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离家
华雁十三岁那年秋天，仙踪宗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宗门大比要开始了。
这是仙踪宗十年一度的盛事，三十六峰弟子齐聚主峰，切磋比试，以武会友。更重要的是，大比前三名可以获得进入“天璇秘境”的资格——那是一处上古秘境，三百年开启一次，里面灵宝无数，但也凶险异常。
华雁对这个秘境没什么兴趣，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突破金丹。但他大哥华昀要参加，苏景澄要参加，宗门里几乎所有筑基以上的弟子都要参加。
百里惊鸿也想参加。
“你才筑基三层，”华雁皱眉看着他，“大比最低要求是筑基五层，你不够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百里惊鸿坐在桂花树下，手里翻着一本剑谱，“所以我今年不参加。十年后，我会参加。”
“十年后你十九岁，确实可以。”
“到时候你也在。”百里惊鸿抬起头，“我们一起参加。”
华雁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一起参加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十年后的大比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。但那都是后话了。
大比的子定在十月初九，正好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。
整个仙踪宗都忙碌起来。各峰弟子加紧修炼，长老们忙着布置场地，就连华鸢都忙得脚不沾地——她自封为“大比宣传大使”，每天扛着一面小旗子在宗门里跑来跑去，逢人就说：“来看大比！来看大比！十年一次！错过等十年！”
华雁对此表示无语，但也不得不承认，华鸢的宣传确实有效。大比那天，主峰广场上人山人海，连附近几个宗门的修士都跑来观战。
华昀第一轮的对手是七峰的一个女修，金丹一层。两人上台后，互相行礼，然后同时出剑。
华雁坐在观战台上，看着大哥行云流水的剑法，不得不佩服。华昀的剑法走的是飘逸路线，每一剑都恰到好处，不浪费一分力气。对手虽然修为不低，但在华昀面前明显差了一筹。三十招之后，华昀一剑挑飞了对方的剑，净利落地赢了比赛。
“大哥好厉害！”华鸢在旁边激动得跳起来。
“嗯。”百里惊鸿点点头，目光却不在台上。
他在看华雁。
华雁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长袍，头发用玉簪束起，露出精致的侧脸。他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比试，桃花眼微微眯起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好看。百里惊鸿在心里想。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华鸢凑过来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“哦——看我哥呢？”
百里惊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：“看比试。”
“骗人。”华鸢嘿嘿一笑，“你刚才看他的眼神，跟苏师兄看大哥的眼神一模一样。”
百里惊鸿的耳尖红了：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有看错。”华鸢压低声音，“百里惊鸿，你是不是喜欢我哥？”
百里惊鸿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认真地点头：“是。”
华鸢愣住了。
她本来只是随口逗逗他，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脆地承认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？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知道。”百里惊鸿说，“喜欢就是，看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，看不到的时候会想他。他笑的时候我也开心，他不开心的时候我想哄他。想保护他，不想让他受伤。想一直在他身边，哪儿都不去。”
华鸢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孩子才九岁啊！九岁！怎么能说出这么撩人的话？
“你……你跟他说过吗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，“他还把我当小孩。我说了，他也不会当真。”
华鸢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，心里又酸又软。
“那你想让我帮你吗？”她问。
百里惊鸿抬起头，乌黑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怎么帮？”
“我帮你看着，不让别的师姐师妹靠近他。”华鸢拍着脯，“我哥那么好看，打他主意的人可多了。你负责长大，我负责帮你挡桃花。”
百里惊鸿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好。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华鸢笑嘻嘻的，“反正我也喜欢看你们在一起。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，画面特别好看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说话，但嘴角翘了起来。
大比进行了七天，最后华昀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，苏景澄拿了第三。第二被五峰的一个师兄拿走了，据说那人已经是金丹五层的修为，实力不俗。
大比结束后，华昀和苏景澄获得了进入天璇秘境的资格。两人出发那天，华鸢拉着苏景澄的手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苏师兄，你帮我看着大哥，别让他受伤了。”
苏景澄笑着揉揉她的脑袋：“放心，有我在，没人能伤他。”
华昀在旁边听着，耳尖又红了。
华鸢看着大哥那副模样，偷偷跟华雁说：“哥，你发现没有，大哥在苏师兄面前特别容易脸红。”
“发现了。”华雁点头。
“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啊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……应该快了。”
华鸢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华雁笑了笑，“大哥那个人，看着温温和和的，其实很有主意。他要是认定了什么事，谁也拦不住。”
华鸢点点头，然后忽然转头看向百里惊鸿：“那你呢？你什么时候能长大？”
百里惊鸿面无表情地说：“我已经在长了。”
“长是长了，但还不够高。”华鸢比划了一下，“你什么时候能长得比我哥高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多快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，“但我会努力的。”
华鸢被他那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。
华雁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：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！”华鸢和百里惊鸿异口同声地说。
华雁狐疑地看着两人，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他。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华鸢挽住他的胳膊，“走吧哥，吃饭去。我今天想吃桂花鱼。”
“又吃桂花鱼？你不是前天刚吃过吗？”
“想吃嘛！”
三人说说笑笑地往膳堂走去。
华雁走在前面，华鸢挽着他的胳膊，百里惊鸿跟在后面，目光始终落在华雁身上。
阳光很好，桂花很香，子很慢。
华雁觉得，这样的子，可以过一辈子。
天璇秘境开启后，华昀和苏景澄在里面待了整整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，华雁每天照常修炼、看书、陪百里惊鸿练剑。子过得平淡而充实，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大哥不在，家里好像安静了很多。
华鸢也这么觉得。她每天都会跑到山门口张望，看大哥回来了没有。
“哥，你说大哥会不会受伤？”她第一百次问这个问题。
“不会。苏师兄在呢。”
“苏师兄自己也才金丹一层，能护住大哥吗？”
“大哥不需要人护。”华雁说，“他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。”
华鸢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但还是忍不住担心。
三个月后，华昀和苏景澄终于回来了。
两人都有些狼狈，衣服破了，脸上也挂了彩，但精神很好。华昀的修为从金丹二层突破到了金丹四层，苏景澄也从金丹一层突破到了金丹二层。
“秘境里遇到了一只五级妖兽，”华昀轻描淡写地说，“打了一架，差点没打过。”
“差点？”华鸢瞪大眼睛。
“嗯，景澄帮我挡了一下。”华昀看了苏景澄一眼，目光温柔，“他受了点伤，不过已经好了。”
苏景澄在旁边摸摸鼻子：“小伤而已，不碍事。”
华鸢看看大哥，又看看苏景澄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们没事就好。”
她转头看向华雁，眨眨眼。
华雁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大哥和苏景澄在秘境里共患难了三个月，感情肯定又近了一步。
果然，当天晚上，华雁路过大哥的房间时，看见苏景澄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。
“这是我在秘境里采的疗伤药，”苏景澄把瓶子递给华昀，“你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记得用。”
华昀接过瓶子，耳尖又红了：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景澄笑了笑，“你早点休息，明天我来找你练剑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景澄转身离开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对了，华昀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以后有危险，别一个人扛。有我呢。”
华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：“好。”
华雁站在拐角处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翘了起来。
他转身离开，脚步很轻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走到院子里，他看见百里惊鸿坐在桂花树下，仰头看着月亮。
“怎么还不睡？”他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等你。”百里惊鸿说，“你今天回来得晚。”
“去看大哥了。”
“大哥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还带了苏师兄一起。”
百里惊鸿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华雁，以后我们去秘境，你会保护我吗？”
华雁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还需要我保护？”
“需要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说，“不管我多厉害，都需要你。”
华雁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，心里又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保护你。”
百里惊鸿笑了，笑容很轻很淡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月光下，两人并肩坐在桂花树下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，桂花飘落，洒了两人一身。
子一天天过去。
华雁的修为卡在筑基九层已经一年了。他知道自己需要历练，需要去外面走走，看看更大的世界。
但他舍不得走。
舍不得父母，舍不得大哥和华鸢，也舍不得百里惊鸿。
可他更知道，如果一直待在这里，他一辈子都突破不了金丹。
这天晚上，他去找父亲。
华衍舟正在书房里看书，看见他进来，放下书：“雁儿？怎么了？”
“父亲，我想出去历练。”
华衍舟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温和：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先去南疆，听说那边有冰系灵脉，对我的修炼有帮助。然后去东海，最后去北荒。”
华衍舟点点头：“路线想得不错。打算去多久？”
“一年。最多两年。”
“一个人去？”
华雁犹豫了一下：“我想一个人去。”
华衍舟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是怕带着惊鸿，他会遇到危险？”
华雁没有说话。
“雁儿，”华衍舟的语气变得认真，“那孩子比你想象中坚强。他九岁就筑基三层了，放在外面也是顶尖的天才。你带着他，未必是拖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外面太危险了，万一……”
“修仙之路，哪有不危险的？”华衍舟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你看这山，三十六峰，每一峰都有人修炼，但真正能走到顶的，有几个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华雁：“雁儿，你不能一直护着他。他总要自己面对风雨。”
华雁沉默了。
他知道父亲说得对。但他就是放心不下。
“这样吧，”华衍舟说，“你去问惊鸿，他要是想跟你去，你就带着他。要是不想，就让他留在宗门。”
华雁点点头，转身出了书房。
走到百里惊鸿的厢房门口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百里惊鸿的声音。
推门进去，百里惊鸿正坐在桌前看书。九岁的他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，坐在灯下看书的样子，安静而专注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抬起头。
华雁在他对面坐下：“我要出去历练了。”
百里惊鸿的手顿了一下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后天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南疆、东海、北荒。大概一两年。”
百里惊鸿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一个人？”
“父亲让我来问你，你想不想一起去。”
百里惊鸿看着他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想让我去吗？”他问。
华雁愣了一下：“我……”
“你要是觉得我是拖累，我就不去。”百里惊鸿低下头，“你要是不想让我去，我就不去。但你要是想让我去——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我去。”
华雁看着他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不是拖累。”他说，“从来都不是。”
百里惊鸿笑了，笑容很轻很淡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他说。
华雁点点头：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两天后，两人踏上了历练的路。
出发那天，华鸢站在山门口，眼睛红红的，但硬是没哭。
“哥，你早点回来。”她拉着华雁的袖子，“我给你写信，你一定要回。”
“好。”
“百里惊鸿，”她转向百里惊鸿，“你帮我看着我哥，别让他受伤了。”
“好。”百里惊鸿认真地点头。
“还有，别让他被外面的狐狸精勾走了。”
华雁脸一黑：“胡说什么！”
华鸢嘿嘿一笑：“开玩笑的。不过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，早点回来。”
华衍舟和沈映瑶站在后面，看着两个孩子，眼里都是不舍。
“去吧。”华衍舟拍了拍华雁的肩膀，“一路小心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沈映瑶走过来，帮华雁整了整衣领，“遇到危险不要逞强，传讯回来，家里人去接你。”
“知道了，娘。”
华雁转身，和百里惊鸿并肩走出山门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华鸢站在山门口，用力挥手。华昀站在她旁边，苏景澄站在他身后。父母并肩而立，目送着他们。
阳光洒在仙踪宗的山门上，金色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华雁深吸一口气，转过头，大步向前走去。
“华雁。”百里惊鸿在旁边喊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难过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华雁笑了笑，“第一次离家这么久，肯定舍不得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百里惊鸿说，“但我更开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可以和你一起走。”百里惊鸿抬起头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天光，“不管去哪里，只要能和你一起，我就开心。”
华雁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伸手揉了揉百里惊鸿的脑袋，“路还长着呢。”
百里惊鸿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，但嘴角翘了起来，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。
身后，仙踪宗的山门越来越远，渐渐变成一个小点，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。
前方，是未知的世界，是危险和机遇并存的道路。
但此刻，他们什么都不怕。
因为身边有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