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小大人
百里惊鸿在仙踪宗住下了。
说是“交流学习”，其实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质子交换。魔宫与仙踪宗虽有盟约，但正魔两道终究隔着一层薄薄的纱，彼此需要一点信任的基石。
而百里惊鸿，就是那块基石。
一个四岁的孩子，金系单灵九品，魔宫宫主唯一的血脉——把他送到仙踪宗，既是诚意，也是赌注。
这些弯弯绕绕，华雁是从父亲和长老们的谈话中听出来的。他毕竟活了两世，虽然上辈子的记忆丢了大半，但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得多。
不过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
那个小糯米团子真的天天来找他。
入驻仙踪宗的第三天，百里惊鸿就摸清了华雁的作息规律。
卯时三刻，华雁会在主峰后面的小竹林里练剑。辰时去膳堂用早膳。巳时到午时在藏书阁看书。午后小憩半个时辰，申时去练功房修炼。酉时用晚膳，戌时回房休息。
于是华雁每天早上推开房门，都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门槛旁边，肉乎乎的小手托着下巴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“早安。”百里惊鸿声气地说。
华雁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部的小豆丁，心情复杂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“来找你玩。”百里惊鸿理直气壮。
“我早上要练剑。”
“我陪你练。”
“你才炼气五层。”
“那我也能陪你。”百里惊鸿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我又不打扰你，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华雁看着他认真的小脸，叹了口气：“随你。”
于是小竹林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华雁练剑的时候，百里惊鸿就盘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偶尔华雁使出一个漂亮的剑花，他还会小声地“哇”一下，然后赶紧捂住嘴巴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华雁觉得好笑，又不忍心赶他走。
这孩子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心疼。
魔宫的长老们虽然照顾他，但毕竟不是父母。偌大的魔宫里，他大概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“百里惊鸿。”华雁收剑入鞘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嗯？”
“你吃早饭了吗？”
百里惊鸿摇摇头。
华雁皱眉：“为什么不吃？”
“不想一个人吃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，声音小小的，“在魔宫就是一个人吃，来了这里还是一个人。”
华雁心里一软，伸手拉住他的小手：“走，跟我去吃。”
百里惊鸿愣住了，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，耳尖又红了。
华雁的手很暖，比他想象中还要暖。
他的手很小，被华雁整个包在掌心里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他小声说，嘴角翘起来，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从那天起，百里惊鸿就成了华雁的小尾巴。
华雁去藏书阁，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，安安静静地翻画册。华雁去练功房，他就盘腿坐在角落里修炼，偶尔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他。华雁午睡的时候，他就坐在门口守着，像一只忠诚的小狗。
华鸢对此表示非常不满。
“哥！”她叉着腰站在华雁房门口，瞪着坐在门槛上的百里惊鸿，“你最近都不陪我玩了！整天带着这个小尾巴！”
百里惊鸿抬起头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：“我不是尾巴。”
“你就是！天天跟着我哥，跟个跟屁虫似的！”
“我不是跟屁虫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，“我是华雁的朋友。”
华鸢被他的认真劲儿噎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华雁：“哥，你说句话呀！”
华雁靠在躺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本《基础阵法入门》，翻了一页，漫不经心地说：“他就是个小孩，你跟他计较什么。”
“他小孩？我还比他大六岁呢！”华鸢气鼓鼓的，“而且他才不是普通小孩，你看看他那眼神，跟个小大人似的，一点都不好玩。”
百里惊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转过头，继续盯着院子里的蚂蚁搬家。
华鸢更气了：“你看你看！就是这个表情！一个四岁的小孩，嘛装得那么老成！”
华雁放下书，看着百里惊鸿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确实，这孩子太老成了。四岁的孩子应该满山乱跑、调皮捣蛋，而不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看蚂蚁。
“惊鸿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百里惊鸿转过头：“嗯？”
“你想不想去后山玩？”
百里惊鸿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：“你想去我就去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华雁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“今天天气好，出去走走。”
华鸢立刻忘了生气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：“我也去我也去！后山有好多灵果，这个季节正好熟了！”
百里惊鸿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默默跟在了华雁身后。
后山是仙踪宗弟子们最喜欢的地方。山势平缓，灵泉潺潺，到处是参天古木和奇花异草。山腰处有一片野生的灵果林，每到秋天就会结出红彤彤的朱颜果，酸甜可口，还能补充少量灵气。
华鸢一到后山就撒了欢，提着裙子跑进果林，转眼就不见了人影。
华雁也不管她，反正后山安全得很，最高级的妖兽也不过二级，连炼气期的弟子都伤不了。
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，看着百里惊鸿站在果林边上，仰头看着满树红果，眼睛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和渴望，但就是不动。
“想吃就去摘。”华雁说。
百里惊鸿摇摇头：“这是仙踪宗的东西，我是外人，不能随便拿。”
华雁失笑：“几个果子而已，不算什么。你既然来仙踪宗交流学习，也算半个弟子，不用那么拘束。”
百里惊鸿犹豫了一下，终于伸手摘了一颗最小的朱颜果，捧在手心里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，他的眼睛瞬间亮了，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，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“好吃！”他高兴地说，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。
华雁看着他的笑容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才是四岁孩子该有的样子。
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他说，“我帮你摘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最大的那棵果树前，轻轻一跃，摘下一串红彤彤的果子，递给百里惊鸿。
百里惊鸿接过果子，仰头看着他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树影和天光，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。
“华雁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华雁愣了一下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：“你一个人在这里，不对你好对谁好？”
百里惊鸿低下头，抱着果子不说话，但耳尖又红了。
这孩子什么都好，就是太容易脸红了。
华雁在心里想。
远处传来华鸢的喊声：“哥！快来！这边有一棵好大的果树！果子比我拳头还大！”
华雁应了一声，低头对百里惊鸿说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百里惊鸿点点头，一手抱着果子，一手拽住了华雁的衣角。
华雁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，没有说什么，任由他拽着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，像是给这幅画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滤镜。
远处的华鸢站在一棵大树下，双手叉腰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，华昀站在一棵古松后面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苏景澄从后面探出头来。
华昀收回目光，耳尖微红：“没什么。弟弟在摘果子。”
“那个魔宫来的小孩也在？”苏景澄踮脚看了一眼，“听说他是金系单灵九品，比你还厉害。”
“资质不代表一切。”华昀淡淡道，“心性更重要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心性如何？”
华昀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太过老成了。四岁的孩子，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苏景澄歪着头：“你四岁的时候什么样？”
华昀想了想：“大概……在跟父亲学剑吧。”
“那不也挺老成的？”
“不一样。”华昀说，“我是被教导要沉稳，他是不得不沉稳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没有人教他撒娇，也没有人可以撒娇。”
苏景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然后忽然伸手拽了拽华昀的袖子：“那你教我撒娇呗。”
华昀：“……”
“你看，我也不会撒娇。”苏景澄眨眨眼，一脸无辜。
华昀的耳尖从粉红变成了通红，别过头去：“别闹。”
苏景澄嘿嘿一笑，收回手，但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傍晚时分，三人在后山待到太阳西沉才回去。
华鸢摘了一大兜朱颜果，兜在裙子里，边走边吃，嘴上沾满了红色的果汁。百里惊鸿跟在她后面，手里也捧着一堆果子，小口小口地吃着，嘴角也染上了红色。
华雁走在最后面，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，忽然觉得这样的子真好。
回到客舍门口，百里惊鸿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
“华雁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天很开心。”他认真地说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晚霞，“谢谢你。”
华雁蹲下身，与他平视：“不用谢。以后想吃什么，想玩什么，跟我说就行。不用一个人扛着。”
百里惊鸿看着他，忽然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。
华雁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脸好软。”百里惊鸿小声说，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发现。
华雁：“……你摸自己的脸也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百里惊鸿固执地说，“你的比较软。”
华鸢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哈哈哈哈哥你被一个四岁小孩调戏了！”
华雁瞪了她一眼，站起来对百里惊鸿说：“行了，进去吧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百里惊鸿点点头，抱着果子转身走进院子。
走到一半，他又回过头来：“华雁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你的名字，我记住了。”他认真地说，“一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说完，他小跑着消失在门后，留下华雁站在原地，脸上浮起一层薄红。
“哦——”华鸢拖长了声音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一辈子都忘不掉哦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华雁转身就走，耳子红透了。
身后，华鸢的笑声在山风中飘了很远很远。
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百里惊鸿在仙踪宗安顿下来后，开始跟着长老们学习功法。他的资质实在太好了，金系单灵九品，修炼速度惊人，连见多识广的长老们都啧啧称奇。
但他的性子还是那样——沉默寡言，不喜不悲，像个小小的成年人。
只有在华雁面前，他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。
比如吃到好吃的灵果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比如华雁摸他头的时候会红着耳尖偷偷笑。比如华鸢故意逗他的时候会鼓起腮帮子假装生气。
华雁觉得，这孩子其实挺可爱的。
只是一直没有人好好对他。
这天晚上，华雁照例去东峰陪百里惊鸿看月亮。
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。每天晚上，华雁都会来客舍坐一会儿，陪百里惊鸿说说话，或者什么都不说，就安静地坐着。
今晚的月亮很圆，银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。
百里惊鸿坐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，看起来有些紧张。
“怎么了？”华雁在他旁边坐下。
百里惊鸿犹豫了一下，把包袱递给他：“给你的。”
华雁接过包袱打开，里面是一条剑穗，用黑色的丝线编织而成，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金色珠子，珠子表面刻着精细的符文，隐隐有灵气流转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符。”百里惊鸿小声说，“我让魔宫的长老帮我做的。金色的珠子是金系灵石，符文是防御阵法，可以挡一次金丹期的攻击。”
华雁愣住了。
金丹期的攻击，对现在的他来说，确实是致命的。这条剑穗的价值，少说也要上千灵石。
“你哪里来的灵石？”他问。
“我攒的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，“来之前，魔宫的长老们给了我一些零用。我没舍得花。”
华雁握着手里的剑穗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这孩子才四岁，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零用，就为了给他做一个符。
“为什么送我？”他问，声音有些哑。
百里惊鸿抬起头，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：“因为你对我好。”
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想对你好。”
华雁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，忽然想起了什么——想起了上辈子，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那个人的脸已经模糊了，但那种被珍视的感觉，他还记得。
很暖，暖得让人想哭。
“谢谢。”他把剑穗系在腰间，拍了拍百里惊鸿的脑袋，“我很喜欢。”
百里惊鸿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眼睛弯成月牙形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他声气地说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是一幅画。
远处，华鸢躲在院墙外面，捂着嘴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幕，决定以后一定要把这件事写进她的小说里。
名字她都起好了——《我的魔尊老公失忆了但还是很会撩》。
不对，现在还不是魔尊，是魔宫少主。
那就叫——《少主他四岁就会撩人了》。
华鸢满意地点点头，悄悄溜走了。
院子里，华雁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怎么了？”百里惊鸿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华雁揉了揉鼻子，“大概有人在念叨我。”
“谁念叨你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华雁想了想，“大概是我妹。”
百里惊鸿点点头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妹很吵。”
华雁失笑：“你这么说她，她知道了会生气的。”
“那你不告诉她就行了。”百里惊鸿眨眨眼，“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。”
华雁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好，秘密。”
月光下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坐着，一个靠着树，一个坐在石凳上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“华雁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会离开仙踪宗吗？”
“可能会吧。修仙之人，总要出去历练的。”
“那你会带上我吗？”
华雁低头看着他，百里惊鸿仰着小脸，乌黑的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等你长大了，再说。”华雁说。
“那我快点长大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，“长到和你一样高，然后陪你一起去历练。”
华雁笑了笑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句话，百里惊鸿记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很多年后，当他已经长成一个高大的少年，站在华雁面前，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时候，他还会想起这个夜晚。
想起月光下，华雁的笑容，和那句“我等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