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拜师
百里惊鸿在仙踪宗住满一个月后，拜师的事被提上了程。
金系单灵九品的天才，哪个峰主不想要？消息传开后，三十六峰中有二十多位峰主递了拜帖，争着抢着要把这个孩子收入门下。
华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藏书阁三楼翻一本《冰系术法精要》。华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：“哥！别看了！出大事了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百里惊鸿要拜师了！好几个峰主为了抢他，在议事厅吵起来了！二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！”
华雁皱了皱眉，拿回自己的书：“拜师就拜师，有什么好吵的。”
“你不去看看？”
“关我什么事。”
华鸢盯着他看了三秒，忽然凑近：“哥，你是不是不高兴？”
“我为什么不高兴？”
“因为你不想他拜别人为师呗。”华鸢眨眨眼，“你想自己教他。”
华雁翻书的手一顿：“胡说什么。我才炼气九层，拿什么教他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去找他了？”华鸢一针见血，“以前你每天晚上都去东峰陪他看月亮，这都三天没去了。”
华雁沉默。
他不去的原因很简单——百里惊鸿要拜师了，意味着他会正式成为某位峰主的弟子，会有自己的师兄弟，会有新的生活和圈子。他不再是那个孤零零住在客舍里、每天晚上等着华雁去陪他的小尾巴了。
这对百里惊鸿来说是好事。他应该高兴才对。
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。
“哥，”华鸢的声音软下来，“你要是舍不得他，就去看他嘛。他又没说不理你了。”
“我没有舍不得。”华雁合上书，站起来，“走吧，去看看。”
议事厅里确实很热闹。
华雁和华鸢到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主位上，父亲华衍舟端着茶杯，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旁边坐着二长老和几位峰主，脸上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神情。
“诸位，”华衍舟慢悠悠地开口，“百里惊鸿的资质大家都清楚，金系单灵九品，百年难遇。但正因如此，更要慎重。拜师是大事，关系到他后的修行之路，不能草率。”
“宗主说得对，”三峰主站起来，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，声如洪钟，“但正因资质出众，才更需要名师指点。我修炼金系功法多年，自问有些心得，收他为徒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三峰主的金系功法确实厉害，”五峰主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，不紧不慢地说，“但百里惊鸿是魔宫之人，将来要继承魔宫大统，总不能只学金系术法。我精通各家所长，更能因材施教。”
“你们说的都有道理，”七峰主是个冷面女修，语气淡然，“但别忘了，他是来交流学习的，不是来当继承人的。教他的首要目的是让他了解仙踪宗的底蕴和文化，而不是把他改造成仙修。这方面，我更有经验。”
三位峰主你一言我一语，谁也不让谁。二长老坐在旁边捋着胡须，脸色越来越黑。
“够了！”他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，“你们争来争去，有没有问过孩子自己的意见？”
厅内安静下来。
华衍舟放下茶杯，点头道：“二长老说得对。来人，把百里惊鸿请来。”
不多时，百里惊鸿被一个侍女领进了议事厅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色道袍，是仙踪宗弟子的制式服装，穿在他小小的身板上显得有些宽大，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。头发用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，露出白净的小脸和一双乌黑的眼睛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，不卑不亢，步伐稳健，完全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。走到厅中央，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：“晚辈百里惊鸿，见过宗主，见过各位长老、峰主。”
华衍舟微笑着点头：“惊鸿，今叫你来，是想问你一件事。在场几位峰主都有意收你为徒，你可有中意的？”
百里惊鸿抬起头，目光在几位峰主脸上扫过。
三峰主冲他露出一个豪爽的笑容，五峰主温和地点头致意，七峰主虽然表情冷淡但眼神期待。
他看了他们一眼，然后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：“晚辈……”
“等一下！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厅外传来。众人转头，看见华鸢拉着华雁从门口挤进来。
“爹！我有话说！”华鸢跑到厅中央，小脸红扑扑的，气喘吁吁。
华衍舟挑眉：“鸢儿，你来做什么？”
“我替百里惊鸿选师父！”
厅内一片哗然。几位峰主面面相觑，二长老的胡子又翘起来了。
“胡闹！”二长老皱眉，“拜师是大事，岂能儿戏？”
“我没有儿戏！”华鸢理直气壮，“二爷爷，我问您，百里惊鸿是金系单灵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修炼的功法，是不是要配合金系术法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他以后要继承魔宫，是不是不能只学仙修的路子？”
二长老愣了一下：“是……”
“那既要学仙修的长处，又要保留魔修的本，还要因材施教——这样的人，几位峰主谁最有把握？”
几位峰主沉默了。
华鸢的话虽然稚嫩，但确实说到了点子上。百里惊鸿的身份特殊，不能简单地当仙踪宗弟子来教。他需要的是一个既有仙修底蕴、又了解魔修体系、还能因材施教的师父。
这样的人，在场还真没有。
“所以，”华鸢挺起小脯，“百里惊鸿不应该拜任何一位峰主为师。”
“那拜谁？”三峰主问。
华鸢转过身，一把将身后的华雁拽了出来：“拜我哥！”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三峰主哈哈大笑：“你哥？大公子才十岁，炼气九层，怎么教人？”
“我哥是冰系单灵！八品！”华鸢毫不示弱，“而且他是宗门里对百里惊鸿最好的人！百里惊鸿也最喜欢他！”
“喜欢归喜欢，教导是另一回事。”五峰主摇头，“大公子自己还在修炼，哪有精力教别人？”
“那就一起修炼嘛！”华鸢说，“百里惊鸿不需要专门的师父，他需要一个一起修炼的伙伴！我哥修炼的时候他跟着修炼，我哥看书的时候他跟着看书，我哥历练的时候他跟着历练——这不比拜个师父强？”
二长老捋着胡须，若有所思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让他们结伴修行？”
“对！”华鸢点头，“百里惊鸿是来交流学习的，又不是来当关门弟子的。与其把他塞给某个峰主，不如让他跟着我哥。我哥修炼认真，性格沉稳，又对他好，两人还能互相督促。这不是两全其美吗？”
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几位峰主交换了一下眼神，表情都有些松动。
华衍舟端着茶杯，目光在女儿和小儿子之间来回转了转，嘴角微微翘起：“雁儿，你怎么看？”
华雁被妹妹推出来，脸上还有些不自在。他看了百里惊鸿一眼——那孩子正仰着头看他，乌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修为不高，教不了他什么。但如果只是结伴修行，互相切磋，我愿意。”
百里惊鸿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但是，”华雁话锋一转，“他毕竟资质殊殊，金系术法我也不是特别精通。如果有需要，还是要请长老们指点。”
二长老捋着胡须，点了点头：“大公子说得有理。结伴修行可以，但也不能完全放任。这样吧，老朽每月抽三指点百里惊鸿的金系功法，平里就让他跟着大公子。”
“那我也要！”华鸢举手，“我虽然打不过他俩，但我可以当啦啦队！”
“啦啦队是什么？”二长老一脸茫然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加油鼓劲的！”华鸢笑嘻嘻的，“反正他俩去哪儿我去哪儿，我要看着他们！”
华衍舟放下茶杯，环视一周：“诸位觉得如何？”
几位峰主面面相觑，虽然心有不甘，但华鸢的话确实有道理。百里惊鸿身份特殊，与其强行塞给自己，不如让他自由发展。
“罢了，”三峰主率先摆手，“老夫就是喜欢那孩子的资质，但既然大公子愿意带他，老夫也不争了。”
五峰主和七峰主也相继点头。
华衍舟满意地笑了：“既然如此，就这么定了。惊鸿，后你就跟着雁儿和鸢儿一起修行。有问题随时可以请教各位长老和峰主。”
百里惊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：“多谢宗主，多谢各位长老、峰主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向华雁，眼睛亮亮的：“多谢华雁。”
华雁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心里那点不高兴早就烟消云散了。他伸手揉了揉百里惊鸿的脑袋：“不用谢。以后一起修炼，好好努力。”
“嗯！”百里惊鸿重重地点头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华鸢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她凑到华雁耳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哥，你刚才看见了吗？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！”
“闭嘴。”华雁耳微红。
“嘿嘿。”
出了议事厅，百里惊鸿跟在华雁身后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，生怕跟不上。
“华雁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妹很厉害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，“她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我都没想到。”
华雁笑了笑：“她确实厉害。别看她整天嘻嘻哈哈的，脑子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那以后我们真的可以一起修炼了？”百里惊鸿仰着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真的。”华雁停下脚步，蹲下身与他平视，“不过我可提前说好，我修炼起来很严格的。你要是偷懒，我可不会客气。”
“我不会偷懒！”百里惊鸿挺起小脯，“我会很努力的！”
“那就好。”华雁站起来，朝他伸出手，“走吧，先带你去领修炼用的东西。”
百里惊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。
华雁的手还是那么暖。
他低下头，嘴角翘起来，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从那天起，百里惊鸿正式搬离了东峰的客舍，住进了华雁院子旁边的厢房。
华雁的院子在主峰东侧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净净。院中有一棵老桂花树，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，是华雁平时看书的地方。
厢房原本空着，华鸢让青萝收拾了一整天，铺了新的被褥，摆了桌椅书架，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灵草。小小的房间顿时有了生气。
百里惊鸿站在房间中央，环顾四周，忽然觉得这里比魔宫的任何一间屋子都让他安心。
“喜欢吗？”华雁靠在门框上问。
“喜欢。”百里惊鸿点点头，“这里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。”
百里惊鸿犹豫了一下：“能不能……给我一盏小夜灯？”
华雁一愣：“你怕黑？”
百里惊鸿低下头，耳尖红了：“魔宫的晚上很黑，我……不太习惯。”
华雁看着他，心里又酸了一下。四岁的孩子怕黑是正常的，但他在魔宫的时候，大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需不需要一盏灯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让青萝去准备。”
当天晚上，百里惊鸿的房间里多了一盏精致的小夜灯，是用灵石做的，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，像一颗小小的月亮。
百里惊鸿躺在床上，盯着那盏灯，嘴角翘起来。
隔壁传来华雁翻书的声音，偶尔还有华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这些声音很小，但让他觉得安心。
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夜，他梦见了华雁。梦见他站在桂花树下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，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，说——
“惊鸿，过来。”
百里惊鸿在梦里笑出了声。
第二天一早，华雁推开房门，发现百里惊鸿已经蹲在门槛旁边等着了。
“早安。”百里惊鸿抬起头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华雁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一幕已经成了习惯。
“早安。”他说，“走，练剑去。”
“嗯！”
小竹林里，华雁照例练他的冰系剑法，百里惊鸿盘腿坐在石头上，认认真真地看。
练完一套剑法，华雁收剑转身，发现百里惊鸿正比划着什么，小手在空中划来划去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你在什么？”
“学你刚才的剑法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。
华雁失笑：“那是冰系剑法，你是金系灵，学不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但招式的走向可以学。”百里惊鸿说，“魔宫的功法注重力量，仙踪宗的功法注重技巧，我想把两者结合起来。”
华雁愣了一下。
这个四岁的孩子，已经在思考如何融合两派之长了吗？
“你挺有想法的。”他在百里惊鸿旁边坐下，“不过贪多嚼不烂，先把基础打好再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百里惊鸿点点头，“那你教我基础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华雁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“这是我整理的《基础剑法入门》，你先看看，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百里惊鸿接过册子，翻开第一页，认真看了起来。
他识字不算多，但册子里的字他都认识——因为华雁写的字很好看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，旁边还画了小人图做示范。
百里惊鸿看着那些小人图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华雁问。
“你画的小人好丑。”百里惊鸿指着图，“这个人的胳膊画得比腿还长。”
华雁：“…………不爱看还给我。”
“不要。”百里惊鸿把册子抱进怀里，“丑是丑了点，但能看懂。”
华雁瞪了他一眼，百里惊鸿无辜地眨眨眼。
远处，华鸢蹲在竹林边上，手里拿着一狗尾巴草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教他剑法，给他画图，陪他说话——哥，你这哪是结伴修行，分明是养儿子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摇摇头：“不对，养儿子都没这么用心。”
“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？”苏景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。
华鸢吓了一跳，回头看见是苏景澄，拍了拍口：“苏师兄，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？”
“是你看得太入神了。”苏景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竹林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，“他们在什么？”
“我哥在教百里惊鸿剑法。”华鸢说，忽然眼睛一亮，“苏师兄，你觉得他们两个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？”
华鸢眨眨眼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有没有觉得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，画面特别好看？”
苏景澄看了看竹林，华雁正手把手纠正百里惊鸿的握剑姿势，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两人身上，确实……很好看。
“是挺好看的。”他点点头。
华鸢满意地笑了，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。
月老这个职业，她果然有天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