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早上,俱乐部比平常更闹腾些。除了常来那几张熟面孔,还多了几个平时少见的老会员,都是听说有内部实战过来瞧热闹或者掺一脚的。
空气里的汗味儿混着股说不清的兴奋劲儿。几个沙袋被挪到了墙边,中间那个简易拳台四周围了不少人。
刘钢教练拿着个卷边儿的破本子,正分对儿。看见方灿进来,他招招手:“过来。护具都备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方灿提了提手里的包。
“头盔、护齿、护,全都戴上。手套用俱乐部统一的,12盎司的,厚实点。”刘钢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纸箱,“自己找副合适的。等会儿给你安排人。”
方灿去拿了拳套,又猫到个角落换护具。护齿塞嘴里,一股子橡胶怪味,但能护住牙。护勒得有点紧,但必须得穿。头盔是自己买的基础款,视野还成。
他穿戴整齐,蹭到拳台边。台上已经有两个人开打了,都是老队员,拳来拳往砰砰响,虽然戴着护具,但劲道不小,台底下时不时有人叫好。
方灿没吭声,看着,琢磨他们脚步怎么挪,拳头怎么出。
过了一会儿,刘钢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方灿,你上。对手周浩,练了快一年了。记着,这是实战,不是打架。护好自己,也护着点对手。听哨,明白不?”
“明白。”方灿点头。
“周浩!”刘钢朝另一边喊了一嗓子。
一个板寸头、身板比方灿壮一圈的小伙儿走过来,瞧着十八九,胳膊挺粗。他瞅了方灿一眼,咧嘴笑了:“新来的?一会儿手下留情啊。”
“互相照应。”方灿说。
两人上了台。台底下响起一片口哨和起哄。
“周浩,别欺负生手啊!”
“新来的兄弟,顶住咯!”
“教练,这体格差一截呢!”
刘钢没搭理,自己当裁判。他让两人碰了下拳套,又把规矩简单过了一遍:后脑不打,腰以下不打,听哨声动。
“预备——开始!”
刘钢挥手退开。
周浩明显老练,立马压上来,前手刺拳嗖嗖地试探,速度挺快。方灿下意识往后仰了仰,脚下有点拌蒜。
“稳住!别瞎退!”台底下刘钢吼了一嗓子。
周浩紧跟着一记右直拳轰过来,方灿抬起胳膊架住。
“嘭!”拳套砸在小臂上,劲道不小,震得骨头麻。方灿借势往旁边滑了一步,拉开点距离。
周浩紧追不放,组合拳一波接一波压过来。方灿只能抱紧架子,脚下不停挪,偶尔还一记刺拳,但都被周浩随手拍开或者闪掉。
台底下有人摇头:“新人还是不行,光挨揍了。”
“周浩放水了吧?没下重手。”
“体格和经验都差着,没法子。”
方灿听不清台底下说啥,他注意力全在对面这人身上。周浩劲比他大,经验比他足,但是……速度好像没他快?而且习惯用组合拳压完人后,会顿那么一小下。
他一边格挡闪躲,一边瞅。汗从头盔边沿流下来,淌进眼睛,蜇得生疼。护齿让喘气声听着更粗重。
又一轮组合拳打过来,方灿架住后再次滑步。周浩果然顿了半秒,像是要倒口气。
就现在!
方灿突然不退了,左脚往前猛地一垫,同时一记右直拳从抱架的手臂缝里闪电般钻出去,直捣周浩因为出拳而露出的正面空档!
周浩显然没料到一直躲闪的方灿会突然反击,而且这拳来得贼快!他慌忙后仰,但拳头已经擦着他下巴颏掠了过去。
“嚯!”台底下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。
方灿一击就撤,重新拉开距离,喘气声还是稳的。
周浩摸了摸下巴,眼神认真了点:“可以啊,兄弟。”
俩人重新对上。周浩不再像开头那样随意压迫,出拳谨慎了些。方灿也不再光挨打,开始用刺拳扰,脚下挪得更活,绕着周浩找机会。
局面有点粘住了。周浩力量大,但方灿反应快,距离越控越好,周浩好几记重拳都擦着边过去,没打实在。
“时间到!”刘钢吹哨。
第一回合结束,两分钟。两人分开,走到台角。方灿扯下护齿,大口喘气,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到台面上。胳膊和肋骨挨了几下,隐隐作痛,但还能扛住。
刘钢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打得不错。别憷他,你速度占优。抓迎击,别老等他打完。”
方灿点点头,把护齿塞回去。
第二回合开始。周浩像是想快点解决,一上来就加猛了攻势。方灿按刘钢说的,不再一味后退,而是在周浩出拳的间隙,用更快的刺拳打反击,搅乱他节奏。
一次周浩左摆拳抡空,身子晃了一下。方灿几乎本能地一个侧滑步贴近,右勾拳自下而上,结结实实掏在周浩肋巴骨上!
“呃!”周浩闷哼一声,腰一弓,动作明显卡壳了。
台底下瞬间安静,紧接着炸开锅。
“打中了!”
“肋下!这新人有点东西!”
“周浩没事吧?”
方灿没追上去,立刻后撤。裁判刘钢迅速到两人中间,看了看周浩。周浩摆摆手,示意还行,但喘气明显乱了,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。
接着打,但周浩的攻势软了,出拳犹豫。方灿却越打越松快,脚下像擦了油,刺拳一下接一下,频频得手。
“时间到!”
第二回合结束。周浩揉着肋部下台,脸色不太好看。方灿也下来,摘下头盔,头发全湿透了,跟水洗过似的。
刘钢走到方灿跟前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:“你以前真没打过实战?”
“没。”方灿喘着气说。
“反应,距离感,还有刚才那勾拳抓的时机……”刘钢摇摇头,“不像生瓜蛋子。行,今天就这样,打得可以。歇着去吧。”
方灿走到一边,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子水。几个平时一块儿练的队员围过来。
“可以啊方灿!把周浩都打愣了!”
“那勾拳真狠,我看着都肋叉子疼。”
“你练了多久?真就俩月?”
方灿抹了把嘴:“运气好。”
“屁的运气!”一个老队员拍他肩膀,“是有点玩意儿。好好练,以后俱乐部打比赛说不定能拿点名次。”
那边,刘钢把周浩叫到一边,低声说着什么。周浩一边听一边点头,时不时往方灿这边瞟一眼。
下午训练完,人都散了。方灿收拾好东西要走,刘钢叫住了他。
“方灿,留一下,说两句。”
方灿停住脚。
刘钢点了烟,靠在门框上:“今天打得还行,尤其第二回合。不过毛病也多。防守太死,光知道拿胳膊硬扛,不会拍不会闪。进攻路子窄,就靠直拳和那下勾拳。脚下是活,但衔接还生。”
他吐了口烟:“但有一样我看得上——你脑子清醒。知道啥时候该退,啥时候该上。挨打不慌,还手不软。这玩意儿,有的人练多少年都练不出来。”
方灿安静听着。
“暑假这俩月,工夫多。”刘钢弹弹烟灰,“你要是真想往深了走,以后晚上俱乐部没人了,可以过来,我单独给你加点料。不多收钱,但得吃大苦,比白天苦十倍。不?”
方灿几乎没打磕巴:“。”
刘钢笑了,把烟头扔地上踩灭:“成。下礼拜一晚上七点,准点到。护具带齐。”
“好。”
方灿背着包走出俱乐部。夕阳把他影子拖得老长。
肋下被周浩打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,可心里头像有团火,烧得旺旺的。
头一回实战,没趴下。
而且,好像还被教练……多看了一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