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安静。
陆肆川站在祁骤家那栋旧楼前,手指还捏着门缝里塞出来的纸条。纸是那种超市促销送的廉价贺卡,边角卷了,颜色发灰,像被谁在口袋里揣了好久。字是铅笔写的,很轻,一笔一划都压得匀,像怕写重了会惊动谁。
“我走了,但你值得被爱。”
他没动。脚上的鞋底还沾着从校门口一路踩过来的泥,左脚内侧有一道裂口,是上周打球时被钉子划的,没补,也没扔。他站着,雪落在肩上,没化,像一层薄灰。
楼道灯坏了。三楼那盏,从上个月就闪,现在彻底灭了。他抬头看,铁皮门框上还贴着一张物业通知,字迹褪了,被雨水泡得发毛,写着“请勿在公共区域堆放杂物”,落款是“2020.12.3”。期下面,有个模糊的指印,不知道是谁按的。
他抬手敲门。
三下。不重。指节敲在木头上,声音闷,像敲在旧棉絮里。
没人应。
他等了十秒。又敲了三下。这次用掌心,掌心贴着门板,能感觉到门后是空的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,连猫的抓挠都没有。
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铅笔字在雪光下泛着灰白,像被擦过好几次的黑板。
房东在楼下喊他。
“你找祁骤?”
陆肆川没回头,只嗯了一声。
“三天前退的租。钥匙放信箱了。没留电话,说去南方了。”
“南方哪儿?”
“没说。就一句‘去南方了’。”房东的声音隔着楼梯传上来,带着烟味,“他走的时候,把柜子都清空了,连窗帘都卷走了。连那盆绿萝,都搬走了。”
陆肆川没问那盆绿萝是谁买的。
他知道。是祁骤。高二那年冬天,陆肆川发烧请假,回来发现课桌上多了盆小绿萝,叶子蔫了,土得裂了缝。他没问,祁骤也没说。后来那盆绿萝活了,长到半人高,叶子油亮,摆在窗台,每天下午三点,阳光准时照进去,照得叶脉像金线。
现在,连那盆绿萝都没了。
他站起身,没再说话,转身下楼。雪还在下,没风,一片一片,垂直往下落,像被谁用尺子量着,匀匀地撒。
他没打伞。
校服外套的领子翻着,被雪打湿了一片,贴在脖子上,凉。他没拉拉链,拉链头歪了,卡在第二颗扣子那儿,动不了。他也没管。
他走回学校。
路上没人。雪把脚印盖了,又落新的。他踩过的地方,雪陷下去,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,又慢慢鼓起来。
他去储物柜。
307。
锁还是老样子,铜的,锈得发黑,锁孔里积着灰,一碰就掉渣。他蹲下,没用指甲,没用刀。他只是伸手,摸了摸锁面。冰的。他把手贴上去,停了五秒,才收回来。
他拉开自己的柜子,306。
里面空了。球衣没了,题集没了,水瓶也没了。只剩一张纸,贴在柜壁内侧,用透明胶带粘着,边角翘了。
他撕下来。
是张课程表。手绘的,铅笔画的格子,墨水填的字。期是2020年9月1。课程表下面,有一行小字,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:
“今天你没来,我替你签到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纸折了,塞进外套内袋。没再看其他地方。
他室。
祁骤的课桌还在原位。桌角那道划痕还在,是去年运动会他抢球撞的,当时祁骤低头看了眼,没说话,只用橡皮擦了擦,擦得发白。现在那道痕还在,只是上面积了灰,灰里有几头发,不知道是谁的。
他拉开抽屉。
锁是开的。他记得自己撬过,但没锁回去。
里面空了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连那三百六十五张明信片,连那本记,连那张照片,全没了。
他伸手进去,摸了摸抽屉底部。木头凉,有道细缝,缝里卡着一小片纸,薄得像蝉翼。他用指甲抠出来。
是一张便利贴,边角卷了,颜色发黄,字是圆珠笔写的,蓝墨水,字迹很淡,像写完后被水洇过:
“你别找我。”
他捏着那张纸,站了五秒。然后把它塞进裤兜。没哭,没喊,没摔东西。
他只是把抽屉推回去。
咔哒一声。
锁没关,但抽屉合上了。
他转身,走出教室。
走廊灯还是一盏亮,一盏灭。他走过时,那盏坏的灯突然闪了一下,亮了半秒,又灭了。墙上的“期中考试倒计时”贴纸还在,字迹褪了,边角卷着,像被谁撕过又贴回去。他没看。
他去画室。
门没锁。
里面没人。画架上还挂着一张没画完的素描,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,穿校服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画纸泛黄,铅笔痕迹很轻,像怕用力了会弄破。
他走近,没碰。画右下角,有个小字:2021.6.14。
他记得那天。是期中考试后,祁骤没去食堂,一个人在画室坐到天黑。他去送水,推门时,祁骤正低头画他。他没出声,把水放在窗台,走了。
画架旁边,有个铁皮盒子,盖子没盖严,露出一角纸。他伸手,抽出来。
是张素描纸,画的是他的鞋。
他高一开学那天穿的那双,黑色,鞋带是白色的,左边鞋尖有个小缺口,是被自行车链条刮的。画得很细,连鞋底的纹路都画出来了,连那个缺口,都画得一模一样。
纸背面,一行小字:
“你总说这双鞋丑,但你穿了三年。”
他把画放回去,盖上盒子。没说话。
他去食堂。
打饭窗口的阿姨认得他,说:“你今天怎么一个人?”
他没答。
“祁骤走的时候,还来过一次,给你留了汤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昨天。下午四点。他没进食堂,站在门口,把保温桶放地上,跟我说‘别让别人动,等陆肆川来’。我说你没来,他说‘那明天再来’。结果今天,没来。”
“汤呢?”
“我收了,放冷藏柜。怕馊。”
他走过去,打开冷藏柜。最底下,一个蓝色保温桶,桶盖没拧紧,盖沿有道水痕,像被人碰过,又放回去。
他没打开。
他只是把桶拿出来,抱在怀里。凉的。
他回宿舍。
床是空的。他没搬走,但东西全没了。书架上空了,床头贴的便利贴撕了,窗台上那盆仙人掌,枯了,瘪成一团灰刺,土都裂了。
他坐在床沿,把保温桶放在地上。
他没开盖。
他只是脱了外套,躺下。没盖被子。雪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像一层薄霜。
他闭上眼。
听见自己心跳。
听见雪落。
听见远处,有人在笑。
他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,有一道裂纹,从左上角斜着往下,像一道闪电,但没劈断,停在中间,断了。
他盯着那道裂纹,看了很久。
然后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是场。
雪停了。
地上白得发亮,没有脚印。只有远处,篮球场边,有个垃圾桶,盖子没盖严,露出一角纸。
他没下去。
他只是看着。
那张纸,是明信片的边角,颜色发黄,上面有铅笔画的痕迹,像一条弧线。
他记得。
那是他投三分球时的轨迹。
祁骤画的。
他转身,回床边,拿起保温桶。
他拧开盖子。
汤是温的。
不是热的。
是那种,放了一天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最后剩在桶里,不冷不热的温度。
汤面浮着一层油,像一层薄膜。他用勺子搅了搅,没喝。
他把盖子盖回去。
放回地上。
他脱了校服,只穿一件单衣,躺下。
没关灯。
雪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闭上眼。
听见自己呼吸。
听见雪化了,滴在窗台的声音。
滴答。
滴答。
他没动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校门口。
门卫老张在扫雪,扫帚是竹篾的,毛都秃了,扫起来沙沙响。
“你找谁?”
“祁骤。”
“那孩子?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南方。具体哪儿,没说。只说……别找他。”
老张顿了顿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“他走前,托我给你这个。”
陆肆川接过。
是张车票。
硬座,K872,广州南站,2021年12月18,下午3:17。
发车时间,是三天前。
他捏着车票,没说话。
老张说:“他还让我告诉你,别等了。”
陆肆川点点头。
他转身走。
雪又下了。
这次是小雪,细碎,像盐粒。
他走过教学楼,走过篮球场,走过画室,走过储物柜,走过食堂,走过宿舍。
每一步,雪都盖住脚印。
他走到天台。
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。
风灌进来,卷着雪,打在脸上。
栏杆边,放着一个纸杯。
杯口没盖,里面是空的。
但杯底,压着一张明信片。
他走过去,弯腰,拿起。
纸是那种超市促销的,边角卷了,颜色发灰。
字是铅笔写的,很轻,一笔一划都压得匀。
“今天你没哭,真好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明信片放进外套内袋。
和那张课程表,那张便利贴,那张鞋的素描,放在一起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站在栏杆边,看着远处。
雪落满肩。
风从东边来,吹得他袖口的灰,轻轻飘起来。
他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转身,下楼。
楼梯口,那盏坏掉的灯,突然亮了一下。
没灭。
一直亮着。
他没抬头。
他走下楼,走出校门。
雪还在下。
他没打伞。
他只是走。
走到公交站。
站牌下,有个穿灰外套的老人,蹲着,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线。
画的是一个三角形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老人抬头,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是谁,也没问他在找谁。
只是说:“雪下得真安静。”
陆肆川点点头。
老人继续画。
画完三角形,又画了一个圆。
圆里,画了个小人。
小人低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老人画完,用脚抹了。
雪地上,只剩一片白。
陆肆川上了车。
车里没人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他闭上眼。
听见车轮碾过雪的声音。
听见风穿过树梢。
听见自己,轻轻吸了口气。
他没睡。
他只是坐着。
车开到站。
他下车。
站名:广州南站。
他没买票。
他只是站在站口,看着进站的人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他没找。
他只是站着。
雪落在肩上。
他没抖。
他只是站着。
直到天黑。
直到灯亮。
直到人群散尽。
他转身,走回地铁口。
地铁里,人不多。
他坐到角落。
从口袋里,摸出那张车票。
K872,广州南站,2021年12月18,下午3:17。
他盯着那行字。
然后,从另一侧口袋,摸出那张明信片。
“今天你没哭,真好。”
他把两张纸,叠在一起。
没撕。
没烧。
没扔。
他只是放进外套内袋。
贴着心口。
地铁到站。
他下车。
走回出租屋。
钥匙进锁孔,转了三圈。
门开了。
屋里黑。
他没开灯。
他走到床边,躺下。
没脱衣服。
没盖被子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他闭上眼。
听见雪落。
听见风。
听见自己,轻轻说了一句:
“你回来。”
没人应。
他没动。
天亮了。
雪停了。
阳光从窗缝照进来,落在床头。
床头柜上,有个空杯子。
杯底,有一道水痕。
像谁,刚刚放下过。
他睁开眼。
没动。
只是看着那道水痕。
水痕慢慢了。
变成一道浅白的印子。
像谁,轻轻碰过。
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