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20号,晚上。
方灿窝在网吧最角落那台机子前,屏幕上正播着新西兰对意大利的最后几分钟。比分,1:1。
旁边几台机子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,有人把鼠标摔得啪啪响:“我他哥!意大利踢的啥玩意儿!新西兰都拿不下?!”
“黑!绝对有猫腻!那个点球就不该算!”
“完了,这个月饭钱都搭进去了……”
方灿没吭声,眼睛盯着屏幕。终场哨声一响,比分定死在1:1那会儿,他搁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攥紧,又一点点松开。
手心乎乎的。
三场了。瑞士赢西班牙,塞尔维亚赢德国,新西兰平意大利。全对。
跟他脑子里记得的,一分不差。
他关掉直播页面,把浏览记录清净,下机。走出网吧,夜风一吹,他才觉出后背的T恤有点湿,凉飕飕地贴着肉。
他没急着去那个台球室。太晚了,而且结果刚出来就赶着去,显得太猴急。他慢慢往回走,脚步挺稳,可心口那儿跳得有点重,咚咚咚的,好像要撞出来。
也不是怕,就是有种憋了很久的东西,一下子松开了。空落落的,又沉得很。
到家,方琳已经睡了。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躺下,睁着眼看黑漆漆的天花板。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三场球的画面,还有那张皱巴巴票子上写的数儿:1赔357。
三万五千七。
就算庄家抽点水,再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“税”,到手也该是一大笔。对他现在来说,是笔巨款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有点硌人的枕头里。
赢了。真赢了。
不是做梦,也不是运气好。是他记得的那些事儿,真真切切,一分不差地,在这个世界里又发生了一遍。
最后那点疑神疑鬼,像被针戳破的气泡,“噗”一下,没了。
第二天放学,方灿没去跑步,也没直接回家。他在外头晃荡到天色擦黑,才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街。
台球室里还是乌烟瘴气的。纹身青年靠在柜台边,正跟几个人唾沫横飞地吹牛,看见方灿进来,他愣了一下,脸上表情顿时精彩得像开了染坊。
“我……?”纹身青年张着嘴,烟屁股差点掉下来。
旁边几个人也认出方灿了,都安静了,眼神跟看什么怪物似的。
方灿走过去,没吱声,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张保存得平平整整的赌票,展开,轻轻搁在玻璃柜台上。
纹身青年拿起票,翻来覆去瞅了好几遍,抬头看看方灿,低头再看看票,嘴巴动了动,没声儿。
“中了?”旁边一个光头凑过来,眼珠子瞪得溜圆,“中了?瑞士赢西班牙?新西兰平意大利?还串着塞尔维亚赢德国?这他娘……”
“赔率……1赔357。”纹身青年喉结滚了滚,声音有点发,“一百块……三万五千七。”
台球室里死静,就剩远处电视机里足球解说还在叽哩哇啦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方灿身上,有吃惊,有眼红,更多的还是不信。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?瞎猫撞死耗子能撞成这样?
纹身青年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挤出个有点拧巴的笑,拍了拍方灿肩膀:“兄弟……牛!真牛!我说话算话,这钱,给你结!”
他钻到后头小隔间,过了会儿,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出来,撂在柜台上。袋子看着有点分量。
“扣了点手续费,还有……那个,税。”纹身青年眼神有点飘,“拢共三万二。你点点?”
方灿没碰袋子,看着他:“说好三万五千七。”
“哎呦兄弟,道上规矩嘛,都得抽点。”纹身青年搓着手,“你看,你这单子太大,我们小本买卖……”
方灿沉默了几秒,伸手拿过塑料袋,打开。里头是几捆百元票子,还有些散的。他没数,上手掂了掂,厚度差不多。
他知道跟这些人扯不清,能拿回大头就不错。见好就收吧。
他把袋子口重新扎紧,拎手里,看了纹身青年一眼:“行,谢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“哎!兄弟!”纹身青年在后头喊,“以后常来玩儿啊!有这种好路子,多关照!”
方灿没回头,加快步子出了台球室。直到拐出那条街,走到有路灯的大路上,他才慢下来,感觉拎袋子的手有点发僵。
他没直接回家,而是绕到厂区后头那个废了的自行车棚,找了个最黑的旮旯蹲下。四下没人,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昏边儿。
他这才打开塑料袋,就着那点微弱的光,开始数钱。
一捆是一万,三捆。散的数了数,两千。总共三万二。比他算的少了三千七,但确实是实打实的钞票。
他把钱重新装好,塞进书包最里层,拉链拉严实。背上书包,走出车棚。
回到家,方琳正在吃饭,见他回来晚,又叨叨两句。方灿“嗯嗯”应着,钻回自己房间,反锁了门。
他拉开书包,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拿出来,放在书桌上。台灯的光打在塑料袋上,映出里头钞票模糊的轮廓。
他坐了挺久,才伸手拉开抽屉,把塑料袋放进去,推到最里头,用几本旧课本盖住。
关上抽屉,他靠进椅子里,长长地、慢慢地吐出一口气。
然后他笑了。没出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赢了。记得的都没错。这条路,能走。
他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:
“世界杯验证完了。全中。到手三万二。脑子里的东西,准的。这下踏实了。”
写到这儿,他笔尖停了停。想了想,又在下面添了一句:
“猫着的子,到头了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打开电脑。今晚还有直播。
开播,标题写成:“第二十五天:乏得很,但还得动弹。”
他像平时一样走到镜头前,开始热身。动作照旧一下是一下,汗很快就冒出来了。
练到一半,他停下喝水。对着镜头,忽然开口,声音比往常清楚点儿:
“过两天,直播内容可能得变变。”
弹幕区飘过去一条:
跑不死的菜鸟:咋?不练了?
方灿瞅着那条弹幕,嘴角好像动了一下:“练。肯定练。就是……家什事儿可能要添点新的。”
铁血小学生:哇!主播要换装备啦?期待!
路人甲:终于不用对着空气比划了?
方灿没再多说,放下杯子,接着练。
下播后,他看了眼后台粉丝数:113。比昨天又多了几个。
他关掉电脑,走到窗边。外头夜黑透了,远处城里的灯光连成一片蒙蒙的光雾。
抽屉里那三万两千块钱,沉甸甸地在那儿。
这不是完,是刚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