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帝站在铁窗前,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白离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。
这张脸,他看了几千年。
从凡间那只快要饿死的书生,到天宫意气风发的太子,再到如今高高在上的仙帝。
变了。
又没变。
“你自诩忠心。”仙帝开口,声音很淡,“可你的忠心,为了谁?”
白离没有说话。
“当年我要你随我一起离开魔界,你不肯。”仙帝看着他,“是为了谁?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白离的心微微一颤。
“扪心自问,”仙帝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可有把我当兄弟?”
白离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始终心里藏着秘密。”仙帝继续说,“甚至涉及三界门,也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。
“世人都道我薄情,没有良心。可事实呢?”
白离低下头。
“白离,”仙帝一字一句地说,“恐怕只有你我二人最清楚。”
“当年魔界你背离我之事,若换做任何其他人——”
他的声音顿住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照出一双复杂的眼睛。
“他今天都不会活着站在这里。”
白离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仙帝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。”
仙帝没有说话。
“可是,”白离继续说,“有些事,我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,还是不愿说?”
“不能说。”白离看着他,“事关死灵渊下的秘密,我不能告诉任何人。连你都不行。”
仙帝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死灵渊。
那个地方,他知道。
三千年前,仙魔大战的源头。
白离看着他,眼里的愧疚是真的,但坚定也是真的。
有些秘密,比命重要。
仙帝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的云海。
“如今三界门重启,魔族蠢蠢欲动。”他说,“白离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白离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第一,彻底毁掉三界门。”仙帝的声音很平静,“过往的事,我一概不究。东华帝君的位子还悬空,可封你为下一任东华帝君,留在天宫。”
白离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,”仙帝看向他,“我许你留下三界门,但我要你再次潜入魔界。”
白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只是与上一次不同。”仙帝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一次,我要你彻底融入魔族,获取他们的信任,熟悉他们的计划,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彻底粉碎魔族。”
月光照进铁窗,落在两人之间。
一个简单,一个凶险。
白离知道,聪明人都会选第一个。
毁掉三界门,封东华帝君,留在天宫,荣华富贵,万人之上。
可他没有犹豫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仙帝的眼神微微一暗。
“为什么?”
白离没有回答。
他不能回答。
三界门不能毁。
一旦毁了,他将再也无法前往魔界。
那个人,也再也没机会出来。
仙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,有失望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早就猜到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可我还是想问你一次。”
白离低下头。
“既然如此,”仙帝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明十二道天罚做惩戒。之后,你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白离点点头。
十二道天罚。
比凤族的真火更狠,能让人脱几层皮。
但他知道,这是必须的。
他要和仙族决裂,要彻底融入魔族,必须做出姿态。
仙帝这是要和他演一出戏。
他本就与魔族有血海深仇——三千年前自爆肉身,差点魂飞魄散。要想获得魔族的认可,必须做出彻底与仙族决裂的样子。
只是这场戏,可不好演。
仙帝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白离。”
“嗯?”
“保重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白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——
当夜。
又有人来了。
白离抬起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白止帝君。
老狐狸站在铁窗前,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白离笑了。
“老狐狸,”他说,“难怪你要把我藏起来,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白止帝君没有说话。
他走进来,在白离身边坐下。
“那天去赤焰谷找你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看到黑翼魔影穿过三界门。”
白离的心一沉。
“我想阻止,但已经太晚了。”白止帝君看着他,“我以为三界门是你打开的。我知道这个秘密你不愿让人知道,所以什么都没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现在看来,三界门失控了?”
白离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他无法回答。
三界门确实还在,也确实能让人穿过。
但那些黑翼魔影,是不是从他这里出去的,他不知道。
也许是那天他挨了凤族真火,神识虚弱,被魔族钻了空子。
也许……
他不敢想。
“毁了它吧。”白止帝君说。
白离抬起头。
“毁了三界门。”白止帝君看着他,“不然,你会成为仙族公敌。”
白离苦笑。
“现在已经是了。”
白止帝君沉默了。
他看着白离,眼里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丝钦佩。
“你啊……”他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抬起手,指尖亮起一道光。
那道光汇入白离的眉心,温热的,带着熟悉的灵力。
“狐族秘法,影分身终极。”白止帝君说,“可随时召唤分身到当前地点。”
白离愣住了。
“老狐狸……”
“这次去魔界,带上七墨。”白止帝君打断他,“以防万一,能保住自己的命。”
白离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活了一万多年的老狐狸,不问世事,不涉纷争,却为他破了例。
“老狐狸,”他轻声说,“谢了。”
白止帝君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。
“别死了。”他说,“不然老夫这一万多年,可就白活了。”
然后他也走了。
白离坐在牢里,感受着眉心那道温热的秘法。
月光从铁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闭上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——
十后。
一则惊天消息传遍三界。
明夜战神、青丘白离,挨了十二道天罚后与仙族决裂。
他打碎了南天门。
了十个仙将,打伤五十多个小仙。
然后不知逃到哪里去了!
三界震动。
有人说他投奔魔族去了。
有人说他躲进了死灵渊。
还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,那天的血战只是回光返照。
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只有几个人知道真相。
天宫深处,仙帝站在南天门的废墟前,望着远方。
“保重。”他轻声说。
青丘山上,白止帝君站在桃花林里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
凤族的某个角落里,一个人听见这个消息,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个抢他婚的人,那个吸他灵力的人,那个用嘴给他喂药的人。
他想起那晚,两人躺在地上,四目相对,嘴唇上残留着奇怪的触感。
他想起那人被押走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凤临渊站在窗前,望着天宫的方向。
风吹起他的衣袍,吹起他眼尾那道红痕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。
七墨。
那个不辞而别的人。
他低下头,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。
月老同心结。
绑上了,就解不开。
“你到底……”他轻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,“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从远方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