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中旬,比特币那价格蔫不出溜地蹭到了0.3美元。
方灿在网吧最里头那台机子上看见这个数儿时,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几秒没动。屏幕上,他钱包里那些玩意儿换算成美元,差不多值……160美元了。
两个多月前,他扔进去35美元。
翻了两番还拐弯。
要是现在卖了,能换一千多块钱。对现在每天抠着钢镚儿训练、连吃个肉夹馍都得掂量两下的他来说,这不是个小数目。能换副更好的拳套,能多交几个月俱乐部会费,能给姐姐方琳买件像样的衣裳——她身上那件针织开衫,袖口都磨得起毛球了。
心里头有个小声音又开始挠痒痒:卖点儿呗?就卖一点儿,换成实在钱,子也能松快些。反正本儿早回来了,剩下都是白捡的。以后还能涨?谁说得准,万一跌回去了呢?装进口袋的才是自己的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跳来跳去的曲线图,看了好半天。网吧里头吵吵嚷嚷的人声、噼里啪啦的键盘声,好像都离远了。
然后他动了动鼠标,关掉了交易网站页面,把浏览记录清得净净。
不能动。
现在卖,就像开春把刚冒芽的树苗砍了当柴火烧。能暖和一阵儿,可将来一片林子就没了。
他记得门儿清,或者说,他“知道”得门儿清。比特币那疯劲儿还没开始呢。真正窜上天,是2011年,2013年,2017年……还远着呢。眼下这点儿动静,连凉菜都算不上。
他拎起书包出了网吧。下午的头晒得柏油路发软,空气里一股子沥青晒化了的味儿。他没坐车,慢慢往回溜达,心里头那点儿刚冒出来的浮躁气儿,被这燥热的天气和脑子里清楚透亮的东西一点点摁下去了。
钱是家伙事儿,不是奔头儿。他的奔头儿,从来不是弄点小钱过舒服子。
是要有足够的底子,对不想的活儿能说“不”,对不想见的人能拉下脸,对不公道的待遇能掀桌子。是要活成一座山,不是一谁都能踩两脚的草。
到家,方琳正在厨房择豆角,见他回来,抬头问:“又钻网吧去了?作业写利索没?”
“写完了。”方灿撂下书包,“姐,晚上想吃点肉。”
方琳愣了一下,接着笑骂:“馋肉了?行,一会儿我去割点后腿肉,炒个青椒肉丝。不过这个月钱有点紧巴,下个月你可得省着点花。”
“嗯。”方灿应了一声,钻回自己屋。他从抽屉最里头掏出那个记账本,翻开,在比特币那栏把最新的估摸价值填上。瞅着那个数儿,他拿起笔,在旁边空白处用力划拉下一行字:
种下了。别碰。等成林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老地方。然后换了衣裳,开始下午的室内训练。俯卧撑,深蹲,空击。汗很快就冒出来了,身上的乏劲儿一点点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数字的杂念冲淡了。
晚上八点,直播照旧。
标题写成:“暑假Day 22:乏,但还能续。”
他刚做完一组爆发力俯卧撑,喘着粗气坐地上喝水。弹幕区飘过去一条:
跑不死的菜鸟:主播,天天看你练得跟牲口似的,图个啥啊?打拳又不能当饭吃。
这话引来几个附和的。
健身萌新:是啊,我看好些健身博主练得还没你狠,可人家接广告带货,赚得不少。
路人丁:学生还是念书要紧吧?练这玩意儿以后能啥?
方灿看着屏幕上滚过去的字,拿起杯子又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。他没马上吭声,而是蹭到摄像头前头——这回他少见地调了调角度,让昏昏的光线勉强能照到他脸上,虽然还是看不太清眉眼。
他对着麦克风,声音因为刚才练得猛还有点喘,但清楚:
“图啥?”他把这问题重复了一遍,停了几秒,“图个以后能说‘不’的底气。”
弹幕滚得慢了。
“图个不用为了几个死工资,就对老板点头哈腰,加班加成狗也不敢吱声。”
“图个不用心里憋着火,脸上还得堆着笑,说‘您说得对’。”
“图个……能照自己的心意活,哪怕这心意在别人眼里有点愣,有点傻。”
他说得不算多带劲,甚至有点平平淡淡,就像在说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儿。说完,他走回空地,抄起跳绳,开始一下一下跳起来。绳子抽在地上,啪、啪轻响,混着他慢慢平稳下来的喘气声。
弹幕安静了一小会儿,接着又密起来。
跑不死的菜鸟:……懂了。
铁血小学生:主播说得在理!我爸妈整天让我巴结老师,我就不乐意!
匿名用户:共勉。在厂里受够了气,下班也练,就想哪天能硬气起来。
健身萌新:突然觉着我练腹肌就为了撩妹,真够浅的……
路人丁:话是这么说,可现实哪那么容易……
方灿没再看弹幕,闷头跳他的绳。汗顺着太阳滑下来,流进眼角,有点蛰。他眨眨眼,接着跳。
下播时,粉丝数涨到145了。他照例记下数,关了电脑。
屋里静下来,只有窗外隐约的虫叫。他走到窗户边,看着外头黑黢黢的天和零星的灯火。
抽屉里那本记账本静静躺着,里头记着个正猫着、将来可能吓人一跳的数字。
但他这会儿更在意的,是明早要跑几公里,下午教练会教啥新招,晚上直播该叨叨哪个训练细节。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。
身上乏得很,可心里头静。
钱是家伙事儿,不是奔头儿。我的奔头儿,是自在。
这念头清楚得很,像拿刀子刻在骨头上了。
睡意漫上来,他沉沉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