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。
上一世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隔壁市,还是为了给母亲买特效药。那时候他坐的是绿皮火车,硬座,十几个小时,车厢里挤满了人,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这一世不同了。
御剑飞行,穿云破雾,脚下是连绵的山川和蜿蜒的河流,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百里惊鸿踩着自己的金色飞剑,稳稳地跟在他身侧。九岁的孩子御剑飞行已经相当熟练,但速度还是比不上华雁,华雁不得不放慢速度等他。
“你不用等我。”百里惊鸿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。
“不着急。”华雁放慢速度,与他并肩,“风景这么好,飞太快可惜了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说话,但嘴角翘了起来。
两人一路南行,经过了许多城镇和村落。有些地方繁华热闹,酒楼茶肆鳞次栉比;有些地方荒凉破败,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荒草丛生的田地。
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,华雁看见路边坐着一个老妇人,衣衫褴褛,怀里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,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的行人。
他停下来,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粮和几块碎银子,蹲下身放在老妇人面前。
“老人家,给孩子吃点东西吧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:“谢谢小公子,谢谢小公子……”
百里惊鸿站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离开小镇后,他忽然问:“华雁,你为什么要帮她?”
“因为她需要帮助。”
“修仙界弱肉强食,帮她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华雁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谁告诉你修仙界弱肉强食的?”
“魔宫的长老们。”百里惊鸿说,“他们说,修仙界没有对错,只有强弱。强者为尊,弱者只能被踩在脚下。”
“他们说得没错。”华雁点头,“但也不全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华雁想了想:“你看这天地,有山有水的,有花有草。山是强的,草是弱的,但你能说山比草更重要吗?没有草,山就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头。”
他转头看向百里惊鸿:“修仙也是一样。强者固然厉害,但没有弱者,强者又有什么意义?再说了,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强者。你今天帮了别人,也许有一天,别人也会帮你。”
百里惊鸿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吗?”
“以前?”华雁愣了一下,“以前……大概是吧。”
他其实不太记得了。上辈子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到一些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
但他记得一种感觉——在他最困难的时候,有人帮过他。
那个人是谁,他已经不记得了。但那种被帮助的感觉,他还记得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城镇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重新上路。夕阳西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,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颜料。
百里惊鸿飞在华雁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。
不是感激,不是依赖。
是一种更温暖的、更柔软的东西。
走了十天后,两人终于进入了南疆地界。
南疆和苍梧山脉完全不同。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山峰,没有终年不散的云雾,只有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和蜿蜒曲折的河流。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气息,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妖兽的吼叫声。
华雁此行的第一个目标,是南疆深处的“寒潭”。据说那里有一条冰系灵脉,对冰系灵的修士有极大的好处。如果能借助灵脉的力量冲击金丹,成功率会高很多。
但寒潭在森林深处,周围盘踞着不少高阶妖兽。以他筑基九层的修为,百里惊鸿筑基三层的修为,贸然深入会很危险。
“我们慢慢推进。”华雁说,“先在森林外围历练,提升实力后再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百里惊鸿点头。
两人在森林外围找了一处山洞安顿下来。山洞不大,但足够遮风挡雨。华雁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预警阵法,又在里面铺了草和兽皮,勉强算是个栖身之所。
“今晚先休息,明天开始狩猎。”华雁说。
百里惊鸿点点头,盘腿坐在兽皮上开始修炼。华雁靠在洞壁上,看着洞口外的月光,思绪飘了很远。
他想起上辈子,也曾在这样的夜晚,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钱,没有未来,没有爱人,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勇气。
现在不同了。
他有父母,有兄长的,有妹妹,有朋友。还有一个每天跟在他身后、用乌黑眼睛看着他的小尾巴。
“华雁。”百里惊鸿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不修炼吗?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华雁想了想: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的事?”百里惊鸿睁开眼睛,“你以前是什么样的?”
华雁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以前……不太好。”
“怎么不好?”
“穷。病。没有朋友。没有人爱我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后来……就死了。”
百里惊鸿的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死过?”
华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他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上辈子的事,但在百里惊鸿面前,不知道为什么,那些话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摇头,“做过的梦而已。”
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华雁愣住了。
“你不会再死了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,“我会保护你。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他的手很小,但很暖。
华雁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可要快点长大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月光下,两人握着手,谁都没有松开。
在华雁和百里惊鸿出发去南疆的同时,仙踪宗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百里惊鸿的父母——魔宫宫主百里沧澜和夫人云若瑶——最后出现的地点查到了。
华衍舟收到魔宫的传讯后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沈映瑶端着茶进来,看见丈夫的表情,微微蹙眉。
“百里沧澜和云若瑶最后出现的地方,在无尽海深处。”华衍舟把传讯玉简递给她,“那里是上古战场遗址,空间极其不稳定。他们去那里做什么?”
沈映瑶看完玉简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件事有些蹊跷?”
“蹊跷?”
“百里沧澜和云若瑶都是大乘期的修士,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顶尖的存在。能让他们失踪的,要么是渡劫期的老怪物,要么是上古禁制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不管哪种可能,他们去无尽海之前,应该会留下一些线索。但他们什么都没留,连定位器都被刻意损坏了。”
华衍舟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是故意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映瑶摇头,“但我觉得,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”
华衍舟沉默了很久:“那孩子还在南疆,要不要告诉他?”
“暂时不要。”沈映瑶说,“他修为还不够,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。等他突破金丹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。
窗外,月亮慢慢升起,银色的光洒在仙踪宗的山门上。
千里之外的南疆,百里惊鸿从睡梦中惊醒,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又做了那个梦。梦里,父母站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,转身对他笑了笑,然后消失在了浓雾中。
“怎么了?”华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没事。”百里惊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做噩梦了。”
华雁翻身坐起来,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壶水递给他:“喝点水。”
百里惊鸿接过水壶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心口的憋闷消散了一些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我爹娘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,“他们站在海上,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华雁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揽住他的肩膀:“他们会没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直觉。”华雁说,“你爹娘是大乘期的修士,没那么容易出事。他们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事情,暂时回不来。等我们变强了,就去找他们。”
百里惊鸿抬起头,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:“你会陪我去吗?”
“会。”华雁说,“不管去哪里,我都陪你去。”
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颤抖。
华雁伸手拍了拍他的背:“不用谢。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松开手,就这样靠着华雁的肩膀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华雁也没有推开他。
山洞外,月光如水,虫鸣阵阵。远处偶尔传来妖兽的吼叫声,但在这小小的山洞里,一切都安静而温暖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开始了在森林中的历练。
华雁的目标很明确——通过实战提升修为,为进入寒潭做准备。他需要面对的妖兽等级不能太低,太低没有锻炼价值;也不能太高,太高会有生命危险。
三级妖兽是最合适的——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筑基后期,对华雁来说有挑战性,但不会致命。
两人在森林中搜寻了半天,终于在一片沼泽地边缘发现了一只三级妖兽——铁背鳄。
这是一种体型巨大的鳄鱼妖兽,全身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甲,刀枪不入。它趴在沼泽边,半截身子陷在泥水里,只露出两只冰冷的黄色眼睛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华雁低声对百里惊鸿说,“我来对付它。”
“我能帮忙。”百里惊鸿皱眉。
“我知道你能。但这是我要面对的挑战,你在旁边看着就行。如果我打不过,你再出手。”
百里惊鸿虽然不情愿,但还是点了点头,退到一棵大树后面。
华雁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的长剑,走向铁背鳄。
铁背鳄感觉到了威胁,从沼泽中猛地窜出来,张开血盆大口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华雁没有退缩。他脚踏七星,身形如风,一剑刺向铁背鳄的眼睛——那是它全身唯一的弱点。
铁背鳄的反应极快,猛地甩头,用坚硬的颅骨挡住了这一剑。剑锋划过鳞甲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火星四溅。
华雁一击不中,立刻后退,但铁背鳄已经冲了过来,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至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
华雁来不及躲闪,只能横剑格挡。
“砰!”
巨大的力量将他击飞出去,撞在一棵大树上,树应声断裂。华雁从地上爬起来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。
“华雁!”百里惊鸿的声音从树后传来,带着焦急。
“别过来!”华雁喝止他,“我没事。”
他抹掉嘴角的血,重新握紧剑柄。
刚才那一击让他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硬碰硬他不是铁背鳄的对手。这只妖兽的力量太大了,正面交锋他必输无疑。
他需要换个思路。
华雁闭上眼,感受着周围的灵气流动。冰系灵对水灵气有天然的亲和力,而沼泽地中最不缺的就是水灵气。
灵气在经脉中流转,剑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铁背鳄再次冲过来,血盆大口对准了他的脑袋。
华雁没有躲。
他蹲下身,长剑刺入地面的泥水中。
“冰封!”
灵力瞬间爆发,地面的泥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,将铁背鳄的四条腿牢牢冻住。铁背鳄拼命挣扎,冰块上出现裂纹,但短时间内无法挣脱。
华雁抓住这个机会,纵身跃起,长剑直刺铁背鳄的眼睛。
这一剑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。
剑锋入肉,铁背鳄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,疯狂甩头。华雁被甩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铁背鳄挣扎了几下,终于倒在地上,不再动弹。
华雁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
“华雁!”百里惊鸿从树后冲出来,跑到他身边,“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……”华雁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疼。”
百里惊鸿检查了他的伤势,发现只是皮外伤和轻微的震伤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你刚才吓死我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有什么好怕的。”华雁坐起来,“我不是打赢了吗?”
“你太冒险了。”百里惊鸿皱眉,“如果冰封不住它,你就完了。”
“但我封住了。”
“万一封不住呢?”
华雁看着他那副紧张的小模样,忽然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?”
百里惊鸿瞪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从储物袋里拿出疗伤药,仔细地帮他处理伤口。
华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心里暖暖的。
“惊鸿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百里惊鸿的手顿了一下,耳尖又红了:“不用谢。”
处理好伤口后,华雁站起来,走到铁背鳄的尸体旁边,挖出了它的妖丹。三级妖兽的妖丹价值不菲,拿到集市上能卖不少灵石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妖丹收好,“找个地方休息一下,明天继续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森林里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。
接下来的子,两人在森林中不断狩猎、战斗、修炼。
华雁的实战经验飞速增长,修为也在稳步提升。百里惊鸿虽然出手的机会不多,但每次华雁战斗的时候,他都会在旁边仔细观察,学习华雁的战斗技巧和应变能力。
一个月后,华雁的修为已经达到了筑基九层的巅峰,距离金丹只有一层薄膜的距离。
“该去寒潭了。”他说。
百里惊鸿点点头,没有任何异议。
两人收拾好东西,朝着森林深处进发。
寒潭在森林最深处的一个山谷中,周围是一片古老的松树林。还没靠近,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寒气。
华雁推开挡路的树枝,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。
山谷中央,有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水潭。潭水清澈见底,泛着幽幽的蓝光,水面上升腾着白色的寒气。潭边的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冰,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华雁说。
他走到潭边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水温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涌上来,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。但与此同时,他能感觉到潭水中蕴含的浓郁冰系灵气,纯净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寒气。
“我下去修炼。”华雁对百里惊鸿说,“你在岸上帮我守着。如果三天之内我还没出来,你就传讯回宗门。”
百里惊鸿皱眉:“三天?”
“冲击金丹需要时间。”华雁说,“如果顺利的话,三天应该够了。”
“如果不顺利呢?”
华雁沉默了一会儿:“如果不顺利,我会自己出来。不用担心。”
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三天。三天之后如果你不出来,我就下去找你。”
华雁笑了笑:“好。”
他脱掉外袍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,纵身跃入潭中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包裹,像是千万冰针同时扎入皮肤。华雁咬紧牙关,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。
他沉入潭底,盘腿坐下,开始运转功法。
冰系灵气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,在经脉中横冲直撞。华雁引导着灵气在体内运转,将它们压缩、凝练、再压缩——
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。
百里惊鸿坐在潭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。
第一天过去了,没有动静。
第二天过去了,还是没有动静。
第三天,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,水面依然平静如镜,没有任何波澜。
百里惊鸿的脸色越来越白,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第三天的夜里,月亮升起来,银色的光洒在水面上。
潭水忽然开始翻滚。
百里惊鸿猛地站起来,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。
一道身影从潭水中冲天而起,带起漫天水花。
华雁落回岸边,浑身湿透,头发散乱,但眼神明亮得像是燃烧的火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,笑了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金丹。”
百里惊鸿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笑脸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华雁走过来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百里惊鸿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,两人并肩坐在潭边,看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。
“华雁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一个人去冒险。”百里惊鸿抬起头,乌黑的眼睛里映着月光,“不管去哪里,带上我。”
华雁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心里又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管去哪里,都带上你。”
百里惊鸿笑了,笑容很轻很淡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远处,月亮慢慢升起,银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,像是给这幅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