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区老宿舍楼在三楼,走廊里堆着蜂窝煤和腌菜坛子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谁家炒辣椒的呛味。方灿摸出钥匙——用红色毛线拴着,进锁孔,转了转。
门没锁。
他推门进去,客厅里电视正放着《还珠格格》,声音开得不大。厨房传来哐哐的切菜声。
一个脑袋从厨房门框边探出来,是姐姐方琳,手里还提着菜刀:“回来了?”她目光扫过方灿肩上的书包,眉头习惯性地蹙起,“今天考得咋样?是不是又提前交卷了?”
她比方灿大五岁,今年刚大专毕业,在附近药店当收银员。长得清秀,但眉头总习惯性皱着,显得有点凶。身上穿着碎花睡衣,外面套了件起了球的针织开衫。
方灿把书包扔到旧沙发上,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:“嗯。”
“嗯什么嗯!”方琳的声音立刻拔高了,菜刀在门框边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,“问你考得怎么样!”
“还行。”方灿走到墙边那台锈迹斑斑的饮水机前,拿起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字样的搪瓷杯,接了杯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水有点铁锈味。
“还行是几分?”方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站在不大的客厅中央,手叉在腰上,针织开衫的袖子挽到手肘,“我跟你说,下学期就高三了,你再这么吊儿郎当……”
“晓得了晓得了。”方灿抹了把嘴,打断了她还没说完的话,侧身就往自己房间闪,“我进屋看会儿书。”
“你——”方琳还想追过去,房门已经在她面前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门外传来带着怒气的嘟囔,隔着门板有些模糊:“……越来越不服管了!都是爹妈走得早,惯得你……”
声音渐小,脚步声退去,厨房里重新响起有节奏的剁肉声。
方灿背靠着门板,站了几秒钟。
房间很小,不到十平米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书桌,一个简易衣柜。墙上贴着几张海报——迈克尔·乔丹扣篮、泰森怒吼,还有一张周杰伦,边角已经卷了起来。
窗户开着,外面是厂区锅炉房的大烟囱,傍晚的天泛着灰蓝色。
他走到书桌前坐下,拉开抽屉。里面乱糟糟的,塞着旧课本、草稿纸、几支没水的笔。他从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盒,打开。
里面躺着五张一百元钞票,崭新,用橡皮筋扎着。还有几个钢镚。
这是他攒了两年的压岁钱。前世,这笔钱在高二暑假被他拿去跟同学买了辆二手山地车,结果没骑一个月就被偷了,心疼得他半个月没吃好饭。
方灿把钱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抽出一本草稿本,翻到空白页,拿起笔。
笔尖顿在纸面上。
他需要捋清楚。那些随着重生一起涌回来的、关于未来十二年的记忆,此刻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,得一点点把还能吃的米粒挑出来。
他写下第一个词:比特币。
2010年6月,价格大概在0.06美元左右。他知道是因为前世2021年比特币冲上六万美金时,他那个读计算机的表弟喝多了,捶顿足说当年要是知道这玩意儿,哪怕花几百块买点,现在也财务自由了。表弟还翻出过早期论坛截图,说2010年夏天就这么个价。
方灿在“比特币”后面画了个圈,写上:0.06美元,论坛交易,Mt.Gox。
第二个:。
茅台。他记得清楚,2010年股价还在几十块徘徊,2012年塑化剂事件跌了一波,但之后就是一路疯涨,特别是2015年之后。他工地上的包工头,就是靠早些年闭着眼买茅台发家的,整天吹嘘。
腾讯。2010年,QQ已经很火了,但微信还没出生。股价……他皱着眉回想,好像也不高。但后来涨成了巨无霸。
他在“茅台”“腾讯”后面分别写上:长期拿。
第三个:世界杯。
2010年南非世界杯。小组赛刚开打。他前世不算铁杆球迷,但那年夏天工地宿舍那台破电视天天放,想不记住都难。西班牙最后夺冠,决赛踢荷兰,伊涅斯塔加时绝。还有德国屠夫般4:0掉阿廷,乌拉圭的黑马之旅……
他在“世界杯”后面快速写下几个关键比赛结果和期。这玩意儿来钱快。
第四个……
方灿的笔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泰森的海报上。海报上的泰森上身,肌肉贲张,眼神像要噬人。左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世界上最坏的男人”。
他小时候喜欢拳击,是受了《洛奇》电影的影响。初中还偷偷跟着体育老师学过一阵,后来父母出事,家里经济压力大,姐姐又觉得打拳不务正业,就没再练了。前世在工地上,偶尔累极了,他也会对着沙袋比划几下,幻想着自己一拳把经理的鼻子打歪。
但也就只是幻想。
他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抬起手,轻轻按在泰森海报上。纸张有点脆了,边缘发黄。
心里有团火,烧得慌。
不是愤怒,是一种憋了太久、突然找到出口的躁动。
他转过身,走到房间中央空地上。学着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动作,左脚前踏,右拳护颚,左拳虚探。很生疏,脚步有点乱。
但当他试着快速打出几个刺拳时,手臂划过空气的破风声,和肌肉收缩拉伸的感觉,让他愣了一下。
这身体……轻盈得不像话。而且好像不知疲倦。
他刚才从学校一路快走回来,又爬了三层楼,现在心跳平稳,呼吸均匀,连汗都没出几滴。要知道前世他三十出头时,爬两层楼梯都得喘。
重生福利?还是这年纪本来就该这样?
方灿甩了甩胳膊,回到书桌前坐下。他看着纸上那几条简短的记录,又看了看那五百块钱。
计划清晰起来。
第一,验证。用最不起眼的方式,确认这个世界和他记忆里的未来是否吻合。比特币和世界杯是最佳试金石。
第二,搞钱。启动资金就这五百,得让它滚起来。
第三,身体。这副年轻底子不能浪费。打拳……就算不成职业,也得练。至少这辈子,他不想再当那个手无缚鸡之力、谁都能踩一脚的憋屈社畜。
他拿起那张写着清单的纸,折好,塞进裤子口袋。然后拉开抽屉,把五百块钱也揣进去。
这时,房门被敲响了。
“方灿!出来吃饭!别磨蹭!”方琳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来了。”方灿应道,站起身。
推开门,客厅桌上摆着一盘青椒肉丝,一盆西红柿鸡蛋汤,还有两碗米饭。方琳已经坐下,正夹起一筷子肉丝。
方灿坐下,端起碗扒饭。肉丝炒得有点老,咸了。但他吃得很香。
“你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方琳白他一眼,筷子一伸,把一撮金黄的鸡蛋夹到他碗里,“……明天考数学吧?复习了没?”
“复习了。”方灿嘴里含着饭,含糊地应着。
“真的假的?”方琳放下筷子,盯着他,“别又给我考个六七十分回来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方灿没抬头,捧着碗喝汤。
方琳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吃完饭,方灿主动收了碗筷,摞在一起端进厨房。水龙头水流细细的,他挤了点洗洁精,白沫在水槽里漫开。窗户外面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厂区里亮起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。
洗好碗,他用挂在墙边的旧毛巾擦手,回到自己房间。
关上门,世界安静下来。
他从口袋里重新拿出那张折起来的纸,展开,摊在桌上。又摸了摸裤兜里那叠钞票。
然后他拉开椅子,坐下,按下那台大脑袋老式台式电脑的电源键。主机嗡嗡作响,像一头苏醒的老牛,屏幕慢吞吞亮起,显示出Windows XP的蓝天草原桌面。
他握住那个滚轮有些滞涩的鼠标,箭头移动,点开屏幕中央那个蓝色的“e”图标。
浏览器缓慢打开,白色的地址栏空着。他俯身靠近键盘,食指抬起,一个一个字母地、认真地敲入:
b-i-t-c-o-i-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