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暗涌
百里惊鸿十六岁生的前一个月,华雁开始失眠了。
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,而是每到深夜就会自然醒来,然后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雕花,一直看到天亮。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——好像什么都想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华鸢注意到了。
“哥,你最近脸色很差。”她端着粥碗,皱着眉看他,“是不是在想百里惊鸿生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华雁接过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骗人。”华鸢趴到桌上,歪着头看他,“他在准备告白,你在准备接受,有什么好失眠的?”
华雁差点被粥呛到:“谁跟你说他要告白的?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。”华鸢眨眨眼,“他问我,告白的时候应该说什么。我说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。他不信,非要我帮他写个稿子。”
华雁:“…………你帮他写了?”
“写了!改了七版呢!”华鸢兴奋起来,“第一版太肉麻了,被他否了。第二版太文绉绉了,他也否了。第三版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华雁头疼地按住太阳。
“哥,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华鸢收起嬉皮笑脸,认真地看着他。
华雁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是怕。”他最终说,“是不确定。”
“不确定什么?”
“不确定我能做好。”他放下粥碗,看着窗外的桃树,“上辈子,我搞砸了一切。这辈子,我不想再搞砸了。”
华鸢看着他,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哥,你不是上辈子的你了。他也不是上辈子的人了。你们都不会搞砸的。”
华雁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我一直很会说话!”华鸢挺起脯,然后又软下来,“哥,你知道吗?大哥和苏师兄在一起的时候,也怕过。他说他怕自己不够好,怕配不上苏师兄,怕有一天苏师兄会后悔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想通了。”华鸢笑了,“他说,与其怕这怕那,不如好好在一起。能在一起一天就开心一天,能在一起一年就开心一年。修仙之人寿命那么长,怕来怕去,一辈子就过去了。”
华雁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这些话,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“从书上看来的!”华鸢从袖子里掏出她的小本子,翻到其中一页,“你看,这是我写的——‘与其害怕失去,不如珍惜拥有’。”
华雁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,忍不住笑了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“那当然!”华鸢得意地收回本子,“我可是要当大作家的人!”
“行,大作家。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保密。”华雁说,“他生之前,别告诉他我知道了。”
华鸢眼睛一亮:“你要给他一个惊喜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好好好!我保证不说!”华鸢做了个封嘴的动作,“不过哥,你打算怎么回应他?”
华雁想了想:“等他问了再说。”
华鸢无语地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闷。”
几天后,华雁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信是放在他房间门口的,用一张普通的白纸折成。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符文印记,就是一张普通的纸。
华雁打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真相在镜中,镜在归墟之渊。”
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确认没有其他内容,然后把信递给百里惊鸿。
“这是什么?”百里惊鸿皱眉。
“不知道。今早发现的。”
“归墟之渊?”百里惊鸿的表情变了,“那是我爹娘最后定位的地方。”
华雁的心沉了一下。无尽海、归墟之渊——这两个地方都出现在了那封信里。
“谁会给你写信?”百里惊鸿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华雁摇头,“但这个人知道我们在找什么。”
“也许是陷阱。”
“也许是。”华雁把信收起来,“但我们没有别的线索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去?”百里惊鸿问。
“想去。”华雁点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你过了生再说。”
百里惊鸿的耳尖又红了:“你还记得我生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华雁笑了,“你每年生都缠着我要礼物,想不记得都难。”
“我没有缠着你要。”百里惊鸿别过头,“是你自己要送的。”
“好好好,是我自己要送的。”华雁看着他红透的耳尖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孩子,明明都快十六了,还是这么容易脸红。
百里惊鸿生的前三天,华雁出门了。
他谁也没告诉,只留下一张纸条:“三天后回来。”
百里惊鸿看到纸条的时候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去哪了?”他问华鸢。
“不知道。”华鸢摇头,但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,“不过他说了三天后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的。你急什么?”
“我没急。”
“你脸都黑了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华鸢看着他的背影,偷偷笑了。
三天的时间,百里惊鸿什么都没做。
他没有修炼,没有看书,甚至没有去看月亮。他就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,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。
华鸢给他送了三次饭,他一口没动。
“你这样不行。”华鸢皱眉,“我哥回来看到你瘦了,会怪我的。”
“他不会怪你。”百里惊鸿说。
“他会的。”华鸢把饭放在他面前,“你多少吃一点。不然等他回来,我就告诉他你不吃饭。”
百里惊鸿看了她一眼,默默端起碗。
华鸢满意地点点头。
第三天傍晚,华雁回来了。
他风尘仆仆的,道袍上沾着泥土,头发也有些乱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去哪了?”百里惊鸿站起来,声音尽量平静,但眼底的焦急藏都藏不住。
“去办了点事。”华雁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,递给他,“生礼物。”
百里惊鸿接过木盒,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剑。
剑身三尺,通体漆黑,剑格上镶嵌着一颗金色的灵石,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惊鸿”。
百里惊鸿愣住了。
他把剑从盒中取出,握在手中。剑身微微震颤,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天器。”华雁说,“下品天器。我找铸剑师专门打的。剑身用的是深海玄铁,剑格上的灵石是金系九品灵石,跟你灵完全契合。”
百里惊鸿握着剑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去了三天,就是为了取这把剑?”
“铸剑师住在北荒,来回确实有点远。”华雁笑了笑,“喜欢吗?”
百里惊鸿没有回答。
他把剑小心地放回盒中,然后走到华雁面前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这三天我有多担心?”
“我留了纸条——”
“纸条上只说了三天后回来。没说去哪,没说什么。”百里惊鸿抬起头,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我以为你走了。”
华雁愣了一下:“我怎么会走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百里惊鸿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只是……怕。”
华雁看着他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华鸢说的话——“他怕你走。”
这个从四岁就开始等他的孩子,等了他整整十二年。他怕的从来不是被拒绝,而是失去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华雁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我说过的,哪儿都不去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说话,但华雁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惊鸿。”华雁轻声唤他。
“嗯?”
“明天就是你十六岁的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之前说,等你十六岁,我给你答复。”
百里惊鸿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华雁。
“你还记得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当然记得。”华雁笑了,“你说的话,我一句都没忘过。”
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别过头去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“好。明天再说。”
当天晚上,百里惊鸿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自己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。华雁说的“明天再说”是什么意思?是答应?还是拒绝?还是又要找借口拖延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从小到大,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。第一次练剑没紧张,第一次独自猎妖兽没紧张,第一次面对进化期的赤焰狼王也没紧张。
但现在,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四岁那年,他第一次见到华雁。那时候他刚被送到仙踪宗,一个人都不认识,一个人住在东峰的客舍里,每天晚上看着月亮想爹娘。
然后华雁来了。
他穿着月白色的道袍,站在院门口,月光照在他身上,好看得像是画里的人。
他蹲下来,揉了揉他的脑袋,说:“你在我眼里,永远都是那个蹲在门槛上等我的小糯米团子。”
从那天起,他就知道了——这个人,他要定了。
不管等多久,不管多难,他都要。
第二天一早,百里惊鸿推开房门,发现华雁已经坐在桃树下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月白道袍,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。桃花眼微微弯着,嘴角带着笑,好看得不像话。
“早安。”华雁说。
百里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早安。”他在华雁旁边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桃树上的花苞已经鼓了起来,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,粉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娇嫩。
“你说今天给我答复的。”百里惊鸿开口,声音尽量平静。
“嗯。”华雁转头看着他,“你想听什么?”
“你知道我想听什么。”
华雁笑了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百里惊鸿。
是一条剑穗。
用银白色的丝线编织而成,中间串着一颗冰蓝色的珠子,珠子表面刻着精细的符文。和百里惊鸿七岁那年送他的那条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不同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符。”华雁说,“可以挡一次元婴期的攻击。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材料,又花了三个月学习符文,才做出来的。”
百里惊鸿握着那条剑穗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?”
“嗯。从你送我那条剑穗开始,我就在想,等你十六岁生的时候,我要还你一条。”华雁看着他,“惊鸿,你想听的那个答复——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百里惊鸿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好。”华雁笑了,“你不是要告白吗?我已经答应了。”
百里惊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十六年了。从四岁到十六岁,整整十二年。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二年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缠着你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因为可怜我?”
“不是。”华雁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,“百里惊鸿,我喜欢你。不是因为可怜,不是因为习惯,是因为你就是你。那个四岁就蹲在门槛上等我的小糯米团子,那个七岁就攒灵石给我做符的小大人,那个十五岁就徒手撕妖兽的笨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“我喜欢你。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。上辈子大概也是。下辈子大概还是。”
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。
他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。
“我不是糯米团子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埋在华雁的肩窝里。
华雁笑了,伸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你是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就是。”
百里惊鸿没有再反驳,只是把华雁抱得更紧了。
桃树上,一朵桃花悄然绽放。
远处,华鸢趴在屋顶上,手里的小本子已经被泪水打湿了。
她在上面写道:
“第十四章,最后一节:桃树下的答复。”
她写完这一行,擦了擦眼泪,又加了一句:
“十二年。从四岁到十六岁。他等到了。”
她合上本子,躺在屋顶上,看着蓝天白云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她小声说,嘴角翘起来,“我嗑的CP,终于在一起了。”
然后她翻了个身,又翻开本子,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:
“第三卷·桃花灼灼。”
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“下一章该写什么?哦对,归墟之渊。那封神秘的信,到底是谁写的?”
她看着天空,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,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注视着这一切。
那目光温和而遥远,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华鸢打了个寒噤,裹紧了衣服。
“算了,”她嘟囔着,“反正有哥和百里惊鸿在,天塌了也轮不到我顶着。”
她跳下屋顶,跑去吃饭了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,一面古老的铜镜静静伫立。镜面上的水波缓缓流转,映出两个人影——一个穿着月白道袍,一个穿着黑色锦袍,并肩坐在桃树下。
镜前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面容模糊,看不清表情。
“他们在一起了。”女人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嗯。”男人点头。
“我们做的这些,有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男人说,“但至少,他们没有走上那条路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还要继续吗?”
“继续。”男人说,“归墟之渊的事,该让他们知道了。”
“会不会太早了?”
“不会。”男人转过身,消失在黑暗中,“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”
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画面,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也跟着消失了。
镜面上的水波渐渐平息,恢复了平静的暗色。
只有那两个人影,还留在镜中,像是被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