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花开
百里惊鸿十五岁生那天，魔宫传来消息：厉无极在无尽海岸边发现了一块残片，上面残留着百里沧澜的气息。
残片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，边缘不规则，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。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，已经看不太清了。但上面残留的气息确凿无疑——是百里沧澜的。
百里惊鸿握着那块残片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是在无尽海岸边发现的？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传讯的魔宫弟子恭敬地回答，“大长老说，残片上的符文和魔宫藏书阁里记载的上古传送阵吻合。他推测宫主和夫人可能通过某个传送阵离开了这个世界。”
“离开了这个世界？”华雁皱眉，“去了哪里？”
“大长老说，可能是诸天万界。也可能是……”那弟子犹豫了一下，“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。”
华雁和百里惊鸿对视一眼。
“更远的地方是哪里？”百里惊鸿问。
“大长老说，他还需要时间研究。”那弟子低下头，“但他让属下转告少主——暂时不要去找。修为不够，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说话，但华雁注意到他握着残片的手指收紧了。
那弟子离开后，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会去吗？”华雁问。
“现在不会。”百里惊鸿把残片收进储物袋，“大长老说得对，我现在去就是送死。但总有一天，我会去的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百里惊鸿看着他，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是认真的。”
百里惊鸿的耳尖又红了。
华雁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十五岁了，还这么容易脸红。”
“我没有脸红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百里惊鸿别过头去，不说话了。但华雁看见他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春天来的时候，百里惊鸿的修为突破到了筑基七层。十五岁的筑基七层，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顶尖的天才。但他并不满足。
“太慢了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掌，皱着眉，“我要变强，强到能去任何地方。”
“你已经很快了。”华雁说，“我十五岁的时候才筑基五层。”
“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？”
“在跟你一起修炼。”华雁笑了，“你忘了？那时候你刚来仙踪宗，天天跟在我后面，像个小尾巴。”
“我不是尾巴。”
“你是。”
“华雁！”
华雁笑着躲开他挥过来的拳头。两人在桃树下追逐打闹，像小时候一样。
华鸢坐在屋顶上，手里的小本子又翻开了新的一页。她在上面写道：
“第十三章，第一节：春天来了，桃花开了，某人的脸也红了。”
她写完这一行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然而，平静的子总是短暂的。
三月的一天，华雁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驻唱队长陈锋写的——不，在这个世界，他叫陈峰，是仙踪宗附属家族陈家的嫡子，筑基八层的修为，比华雁大两岁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：陈家遭妖兽袭击，损失惨重，请求仙踪宗支援。
华雁看完信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陈峰是谁？”百里惊鸿问。
“仙踪宗附属家族的嫡子。以前在南疆历练的时候认识的。”华雁把信递给他，“他家遭妖兽袭击了，我要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在宗门修炼——”
“你说过，不管去哪里都带上我。”百里惊鸿打断他。
华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，无奈地笑了：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两人向华衍舟禀明情况后，即刻启程前往陈家。
陈家在南疆边缘的一个小镇上，以种植灵草和驯养灵兽为生。华雁和百里惊鸿到达的时候，发现镇子已经被毁了大半。房屋倒塌，灵田荒废，到处是烧焦的痕迹。
陈峰站在镇口迎接他们。他是一个高大的青年，面容粗犷，性格豪爽。看见华雁，他大步走过来，一拳捶在华雁肩上：“华兄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“陈兄。”华雁受了那一拳，纹丝不动，“情况如何？”
陈峰的表情变得凝重：“很不好。袭击镇子的是一群五级妖兽，至少有十几只。我们已经死了二十多个弟子，灵田也毁了大半。”
“五级妖兽？”华雁皱眉。五级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期，十几只一起出现，确实不是陈家能对付的。
“知道是什么妖兽吗？”
“赤焰狼。”陈峰说，“南疆深处才有的妖兽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到镇子附近来了。而且它们很有组织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。”
“被驱使？”百里惊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。
“对。”陈峰点头，“普通的赤焰狼虽然凶残，但不会主动攻击人类聚居地。这群赤焰狼不一样，它们有头狼带领，进退有度，像是受过训练。”
华雁和百里惊鸿对视一眼。
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华雁说。
陈峰带着两人来到镇子外围。那里有一座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，几个陈家的弟子正在巡逻。工事外面是一片狼藉的灵田，田埂上到处是巨大的爪印。
华雁蹲下身，仔细查看那些爪印。
“确实是赤焰狼。”他说，“但爪印比普通的赤焰狼大了一倍。这些妖兽的等级不低。”
“能对付吗？”陈峰问。
华雁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试试看。先找到它们的巢。”
三人沿着爪印追踪，一直追到镇子东边的一座山谷里。谷口狭窄，两侧是陡峭的石壁，谷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陈峰压低声音，“我派出去的探子说，谷里至少有十几只赤焰狼。”
华雁闭眼感受了一下谷中的气息。妖兽特有的暴虐之气扑面而来，混杂着血腥味和焦臭味。
“不止十几只。”他睁开眼，“至少三十只。”
陈峰的脸色变了：“三十只？”
“还有一只头狼。”百里惊鸿忽然开口，“那只头狼的气息很强，至少是进化期的妖兽。”
进化期的赤焰狼，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元婴期。华雁金丹三层的修为，百里惊鸿筑基七层，加上陈峰筑基八层——三个人的实力加起来，勉强能对付一只进化期的妖兽。但谷里还有三十多只普通赤焰狼。
“需要叫人。”华雁说，“我们三个不够。”
陈峰点头：“我已经向宗门求援了，援军最快要三天才能到。”
“三天？”百里惊鸿皱眉，“这群赤焰狼随时可能再次袭击镇子。三天时间，足够它们把镇子踏平了。”
陈峰沉默了。他知道百里惊鸿说得对。
华雁想了很久：“我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把它们引出来，逐个击破。”
“怎么引？”
华雁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，里面装着一种淡红色的液体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陈峰问。
“引兽香。”华雁说，“在南疆历练的时候从一个猎人那里买的。点燃之后，香气能吸引方圆十里的妖兽。我们把它放在谷口，等赤焰狼出来，一只一只地。”
“能行吗？”陈峰将信将疑。
“试试看。”华雁看向百里惊鸿，“你负责在远处警戒，发现有妖兽靠近就提醒我们。陈兄负责堵住谷口，不让妖兽逃回去。我负责。”
百里惊鸿皱眉：“你一个人对付三十只妖兽？”
“不是一次对付三十只。是一只一只地来。”华雁拍了拍腰间的剑，“而且我相信我的剑。”
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
计划定下来后，三人分头行动。陈峰在谷口布置了一道禁制，防止妖兽逃回谷中。百里惊鸿爬到谷口上方的一块巨石上，居高临下地观察四周。华雁则在谷口正中央点燃了引兽香。
淡红色的烟雾升腾起来，顺着风飘进谷中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谷中传来低沉的咆哮声。一只体型巨大的赤焰狼从雾气中走出来，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，眼睛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。
它看见华雁，张开血盆大口，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。
华雁没有退缩。他拔剑出鞘，脚踏七星，身形如风般掠出。
赤焰狼喷出一团烈焰，华雁侧身避开，剑锋直刺妖兽的眼睛。赤焰狼猛地甩头，用坚硬的颅骨挡住了这一剑。剑锋划过鳞甲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皮真厚。”华雁嘟囔了一句，借力后退，同时左手掐诀。
“冰封！”
寒气从掌心涌出，瞬间将赤焰狼的四条腿冻在地上。妖兽拼命挣扎，冰块上出现裂纹，但华雁已经再次冲上前去。
这一次，剑锋准确地刺入了赤焰狼的眼睛。
妖兽发出一声惨叫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。
华雁拔剑，转身，看向谷口。
第二只赤焰狼已经出来了。
一只接一只，华雁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太阳西沉的时候，他已经了十八只赤焰狼。身上的道袍被血浸透了，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自己的。手臂上多了几道伤口，左肩被火焰燎了一下，辣地疼。
但他不能停。
第十九只、第二十只、第二十一只……
第二十五只赤焰狼倒下的时候，华雁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。他拄着剑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华雁！”百里惊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“头狼要出来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谷中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。
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只赤焰狼都要响亮，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纷纷落下。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谷中涌出，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一只巨大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。
那头狼足有普通赤焰狼的三倍大，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，四只爪子上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。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，像两颗燃烧的炭火，死死地盯着华雁。
进化期的赤焰狼王。
华雁握紧了剑柄。
头狼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。它猛地扑过来，速度快得惊人。华雁勉强侧身避开，但爪风还是扫过了他的肩膀，撕裂了道袍，在皮肤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。
“华雁！”百里惊鸿从巨石上跳下来，拔剑冲上前。
“别过来！”华雁喝止他，“你在旁边看着。如果我打不过，你再出手。”
百里惊鸿咬紧牙关，但还是停住了脚步。
华雁深吸一口气，重新面对头狼。
头狼再次扑来，这一次速度更快，力量更大。华雁不再硬碰硬，而是利用身法躲避，同时寻找头狼的弱点。
眼睛。和普通赤焰狼一样，眼睛是它唯一的弱点。但头狼比普通赤焰狼聪明得多，它始终护着自己的眼睛，不给华雁任何机会。
一人一狼缠斗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华雁的灵力几乎耗尽，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。头狼也受了伤，左前腿被他砍了一剑，行动迟缓了一些。
但还不够。
华雁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就在头狼再次扑来的瞬间，华雁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。
他没有躲。
头狼的血盆大口直冲他的脑袋而来，华雁蹲下身，长剑刺入地面的泥土中。
“冰封！”
最后一丝灵力爆发出来，地面的泥土瞬间冻结成冰，将头狼的两条前腿冻住。头狼拼命挣扎，冰块上出现裂纹——但华雁已经冲到了它面前。
他纵身跃起，长剑直刺头狼的眼睛。
头狼猛地甩头，剑锋偏离了方向，只划过了它的脸颊。但华雁没有放弃，他借力翻身，左手从腰间抽出匕首，狠狠地刺入了头狼的另一只眼睛。
“吼——！”
头狼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，疯狂地甩动身体。华雁被甩飞出去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头狼瞎了一只眼睛，浑身是血，但它还没有死。它转过头，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华雁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它要拼命了。
头狼张开嘴，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它口中凝聚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——
“华雁！”
百里惊鸿冲了过来。
他没有用剑。他直接冲到头狼面前，双手抓住头狼的上下颚，猛地一撕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头狼的嘴巴被他生生撕开了。
鲜血喷涌而出，浇了百里惊鸿一身。头狼发出一声呜咽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。
百里惊鸿站在头狼的尸体旁边，浑身浴血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华雁躺在地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刚才那个样子……真吓人。”
百里惊鸿转过身，走到他身边，蹲下来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华雁想坐起来，但浑身疼得厉害，只能躺着。
百里惊鸿没有说话。他从储物袋里拿出疗伤药，沉默地帮华雁处理伤口。
“生气了？”华雁问。
“没有。”百里惊鸿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话？”
“因为我在想，如果你刚才死了，我该怎么办。”
华雁沉默了。
百里惊鸿的手顿了一下：“以后不要这样了。不要再一个人扛。”
华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以后不一个人扛了。”
百里惊鸿抬起头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上次你也说是真的。”
“那这次真的是真的。”
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淡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，朝华雁伸出手，“该回去了。”
华雁握住他的手，被他拉了起来。
两人并肩走出山谷。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，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。
陈峰站在谷口，看着满地的赤焰狼尸体，目瞪口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两个人了这么多？”
“不是两个人。”华雁指了指百里惊鸿，“最后那头是他的。”
陈峰看向百里惊鸿，眼神里满是敬畏。一个十五岁的少年，徒手撕开进化期妖兽的嘴巴——这是什么怪物？
百里惊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转头对华雁说：“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。刚才太急了，没包好。”
陈峰：“…………”
合着在他眼里，徒手撕妖兽还不如包扎伤口重要？
三天后，仙踪宗的援军到了。带队的不是别人，正是华昀。
“你受伤了？”华昀一看见华雁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皮外伤，已经好了。”
华昀不信，亲自检查了一遍，确认只是皮外伤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以后这种事，不要一个人逞强。”他严肃地说。
华雁看了一眼百里惊鸿，无奈地笑了：“你们怎么都说一样的话？”
“因为你说一套做一套。”华昀毫不客气地说。
华雁摸了摸鼻子，不说话了。
援军到达后，赤焰狼的威胁很快被清除。陈峰设宴款待众人，席间频频向华雁和百里惊鸿敬酒。
“华兄，这次多亏了你。不然我们陈家就完了。”陈峰举起酒杯，“我敬你一杯。”
华雁端起酒杯，却被百里惊鸿接了过去。
“他受伤了，不能喝酒。”百里惊鸿面无表情地说，然后一饮而尽。
陈峰愣了一下，看了看华雁，又看了看百里惊鸿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那我敬你。”
华雁在旁边看着百里惊鸿替自己挡酒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宴会结束后，两人回到住处。百里惊鸿喝了不少酒，脸上浮起一层薄红，但步伐依然稳健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华雁说。
“没有。”百里惊鸿摇头，“我很清醒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你刚才替我挡酒的样子，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华雁想了想：“像一个……很在意我的人。”
百里惊鸿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他。
月光下，十五岁的少年面如冠玉，目似寒星。他的脸上带着酒后淡淡的红晕，眼神却清醒而认真。
“我不是像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。”
华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他移开目光。
“我没有。”百里惊鸿走近一步，“我很清醒。清醒到可以说任何话，做任何事。”
华雁后退一步：“你才十五岁。”
“还有一年。”百里惊鸿又走近一步，“一年后，你就不能拿年龄当借口了。”
华雁被他到墙边，无路可退。
百里惊鸿站在他面前，比他矮了半个头，但那双眼睛里的气势，却像是要把人吞进去。
“华雁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嗯？”
“一年后，你会答应我吗？”
华雁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，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。
“等你十六岁再说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是有可能？”百里惊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，等你十六岁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百里惊鸿退后一步，嘴角翘起来，“那我等着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跳舞。
华雁靠在墙上，捂着狂跳的心脏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孩子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撩了？
远处，华鸢趴在屋顶上，手里的小本子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她在上面写道：
“第十三章，最后一节：月光下的问。”
她写完这一行，激动得在屋顶上打滚。
“啊啊啊啊啊！他好会！他真的好会！”
她滚了两圈，又爬回来，在本子上加了一行：
“距离十六岁还有一年。倒计时开始。”
夜风拂过，带来远处桃花的香气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