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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4

天还没亮,雪停了。

陆肆川抱着保温杯,踩着结冰的台阶上天台。左脚鞋底裂口处的胶水又翘了一截,踩在冰面上时会轻轻刮一下,像有人在身后拽他衣角。他没低头看,也没停。

天台的铁门没锁,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门轴锈了,转得慢。风从缺口灌进来,卷着雪末子打在脸上,凉,但不刺。他走到栏杆边,把保温杯放上去,杯底压住一小片没化完的雪,水痕慢慢洇开,像地图上一条断了的河。

他没等。

转身,去画室。

画室的锁还是老样子,钥匙在班主任抽屉里,他没去拿。窗玻璃上积了灰,他用指节蹭出一小块,能看见墙上的旧画——都是他。打球时的侧影,低头写作业的背影,靠在篮球架边抽烟的姿势,睫毛垂着,像被风吹歪的草。

他没动那些画。只是从包里掏出素描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

铅笔在纸上走,沙沙的,像虫子啃纸。他画祁骤的背影,今天穿的是深灰毛衣,衣领有点歪,左肩落了点雪,没拍掉。画完,他合上本子,没看。

下楼时,楼梯灯亮了。三楼那盏,忽然亮了。他抬头看了眼,没停。灯泡是旧的,黄光,照得墙皮发灰,角落里还贴着去年的值表,字迹褪了,墨水晕开,像被水泡过。

他走到教室门口,站了两分钟。

陈阳坐在祁骤的座位上,头发染得棕黄,耳钉闪得刺眼。他低头抄作业,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响。陆肆川没进去。转身,去了食堂。

打饭窗口前排着队,热汤还剩最后一碗。他没要。端着空盘子坐到角落,筷子在饭上戳了几个洞,米粒粘在筷尖,没动。

他想起祁骤以前总把汤留给他,说:“你胃不好,喝热的。”他自己吃馒头,蘸酱油,吃得慢,一口一口,像在数米粒。

现在没人给他留汤了。

他把筷子放下,盘子推到一边。油渍在塑料盘底结了一层膜,像掉的血。

下午没课,他去了图书馆。

书架第三排,最里头,有一本《素描基础》,封面卷了角,边角有水渍,像被谁哭过。他拿下来,翻到中间一页,夹着一张纸条,字迹很轻:“你画得比以前稳了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,没动。然后把纸条撕了,塞进外套内袋。书放回去,位置没变。

晚上回宿舍,他没开灯。

床头闹钟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,电池漏液,腐蚀了数字,屏幕黑了一半。他没换。指针卡着,像钉在那儿的钉子。

他坐在床边,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明信片。都是他画的,画祁骤。有在天台抽烟的,有在场跑步的,有在教室低头写字的,睫毛在纸上投下细影。每一张背面,都写着期,没写收件人。

他一张一张看,看完了,叠整齐,放进鞋盒里。鞋盒底下,还压着祁骤的旧运动鞋,42码,鞋带系成双结,没动过。

他没碰。

第二天,天又阴了。

他照常去天台,带了一杯热豆浆。杯口有水痕,是昨天留下的,没擦。他放上去,杯底压着新雪,水慢慢渗进冰里。

他转身,去画室。

今天画的是祁骤的侧脸。下巴有点尖,鼻梁高,眼睛闭着,像在睡。他画得很慢,铅笔断了三次,每次都用小刀削,削得细,削得尖,削到指尖发麻。

画完,他没看。

下楼时,遇见了体育老师。

“陆肆川,你真不回来了?”老师问,手里捏着烟,烟灰快掉到地上。

他没答。

“校队缺人,你要是想回来,随时说。”

他看了眼老师的手,指甲缝里有灰,是昨天训练时沾的。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老师没再叫他。

他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。

老板娘在擦柜台,玻璃瓶里的糖块堆得高,颜色杂,像打翻的蜡笔。他买了一包薄荷糖,三块五。老板娘找零,硬币掉在塑料袋里,叮当响。

他没数,揣进兜里。

回家路上,雪又开始下,细的,像盐粒。

他站在公交站等车,风从背后吹,把外套吹得鼓起来。他没动,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头。

车来了,他上去,坐在最后一排。

旁边是个老太太,手里拎着菜篮,塑料袋破了,胡萝卜滚出来,滚到他脚边。他没捡。
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弯腰捡了,放回篮子里。

车开到半路,停了,上来一个穿校服的男生,低着头,耳机线垂着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
陆肆川瞥了一眼。

纸是打印的,标题是《关于转学生心理状况的建议》,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
他没再看。

车到站,他下车。

雪还在下。

他走回学校,绕了远路,从后门进。后门边的垃圾桶旁,有张被踩扁的纸,上面印着“高二(3)班值表”,名字是新的,位置是旧的。

他蹲下来,捡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。

晚上,他没回宿舍。

去了天台。

保温杯还在那儿,空了,杯壁结了层薄霜。他没拿走,也没换新的。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明信片,压在杯底。

字是铅笔写的,很轻,一笔一划都压得匀:

“今天你没哭,真好。”

他放下明信片,站了五分钟。

风从栏杆缝里钻进来,卷起纸角,像有人轻轻掀了一下。

他没动。

转身,下楼。

楼梯灯又灭了。

他没开手机,靠记忆踩台阶。第三级,裂缝还在,他没停。

走到一楼,门厅的灯忽明忽暗,像喘气。

他推开门,雪还在下。

校门口,有个人影。

穿灰外套,背对着他,头发被风吹得乱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包角磨得发白。

陆肆川没喊。

他站着,雪落在肩上,没化。

那人没回头。

走了几步,停了。

风大了,卷起雪沫,像一场无声的雾。

那人抬手,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然后,转身。

陆肆川看见他的脸。

是祁骤。

没戴围巾,耳朵冻得发红,嘴唇有点,嘴角没笑,也没皱眉,就那样看着他,眼神像以前一样,不躲,不躲。

陆肆川没动。

祁骤也没动。

雪落在他睫毛上,没化。

两人隔着十米,站着。

风卷着雪,打在脸上,凉。

祁骤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

“这次,换我来找你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继续走。

脚步踩在雪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一串,往校门那边去。

陆肆川没追。

他站着,雪落在睫毛上,没眨。

祁骤的背影越来越小,灰外套,帆布包,头发被风吹得乱,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草。

他走到校门口,停下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
陆肆川没动。

祁骤没再说话,转身,消失在雪里。

陆肆川站在原地,雪落在肩上,没化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鞋底的泥,是早上从校门口踩进来的,还没,沾着雪,结成了冰碴。

他没动。

风停了。

雪也停了。

天边露出一点灰白,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他转身,往回走。

回宿舍。

路上,他经过画室。

门没锁,虚掩着。

他推开门。

里面没人。

墙上的画还在,都是他。

窗台边,放着一个旧画夹,封面是蓝的,边角卷了,像被谁反复翻过。

他走过去,打开。

里面是素描。

全是他的。

哭的,笑的,发呆的,睡着的。

每一张,都画得极细,连睫毛的阴影都描了三遍。

最后一页,空白。

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很轻:

“你走过的路,我都画过。这次,我想走在你前面。”

他合上画夹,没拿走。

放回窗台。

转身,关门。

门栓发松,关的时候,咔哒响了一声。

他没修。

回宿舍,灯没开。

他坐在床边,从兜里摸出那包薄荷糖,剥了一颗,含在嘴里。

凉,苦,后味是甜的。

他没动。

闹钟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
他盯着那半边黑屏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起身,走到鞋柜前。

祁骤的运动鞋还在,42码,鞋带系成双结。

他蹲下来,解开了鞋带。

没扔。

他把鞋带收起来,塞进抽屉最里头。

然后,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。

里面全是明信片。

他一张一张拿出来,叠整齐,放进一个旧信封。

信封上,没写地址。

他贴了张邮票,邮票是去年的,边角有点翘。

他走到门口,把信封放进楼道的信箱。

信箱里,还有三封没取的信,都是广告。

他没看。

转身,回屋。

关灯。

躺下。

窗外,雪又开始下。

轻轻的,像谁在屋顶撒盐。

他闭上眼。

没睡。

第二天,天亮了。

他照常去天台。

保温杯还在,空的,杯底结了霜。

明信片还在,被风吹得卷了边。

他没拿走。

他转身,去了画室。

门锁着。

他没要钥匙。

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
墙上的画还在。

他伸手,用指节蹭了蹭窗玻璃,又蹭出一小块净的地方。
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画上。

他看见自己。

在画里,笑了一下。

他没动。

下楼时,楼梯灯又亮了。

三楼那盏,亮了整整一天。

没再灭。

他走到一楼,门厅的灯也亮了。

他没抬头。

走到校门口,看见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。

车门开着,司机在抽烟。

他走过去,问:“去南方的车,还有吗?”

司机看了他一眼,烟灰掉在鞋面上。

“最后一班,下午四点。”

“几点到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能买到票吗?”

“能。”

他没问多少钱。

转身,走回学校。

下午三点,他去了邮局。

柜台前排着队,前面是个老太太,买邮票,寄给远方的儿子。

他排着,没说话。

轮到他时,他拿出那个信封。

“寄到南方,”他说,“没地址。”

邮局职员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

“寄到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职员没笑,也没皱眉。

“贴邮票就行。”

他贴了。

职员盖了章。

他接过回执,没看。

转身,走。

天快黑了。

他没回宿舍。

去了图书馆。

第三排,最里头,那本《素描基础》还在。

他拿下来,翻开。

夹着的纸条还在。

他没撕。

他坐在窗边,翻了一页,又一页。

翻到中间,发现一张照片。

夹在第73页。

是祁骤。

站在天台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,背对着镜头,风把衣角吹起来。

照片背面,用铅笔写着:

“2020.12.14,他第一次来天台。”

他盯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

没哭。

没动。

他把照片夹回去,书放回原位。

走出图书馆,天黑了。

路灯亮了。

他走回宿舍。

路过篮球场。

场边的长椅上,有人在吃早餐,油条蘸豆浆,滴了一滴在水泥地上,黑乎乎的,像块污渍。

他站了五分钟。

没人传球。

他伸手,拍了两下球。

球弹得高,撞在篮筐后沿,滚到边线外。

他弯腰,去捡。

手指碰到球的时候,掌心蹭到一点湿的。

不知道是露水,还是谁吐的口香糖。

他没擦。

把球夹在胳膊下,走了。

回宿舍,灯没开。

他坐在床边,从抽屉里拿出那双运动鞋。

42码,鞋带系成双结。

他没穿。

只是把鞋放在床头,和闹钟并排。

闹钟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
他盯着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躺下。

闭上眼。

窗外,风轻轻吹。

吹过天台,吹过画室,吹过校门口的雪地。

吹过那串脚印。

脚印很浅,像被谁轻轻踩过,又很快被新雪盖住。

第二天,他没去天台。

没去画室。

没去食堂。

他收拾了行李。

一个帆布包,两件校服,一本素描本,一包薄荷糖,一双运动鞋。

他没带手机。

没带钥匙。

没带钱包。

他走到校门口,站了两分钟。

司机在抽烟,烟灰掉在鞋面上。

“去南方?”司机问。

他点头。

“四点发车。”

他上车。

车门关上。

车开动。

窗外,雪还在下。

他没看。

他低头,从包里摸出那张明信片。

“今天你没哭,真好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把它撕了。

撕成小片,一片一片,放进窗缝里。

风从窗缝灌进来,卷着纸片,飞出去。

像一群白鸟。

他没追。

车开过校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教学楼,天台,篮球场,画室,食堂,走廊,楼梯,灯,门,鞋柜,闹钟,空着的座位。

他没哭。

他闭上眼。

车继续开。

雪落在车窗上,慢慢化。

化成水痕,像眼泪。

但他没擦。

水痕慢慢了。

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像谁曾经,轻轻碰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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