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真火烧完,白离被扔进了赤焰谷。
谷底是一片火海,赤红的火焰舔舐着每一寸土地。白离瘫在地上,九条尾巴焦黑卷曲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
可他顾不上疼。
因为那三道真火烧进元神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被烧开了。
像是尘封多年的箱子,突然被人撬开了锁。
记忆像水一样涌出来——
三千年前。
他还不叫白离。
他叫七墨,一个刚刚飞升的小仙。
飞升那天,月老亲自来接他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伙子骨不错,以后就跟着我吧。”
“什么?”他问。
“牵红线。”
“……?”
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分到了月老殿,成了一名光荣的——姻缘司小仙。
月老给他安排的工作很简单:每天查看凡人的姻缘许愿。
凡间痴男怨女多得很,今天这个求月老赐个如意郎君,明天那个求月老让心上人回心转意。七墨一开始还看得津津有味,看了一百年后,就只剩麻木了。
无非是那些事。
喜欢,得不到,痛苦。
再喜欢,再得不到,再痛苦。
他看得太多了,多到觉得凡人的情爱也就那么回事。
直到有一天,他看见了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每隔一个月就会出现一次,准时得像闹钟。
“求月老让我找到他。”
“求月老让我再见他一面。”
“求月老让他还记得我。”
许愿的人,是一只乌鸦精。
七墨一开始没在意。乌鸦精也是妖,妖也有七情六欲,想找心上人很正常。
但一年过去了,那许愿还在。
两年过去了,还在。
三年、五年、十年、一百年——
那只乌鸦精,每个月都会许一次愿。从不间断,从不更改。
七墨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翻出那只乌鸦精的卷宗,看见上面写着:
“乌晚,乌鸦精,修行三百年。许愿内容:寻回故人。备注:已许愿一百二十三年。”
一百二十三年。
每个月一次。
那就是一千四百七十六次。
七墨看着那个数字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刚飞升那年,有个老仙官跟他说过的话:
“这世上最难得的,不是天赋,不是机缘,是执念。一个人能为一件事执着一千年,那他就一定能成事。”
这只乌鸦精,已经执着了一百二十三年。
她想找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?
七墨忽然很想见见她。
于是他下凡了。
——这是他当姻缘司小仙三百年来,第一次擅离职守。
凡间,青丘山脚。
七墨找到了那只乌鸦精。
她化成人形,蹲在一棵老槐树下,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。
七墨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。
七墨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清冷的脸,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。眼尾有一道极淡的红痕,像是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。
那张脸——
那张脸和他三千年后在凤族看见的那张脸,一模一样。
只是眼前的这个人,是个女子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七墨张了张嘴,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我……我是月老殿的。”
“月老殿?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是来帮我找人的吗?”
“呃……算是吧。”
她一下子站起来,抓住他的袖子:“你真的能帮我找到他吗?我找了他一百多年了,哪儿都找过了,哪儿都找不到——”
“等等等等,”七墨被她抓得有点懵,“你先告诉我,你要找的人是谁?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不知道?”
“我不记得他的名字,不记得他的样子,不记得他是人是妖是仙是魔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,“我只记得,有一个人,对我很重要。重要到……我不能没有他。”
七墨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泪,看着她的执着,看着她眼中的那团火。
忽然觉得,这一百二十三年,她许的那些愿,都砸在了他心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找。”
从那以后,七墨经常下凡。
名义上是“体察民情”,实际上就是去找乌晚。
他们一起去过东海,去过南山,去过北荒,去过西漠。每到一个地方,乌晚就会闭上眼睛,用心感受。
“有他的气息吗?”七墨问。
乌晚摇摇头,睁开眼,眼眶又红了。
七墨就拍拍她的头:“没事,下一个地方。”
一年又一年。
乌晚找的那个人,始终没有找到。
但乌晚和七墨,却越来越熟。
她会给他做乌鸦一族特制的糕点,虽然味道一言难尽,但七墨每次都吃得很开心。
他会给她讲月老殿的趣事,告诉她今天又有哪个痴男怨女许了什么奇葩的愿,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。
有时候找不到人,他们就坐在山顶看星星。
“七墨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,我还能找到他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找他。”七墨看着天上的星星,“你找了他一百多年,还会再找一百多年。这么找下去,总会找到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七墨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七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他只知道,那一刻,他想永远陪在她身边。
又过了一百年。
乌晚飞升了。
她成了妖族这一千年来,第一个飞升的乌鸦精。
飞升那天,七墨去接她。
她站在飞升台上,看着远处的天宫,忽然说:“七墨,我想去月老殿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工作的地方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看你每天是怎么给别人牵红线的。”
七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走,我带你去。”
从那以后,乌晚经常来月老殿。
她帮七墨整理卷宗,帮他分类许愿,有时候还会帮他出主意。
“这个许愿的人,应该配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许愿的时候,说的是‘希望他幸福’。能说出这种话的人,心地一定很好。”
七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忽然问: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许愿的时候,说的是什么?”
乌晚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答。
七墨也没有追问。
但那天晚上,他偷偷翻出了乌晚的许愿记录。
一千四百七十六次许愿。
每一次的内容都一样:
“求月老让我找到他。”
“求月老让我再见他一面。”
“求月老让他还记得我。”
七墨看着那些字,忽然很羡慕那个“他”。
那个人到底是谁?
能让乌晚找了两百多年,还念念不忘。
他第一次,心里泛起了酸。
又过了一百年。
乌晚的修为越来越高。
七墨的职位也越升越高。
他们还是经常见面,还是经常一起看星星。
只是有些话,七墨一直没说出口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。
他只知道,每次看见乌晚,他就开心。每次离开乌晚,他就失落。
他想,这大概就是凡人说的……喜欢?
可是他是仙,她是妖,他们之间隔着天规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陪着她,一年又一年。
直到那一天。
那天,天宫来了很多人。
有仙族,有龙族,有凤族,有各方势力。
他们围住了乌晚。
“她是魔族余孽!”
“她身上有魔族气息!”
“了她!以绝后患!”
七墨冲进人群,挡在她面前。
“你们胡说!”他喊,“她不是魔族!她是乌鸦精,是飞升的妖仙!”
“你自己看!”有人扔过来一块玉简。
七墨接住,神识探入——
他看见了。
乌晚身上,确实有一缕魔族气息。
很淡,淡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确实有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七墨,”她说,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。
“我真的不是魔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那气息是从哪儿来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在乎。”
可是他在乎没用。
天宫的人在乎。
他们要把乌晚押上诛仙台。
他们说,魔族余孽,必须死。
七墨拼了命地拦,可他一个人,拦不住那么多人。
乌晚被带走了。
诛仙台边。
七墨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。
乌晚站在诛仙台边缘,风吹起她的衣袍。
她回过头,看着他。
眼尾那道红痕,鲜艳欲滴。
“七墨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这两百年的陪伴。”
七墨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别说话!”他喊,“我救你!我一定救你!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知道你是真心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。
“如果有来生,”她说,“我想……再见你一面。”
然后她跳了下去。
“不——!”
七墨冲上去,伸出手——
什么都没抓住。
他趴在诛仙台边,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。
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仙也会哭。
——
“不——!”
白离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片火海。
赤焰谷。
凤族。
他躺在地上,浑身是伤,九条尾巴焦黑一片。
刚才那是……梦?
不,不是梦。
那是三千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叫七墨,是月老殿的小仙。他遇见了一只乌鸦精,她叫乌晚。她找了两百多年的人,最后也没找到。她陪了他两百年,最后被推下诛仙台。
她的脸——
白离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张脸,和凤临渊一模一样。
只是乌晚是女子,凤临渊是男子。
可那眉眼,那神情,那眼尾的红痕——
一模一样。
“凤临渊……”白离喃喃道,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想起刚才在梦里看见的画面。乌晚跳下诛仙台前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
“如果有来生,我想……再见你一面。”
来生。
白离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难道凤临渊就是乌晚的来生?
可乌晚明明是女子,凤临渊是男子。而且乌晚是乌鸦精,凤临渊是凤族。这怎么可能?
除非——
除非她投胎转世的时候,换了性别,换了身份。
可那样的话,她应该不记得前世的事才对。
但凤临渊看他的眼神——
那眼神,不对劲。
白离越想越乱。
他必须查清楚。
可他现在被困在赤焰谷,本体动弹不得,怎么查?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千年前,他因肉身尽毁在修复中,炼制过一个分身。
那个分身,名叫七墨,就藏在赤焰山附近。
如果能让那个分身醒来,不仅能来赤焰山救自己出去,还能用七墨的身份去接近凤临渊——
白离咬了咬牙。
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他闭上眼睛,调动体内仅存的一点法力。
三道真火烧掉了大半修为,他现在虚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狐狸崽子。但唤醒分身这点法力,他还是能挤出来的。
法力从丹田涌出,顺着经脉流向元神。
然后,从元神深处,分出一缕神识。
那缕神识穿过赤焰谷的火焰,穿过凤族的禁制,穿过重重阻碍——
往赤焰山的方向飞去。
——
赤焰山脚,一座废弃的古墓深处。
一具身体静静躺在石棺里。
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千年。
三千年来,没有人来过,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。
忽然,一缕神识从天而降,钻入他的眉心。
他的眼皮动了动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黑暗中,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他坐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白皙,修长,骨节分明。
这是三千年前的手。
是七墨的手。
他抬起头,看向古墓的出口。
那里透进来一线微光。
“三千年了……”
他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推开石棺的盖子,一步一步往光亮处走去。
古墓外,阳光刺眼。
他站在洞口,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。
远处,凤族的宫殿群巍峨耸立。
赤焰谷的方向,火焰冲天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一身白衣,纤尘不染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,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。
温柔,净,带着一点傻气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三界。”
“我七墨,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