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第一天，凌晨四点半，方灿的眼睛就睁开了。
厂区还沉在睡梦里，连最早醒的那拨麻雀都没动静。他轻手轻脚爬起来，套上跑步的背心短裤，把鞋带系紧，出了门。
这回他没在厂区里头绕圈，径直朝城郊那条老废公路跑去。路是破，坑坑洼洼的，但车少人也稀，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他调匀呼吸，步子踩得稳，脚步声在静悄悄的清晨里传得老远。
跑出去五公里，掉头往回。回到宿舍楼下时，天才刚透点亮，背心早就湿透了，紧紧巴在身上。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大气，感觉口那块儿像被清水刷过一道，虽然还是累，但那种透亮的感觉以前没有过。
上楼，方琳还没醒。他飞快冲了个澡，换上身爽衣服，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牛和煮鸡蛋，几口扒拉完。然后背上那个塞了拳套、绷带、水壶和替换衣服的包，出门赶最早那班公交去俱乐部。
暑假里，俱乐部上午训练八点开始。方灿到的时候，七点半还差点。门已经开了，刘钢教练正在里头拖地。
“教练早。”方灿打了声招呼。
刘钢抬头瞅他一眼：“来这么早？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行，自己先活动开。等会儿人齐了先跑步。”刘钢继续哐啷哐啷拖他的地。
方灿放下包，走到角落开始拉筋。陆陆续续有其他队员进来，大半是学生或者暑假有空的上班族。互相点个头，各自热身。
八点整，刘钢吹了声哨子。十几号人排成两溜。
“老规矩，先跑步。绕体育场外圈，十圈。速度自己把控，最后三名加罚蛙跳一圈。开始！”
一伙人呼啦啦冲出去。体育场外圈一圈差不多四百米，十圈就是四公里。方灿混在队伍中间，不紧不慢跟着。晨跑练了一个多月，四公里对他不算太要命了。跑到第八圈，他开始加点速，超了几个人，最后第五个冲过终点线。
刘钢看了他一眼，没吭声。
跑完步是基础体能：俯卧撑、深蹲、仰卧起坐，每组做到做不动为止。方灿咬着牙做完，汗淌得像下雨。
接着是技术训练。刘钢把队员分成两拨，老队员对打或者打手靶，新队员由他带着掰动作。
“方灿，过来。”刘钢朝他招招手，“站好，我瞧瞧你架子。”
方灿摆出站姿。刘钢围着他转了一圈，伸手拍了拍他后肩膀：“太僵，松点儿。肩膀是松的，拳头是紧的。”又用脚尖碰了碰他脚后跟，“重心再往前脚压压，别往后坐。对，就这感觉。”
“直拳，打一个我看看。”
方灿打出一记左直拳。
“停！”刘钢按住他胳膊，“胳膊是打直了，可你腰呢？胯呢？转过去！拳头是靠腰送出去的，不是光伸胳膊！再来！”
方灿调整呼吸，拧腰送胯，又出一拳。
“哎，有点那意思了。记住这感觉。右直拳，一样。”
一上午，就在这么一遍遍纠正、一遍遍重来里过去了。汗流进眼睛，蜇得生疼，胳膊腿酸得直打颤，但方灿一声没吭，刘钢说一遍，他就改一遍，改不好就接着练。
中午，他在体育场外头的小摊上花了五块钱买了份炒饭，蹲树荫底下扒拉完。歇了半个钟头，下午接着练。
下午主要是练力量和挨打。打重沙袋，练组合拳，还有教练拿着细棍子敲胳膊和肚子，练肌肉绷紧和扛揍的本事。
“绷住！肚子收紧！不是让你吸肚子，是使劲绷硬！”刘钢嗓门严厉。
棍子敲在肚皮上，闷闷的疼。方灿绷紧腹肌，牙关咬紧。
“对，就这劲儿！挨揍也是技术！一松就等着躺吧！”
下午四点，训练结束。方灿累得差点散架，坐在长凳上半天没动弹。刘钢走过来，扔给他一条毛巾：“还成，没喊不行。”
方灿用毛巾擦着汗，没接话。
“明天照旧。”刘钢说，“周末实战，别忘了。”
“嗯。”
坐公交晃到家，快六点了。方琳做好了晚饭，看他这副被榨的模样，忍不住念叨：“你这到底是报的啥班啊？练成这样？身子骨还要不要了！”
“没事，累点好。”方灿往嘴里扒饭，觉得每一粒米都在补流失的劲儿。
吃完饭，歇到八点，他打开电脑，开始晚上直播。
标题写成：“暑假Day1：被教练骂得找不着北，但学了点真东西。”
直播画面里，他光着膀子（只露到锁骨下面），身上还能看见下午被棍子敲出来的红道子。他一边缠着绷带，一边对着镜头说：“今儿个学到最要紧的一点：拳击是用身子打拳，不是光抡胳膊。”
弹幕活泛起来。
跑不死的菜鸟：主播去正经拳馆了？
铁血小学生：红印子是啥？挨揍了？
健身萌新：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啊！
“嗯，找了个地儿练。”方灿简单带过，没细说。他开始复盘白天学的几个要点，对着镜头慢慢比划，讲发力。“比方说直拳，你看，转腰送胯，劲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。”
他讲得不算多生动，但挺认真，配合着动作比划。直播间里这些粉丝多是真对运动有点兴趣的，看得还挺投入，弹幕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路人丙：主播多大？瞅着不大啊？
拳击小白：一点不会的能去学不？会不会让人笑话？
跑不死的菜鸟：学费贵不贵？
方灿挑着回：“十七。零基础能去，但要能吃得了苦。学费不贵，一个月一百五。”
直播了一个钟头，下播时粉丝数涨到130了。他关掉电脑，拿出本子记下今天的训练内容和身上哪儿酸哪儿疼。
然后他站到屋里那面旧穿衣镜前。镜子里头的人，皮肤晒得黝黑，肩膀和胳膊的肌肉轮廓清楚了不少，口和肚子也开始有点形状了。离正经拳手的身板还差老远，可跟两个月前那个白瘦白瘦的自己比，已经是两码事了。
他对着镜子，突然打出一套今天刚练的组合拳：左直拳虚晃一下，右直拳紧跟，接个左摆拳，脚下跟着滑步。
动作还不够顺，力量传得也不够透，可那股子专注和狠劲儿，已经透出来了。
镜子里那小子，眼神像淬过火的钉子，又亮，又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