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寄存处
所有故事均发生在平行世界,如有雷同,也只是雷同。
方灿最后记得的,是2022年深秋那晚工地上刺骨的风,和脚下突然踩空的失重感。
他妈的,又是通宵赶工期。32岁的土木施工员,头发没剩几,腰早就不对劲了,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冷包子。摔下去的时候,他居然还有空想:这个月加班费能结吧?欠的房贷……
然后就是黑。彻彻底底的黑,连疼都感觉不到的那种。
……
“咳——!”
方灿猛地睁开眼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喉咙里火烧火燎,像刚跑完八百米。他大口喘气,眼前一片模糊,只有白花花的光和晃动人影。耳朵里嗡嗡响,夹杂着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,还有……蝉鸣?
哪儿来的蝉?
他用力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
首先看到的,是一张试卷。印刷有点糙,抬头写着“2010年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——物理”。字是铅印的,边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粉笔灰。
方灿僵住了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。
头顶上,老式吊扇在慢悠悠地转,扇叶上积着灰。空气闷热湿,混杂着汗味、劣质橡皮擦味,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玉兰花香。前座是个穿宽大校服的男生,后背汗湿了一片。左边隔着过道,一个女生正咬着笔头,眉头拧成疙瘩。
讲台上,戴眼镜的男老师拿着本杂志在看,时不时抬眼皮扫一眼台下。
教室墙壁上挂着“拼搏百,无悔青春”的红幅。窗户是绿色的铁框,玻璃有点花。
方灿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但指甲缝里净净,没有洗不掉的泥灰,也没有被钢筋划出的旧疤。手腕很细,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来的小臂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,还有一层薄薄的、属于少年的肌肉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颧骨有点高,下巴上冒出几颗青春痘,一按就疼。头发……他扯了扯额前的刘海,浓密,有点扎手。
心脏在腔里疯了一样地跳,撞得他肋骨生疼。
不是梦。
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“嘶——”真疼。
疼得他眼眶都酸了。
讲台上的老师似乎听见动静,抬头看过来。方灿立刻低下头,抓起笔,假装看题。手里的笔是那种最普通的晨光中性笔,蓝色笔杆,握的地方有点打滑。
他盯着试卷第一题:关于小球从斜面滚下来的受力分析。
太简单了。简单得他闭着眼都能画出示意图。
可他的手在抖。
抖得连笔都握不稳。
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沾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乱。属于“32岁方灿”的记忆——那些灰头土脸蹲在工地吃盒饭的子、被经理指着鼻子骂的憋屈、每个月看着银行卡还款短信发愁的麻木——和另外一套陌生的、属于“17岁方灿”的记忆——上课、考试、暗恋前排女生、跟室友偷偷翻墙去网吧——轰然对撞,搅拌,最后强行糅合在一起。
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冲进鼻腔,真实得可怕。
2010年。他回到了2010年。
高三还没开始,父母刚去世两年,他跟姐姐方琳住在厂区老宿舍里。比特币还是个只在极客论坛里流传的古怪名词,茅台股价还没突破三位数,腾讯的微信还要等一年多才问世。
而南非世界杯……正在踢小组赛。
方灿猛地睁开眼,看向教室前方。
黑板上方挂着一个圆形电子钟,红色数字显示:15:42。
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八分钟。
他舔了舔裂的嘴唇,重新看向试卷。手指不再抖了。他拿起笔,几乎不需要思考,笔尖唰唰划过纸面。选择题,填空题,计算题。那些早就忘光的高中物理知识,此刻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。他甚至能想起当年这道题全班错了一大半,因为有个陷阱在第二步。
五分钟,整张试卷写完。
他又检查了一遍。不是检查对错,是检查笔迹——不能和以前差太多。
差不多了。
他举起手。
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,合上杂志,起身走了过来。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不轻不重的嗒嗒声。他在方灿桌边停下,俯身凑近,压低嗓音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写满的试卷上:“什么事?”
“交卷。”方灿的喉咙还有些发紧。
老师愣了一瞬,抬眼扫过墙上的电子钟,又垂眸看了看那张几乎写满的卷子,眉头微微蹙起:“还有十几分钟,再检查检查?”
方灿已经站了起来,试卷在他手里窸窣一响,被平整地放到讲台上。“检查过了。”他转身从椅背上拎起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甩到肩上,动作脆,“不会的现在也编不出来。”
老师半张着嘴,目光跟着他从讲台移到后门,终究没再出声。
方灿能感觉到整个教室的目光像细密的针,扎在他背上。惊讶的,不解的,或许还夹着几声压低的嗤笑——大概在嘲笑他又提前放弃。
但他不在乎。
后门被推开,闷热的空气呼地涌进来。走廊空荡荡的,阳光把水泥地板晒得晃眼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孤零零地回荡,一步,一步,踩得很实。
走出校门时,看门大爷正抱着掉了漆的搪瓷杯,吹开面上的茶叶沫,瞥过来一眼,又漠然地移开。
方灿站在六月下午白花花的太阳底下,眯起了眼。
街道对面,音像店门口挂着周杰伦《跨时代》的海报,边角有些卷曲。路边摊的泡沫箱上盖着厚棉被,露出“老冰棍”三个褪色的红字。自行车铃叮叮当当掠过去,骑车的男人腰带上别着个摩托罗拉翻盖手机,随着蹬踏的动作一下下拍着裤缝。
真的回来了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心沾了一层腻汗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湿意。
然后他咧开嘴,笑了。
肩膀开始抖,越抖越厉害,笑声压在喉咙里,变成闷闷的气音。
“……”低低的一声,像叹息,又像咒骂。他把书包带子往上用力一拽,迈开腿朝家走去。
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风扑在脸上,带着少年人净的汗水味。那些憋屈的、蛋的、一眼望到头的子,都去他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