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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4

校庆晚会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白炽灯,照得人脸上发黄。音乐是放的流行歌,音量调得太高,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往下掉。陆肆川喝多了,第三杯威士忌是别人硬塞的,说“不喝就是看不起校庆”。他没推,仰头灌了,喉咙烧得发麻,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影。

他记得自己是去厕所的。

走廊尽头的储物柜区没人,灯坏了两盏,只剩一盏在最边上,闪一下,灭一下。他扶着墙走,手心贴着冰凉的铁皮,柜门编号贴着胶带,字迹褪了,看不清。他想找307,却停在了306。

门没锁。

他推了一下,柜门吱呀一声,开了。

里面堆着旧球衣、两本翻烂的物理题集、一个空水瓶,瓶身还贴着“2020.9.15”的标签。最底下压着一本黑色硬皮本,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卷了,像被水泡过又晒。

他没想拿。只是脚下一滑,膝盖撞在柜角,人往前一栽,手撑在柜壁上,那本子就滑了出来。

他坐地上,没起来。

本子摊开,纸页发黄,字是手写的,很细,像用铅笔描过好几遍,墨色浅,但每一笔都稳。

2020年9月1,他哭了。我听见了。他爸失业,他蹲在楼梯口,哭得像被世界抛弃。我想抱他,但怕他讨厌我。我只敢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,直到他擦眼泪。

陆肆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没动。

他记得那天。他爸被公司裁员,下午三点,他拎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,没回家,蹲在教学楼后楼梯口。烟味重,他抽了半包,手抖得点不着火。他没哭出声,但眼泪一直往下掉,滴在鞋面上,洇出深色的圆。

他以为没人看见。

他抬头,看见楼梯拐角有个人影,站得笔直,没动,也没走。他以为是值生,没在意。

他擦了眼泪,走了。

他没回头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9月2,他今天笑了,真好。

陆肆川的呼吸停了。

他记得那天。班上有人讲了个冷笑话,关于数学老师养的仓鼠偷吃粉笔。全班笑得前仰后合,他笑得最响,手拍在桌上,震得笔筒倒了。他没注意谁在看他,只觉得那笑声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有点假。

他低头捡笔,听见有人小声说:“他笑起来眼睛会弯。”

他没当真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9月3,他今天没吃午饭。我买了两份饭,一份放他桌上,一份自己吃。他没动。我等了四十分钟,才把饭盒收回来,热了三次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9月5,他发烧了,没请假。我借了校医室的体温计,偷偷量了他桌上的水杯,温度是37.8。我拿了退烧药,放在他抽屉最里层,没留纸条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9月8,他被王磊堵在器材室,说他偷了球鞋。我没说话,但第二天,王磊的鞋在 locker 里被划了三道口子。他没问,也没谢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9月12,他今天穿了新校服,领结歪了。我看了三遍,才敢低头写作业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9月15,他生。我买了蛋糕,藏在储物柜最底层。他没提,我没送。我吃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,放了三天,发霉了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9月20,他今天在篮球场投进最后一个三分。我录了视频,存了三份,手机里、U盘里、云盘里。我删了两次,又恢复了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9月25,他爸住院了。我请假一天,去送饭。护士说他爸没胃口,我带了粥,还带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。他没说话,只看了一眼,然后说“谢谢”。我走了,没让他看见我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10月1,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。问我:“你为什么总坐我后面?”我说:“因为窗边亮。”他没再问。我其实想说,因为我想看你低头写字的样子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10月8,他今天没来。我去了他家楼下,站了两个小时。他家灯没开。我买了两瓶水,一瓶放在他家门口,一瓶自己喝。水是凉的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10月15,他借了我的笔,没还。我找了三个月,最后在图书馆的书架缝里找到,笔帽掉了,笔尖秃了。我修了,用胶带缠了三圈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11月3,他被传喜欢我。我没解释。我怕解释了,他会觉得恶心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11月18,他发了那条帖。我看见了。我删了评论,删了转发,删了私信。我删了三次,还是有人截图。我坐在宿舍床上,看了一整夜的天花板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0年12月1,他发烧了。我去了医院。他在输液,睡着了。我坐在他床边,没敢碰他。护士问我是不是他朋友,我说是室友。我撒了谎。他睫毛在动,像在做梦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1年1月10,他今天在食堂,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了我。我没吃。我把它放进了冰箱,第二天,它馊了。我没扔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1年2月14,他收到一束花,署名是“暗恋你的人”。他没拆。我看见了。我买了同样的花,放在他课桌抽屉里。他没发现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1年3月22,他今天哭了。不是因为谁骂他,是因为我。他看见我站在走廊尽头,没走。他低头,眼泪掉在鞋面上。我没动。我怕他看见我,会更难过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1年4月5,我开始写记。每天写一句。我怕有一天,我会忘记他笑的样子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1年5月1,我申请了南方的大学。我怕再待下去,我会忍不住抱他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1年6月10,他今天在班上说:“我不喜欢谁,也不讨厌谁。”我听见了。我笑了。我第一次,觉得他真的,长大了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1年6月15,我最后一次见他。他在天台,风吹得校服鼓起来。他没看我,我也没说话。我走了。他没回头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2021年6月16,我搬走了。我带走了所有东西,除了这本记。我把它留在了储物柜里。我想,也许有一天,你会找到它。

陆肆川的手指在纸页上抖,像被冻僵的树枝。他没哭,也没喊。他只是把本子合上,手撑在地上,想站起来,膝盖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

他低头,看见本子夹层里,露出一角泛黄的纸。

他用指甲抠了抠,纸角卷着,像被撕过又粘回去。他慢慢抽出来。

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偷拍的。

高一开学第一天,他蹲在教室门口,系鞋带。阳光从走廊尽头斜进来,照在他后颈上,汗毛是浅金色的。他低着头,没看镜头,也没发现有人在拍。

照片背面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

“你系鞋带的样子,像在系全世界。”

陆肆川把照片捏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他没动,没哭,没喊。他只是把照片塞回夹层,把记本合上,轻轻放回储物柜。

柜门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轻响。

他站起来,扶着墙,慢慢往外走。

走廊灯又闪了一下,灭了。

他没回头。

他走回会场,音乐还在放,人声嘈杂。有人喊他名字,说“陆肆川,来跳舞啊”。他没应,也没走过去。

他站在角落,手里攥着那本记,封面蹭了灰,袖口沾了酒渍,鞋底还带着走廊的泥点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,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
是去年冬天,他摔了杯子,玻璃划的。

他记得那天,祁骤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捡,说“别割到手”。

他当时说:“你管那么多嘛。”

祁骤没回。

他现在想起来了,祁骤那天,手背也划了道口子。

他没问。

他没看。

他转身,往出口走。

保安拦他:“同学,校庆还没结束,不能出去。”

他没说话,从口袋里摸出学生证,递过去。

保安看了一眼,没接,说:“你是不是……祁骤的室友?”

陆肆川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
他转身,从侧门走了。

外面下着小雨,空气里有桂花味,混着湿漉漉的沥青。

他没打伞。

他走到校门口,路灯下,有个穿蓝外套的女生在收摊,卖的是手写明信片。

他走过去,问:“还有吗?”

女生抬头,说:“最后三张,你要哪张?”

他没选,只说:“最旧的那张。”

女生愣了一下,从底下翻出一张,纸已经发黄,边角卷了,印着一片雪地,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。

背面写着:

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
期:2021年6月15。

陆肆川付了钱,没说话。

他把明信片塞进外套内袋,贴着口。

他走回宿舍,钥匙进锁孔,转了三圈才开。

门没锁。

他推开门,宿舍里没人。

祁骤的床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下压着一张纸。

他走过去,拿起来。

纸是打印的,字迹工整,像用过模板:

“我走了。别找我。你值得被爱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他没哭。

他把纸折好,放回枕头下。

他拉开祁骤的抽屉。

抽屉里空了,只有最底下,压着一叠纸。

他拿出来。

是三百六十五张明信片。

每一张都贴着期,从2020年9月1,到2021年6月15。

每一张背面,都画着微小的细节:

他打篮球时,手腕翻转的弧线。

他吃早餐时,翘起来的那撮头发。

他穿校服时,歪掉的领结。

他低头写作业时,睫毛在灯下的影子。

他跑步时,后颈的汗珠。

他站在窗边,看云。

他蹲在楼梯口,擦眼泪。

他没看镜头,但每一张,都像在说:我看见了。

他一张一张翻,手指发抖,但没停。

最后一张,期是2021年6月15。

背面画的是他,站在天台,风吹着校服。

字迹是新的,墨水还湿着:

“如果你看到这些,说明我走了。别找我,但请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
陆肆川把明信片一张一张撕开。

纸片像雪,落在地上。

他没哭。

他蹲下去,一片一片捡。

捡到一半,他停了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买来的明信片,和地上的一张拼在一起。

期对得上。

画的鸟,和他画的一模一样。

他把两张拼在一起,贴在口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雨停了。

月亮出来了。

照在祁骤的课桌上。

桌上,还放着那杯蓝色塑料水杯。

杯沿,还是那道裂痕。

他走过去,拿起杯子。

杯底,贴着一张小纸条,压在杯垫下,没被发现。

他撕下来。

字迹很淡,像是用铅笔写的,又描过一遍:

“你值得被爱。”

他捏着纸条,站了很久。

楼下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喊:“陆肆川!你还在吗?”

他没应。

他把纸条塞进外套内袋,和明信片贴在一起。

他把水杯放回桌上。

杯子没放正,歪了。

他没扶。

他转身,走出门。

走廊的灯,又闪了一下。

没灭。

他下楼,没回头。

宿舍楼外,风轻轻吹着。

一片桂花,落在他肩上。

他没拍。

他走了。

天快亮了。

远处,有早班的公交车,发出低沉的鸣笛。

他站在站台,等车。

没人陪他。
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明信片。

纸边,还沾着一点雨痕。

他没擦。

车来了。

他上车。

投币,刷卡,找座位。

他坐最后一排。

窗外,天边泛白。

他闭上眼。

没睡。

他只是,轻轻把明信片,贴在了心口。

车开动了。

没人说话。

没人看他。

他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
车窗外,城市一点点亮起来。

他没动。

他只是,一直捏着那张纸。

像捏着,三年前,那个蹲在楼梯口,没哭出声的人。

车到站了。

他没下车。

司机问:“同学,终点站了。”

他睁开眼,说:“再坐一站。”

司机没说话,踩了油门。

车继续往前开。

他闭上眼。

明信片,还在口。

贴着心跳。

一跳,一跳。

像有人,在轻轻敲门。

但没人来。

他也没动。

他只是,一直坐着。

车开过桥,开过街,开过学校。

开过,他和祁骤,一起走过的路。

他没哭。

他只是,把明信片,又往口贴了贴。

像怕它,飞了。

车停了。

他下车。

站在空荡的站台。

天,彻底亮了。

他转身,往回走。

他不知道要去哪。

他只是,不想停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鞋底,沾着泥。

袖口,沾着灰。

他没管。

他只是,一直走。

走到校门口。

他抬头,看了眼校牌。

“青禾中学”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,他从口袋里,掏出那本记。

他没撕。

他没烧。

他把它,轻轻放在校门口的长椅上。

阳光照在封面上。

那道被磨得发白的边角,亮了一下。

他转身,走了。

没回头。

风,吹过长椅。

记本,没动。

一只麻雀,落在上面。

啄了啄封面。

又飞走了。

长椅上,空了。

阳光,慢慢爬过纸页。

像谁,轻轻翻了一页。

没人看见。

也没人知道。

那本记,还躺在那里。

像三年前,那个蹲在楼梯口的人,还在等。

等一个人,回头。

等一个人,说一句: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但没人回头。

也没人说。

只有风。

吹着。

吹着。

吹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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