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有人把整条河倒进了天空。
陆肆川被围在场东角的储物棚后面,五个篮球社的人围成半圈,没动手,但话比雨还密。他们说他靠关系进校队,说他爸塞了钱,说他连三分线都投不进,还笑他穿的球鞋是去年款,鞋带都磨得发亮了。
他没回嘴。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书包,拉链开了,课本和素描本散了一地,纸页被雨水泡得卷边,墨迹晕成灰蓝的云。
他蹲下去,一把一把把东西往里塞,手指沾了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有人踢了一脚他的书包,没踢中,踢在了地上,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裤腿上。
“你真以为你配?”说话的是队长,声音压得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陆肆川没抬头。他把最后一本画册塞进去,拉链卡住了。他用力一拽,拉链头崩开,弹到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积水里。
他站起身,没看任何人,转身就走。
雨砸在头上,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他没擦。校服贴在背上,像一层湿透的纸。他听见身后有人笑,笑声被雨声吞了大半,剩一点黏在耳后。
他没跑,也没加快脚步。他只是走,一步一步,踩进水坑,水花溅到小腿,凉得发麻。
宿舍楼在三百米外,路灯坏了两盏,只剩一盏在拐角闪着,忽明忽暗,照得地上的水像碎玻璃。
他走到楼下时,看见那把伞。
黑色,长柄,伞骨是金属的,接缝处有两道旧的划痕。伞柄上挂着一个塑料校牌,白底黑字,祁骤,高三(2)班。
他站住了。
伞是祁骤的。他认得。上周体育课,祁骤把伞借给一个没带伞的女生,自己淋着雨回了教室。后来那女生在班里说,祁骤的伞是去年校庆发的纪念品,全校就五十把,他一直留着。
陆肆川盯着那伞,看了大概有十秒。雨从他头发滴下来,砸在伞面上,啪、啪、啪。
他走过去,一把抓起伞柄。
伞是温的。
他没想太多,也没想为什么祁骤会在这里,为什么伞会在这儿,为什么他没走。他只是觉得口堵得慌,像吞了块湿棉絮。
他转身,把伞狠狠砸向墙角。
伞骨撞在砖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,不是碎,是那种老东西被硬掰开的声音。伞面翻了过去,雨水顺着褶皱往下淌,像眼泪。
他没回头,推门进了楼道。
楼道灯坏了,只有顶上一盏应急灯亮着,绿幽幽的,照得水泥地发青。他踩着水迹往上走,鞋底在台阶上拖出湿印,每一步都带出一点泥。
他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也没等。
他上到三楼,推门进宿舍,反手锁了门。水从他头发滴到地板上,一小滩,慢慢扩大。他脱了校服,拧,挂在衣架上,水一滴一滴落在盆里,声音很轻。
他没开灯,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的裂缝。
那裂缝从天花板斜下来,像一道没画完的线。他记得去年冬天,祁骤曾指着它说:“这像不像你睡觉时的侧脸轮廓?”当时他没理,把被子一拉,蒙住头。
现在他盯着那道缝,突然觉得它像一把伞的形状。
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床时,雨停了。天灰,风凉,走廊里有拖地的声音,还有人低声说话。
他去教室,推门,看见课桌上放着那把伞。
的。伞面平整,没有褶皱,没有水痕。伞骨处,靠近金属接头的地方,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,裂得极细,不仔细看,以为是划痕。
他站在桌前,没动。
同桌张远凑过来,问:“你昨晚没回宿舍?”
“回了。”他答。
“那你这伞……”
“捡的。”
张远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低头翻书,袖口沾了点粉笔灰,没擦。
陆肆川伸手,把伞拿起来,拎着伞柄,转了半圈,裂痕正对着光。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装什么深情?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
他把伞塞进课桌最里层,没锁,也没盖布。他坐下来,翻开数学卷,第一题是函数图像,他画了个圈,没写答案。
中午,他去食堂,端着餐盘,看见祁骤坐在靠窗的角落,一个人,面前摆着一碗素面,筷子没动。
祁骤没看他。
他也没看祁骤。
他端着盘子,绕到另一头,坐下。对面是高二的女生,正低头吃着饭,勺子碰碗,叮当响。
他吃了一口青菜,嚼了三下,咽下去。
下午有美术课。他没去。
他在画室门口站了五分钟,门没锁,里面没人。他推门进去,阳光从高窗斜进来,照在画架上,灰尘在光里浮着。
他没碰任何东西,转身走了。
晚上,他回宿舍,路过天台,门没锁。
他上去,没开灯。
天台风大,吹得他校服鼓起来。他靠在栏杆上,低头看楼下,路灯下有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矮的那个在说话,高的在听。
是祁骤和体育老师。
祁骤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张纸,老师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祁骤站在原地,没动。
陆肆川没下去。
他看了三分钟,转身回了宿舍。
他没洗澡,直接躺床上,睁着眼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第二天早自习,他去交作业,路过美术室,门虚掩着。
他没敲,推开了。
祁骤在画画。
画的是窗边的椅子,阳光照在椅背上,有一道斜影,像人靠在那儿。
陆肆川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祁骤没回头。
他画得很慢,笔尖在纸上轻轻蹭,像怕惊醒什么。
陆肆川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看了五秒。
他伸手,一把抓起画纸,撕了。
从中间撕开,再撕,再撕,直到变成碎片。
纸屑掉在地上,像雪。
祁骤没动。
他放下笔,慢慢站起来,蹲下去,一片一片捡。
手指捏着纸片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沾了点铅灰。
他捡了二十多片,没说话,也没抬头。
陆肆川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祁骤把碎片拢成一小堆,放进抽屉,关上。
他转身,走到水池边,洗手。
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,滴答。
陆肆川没走。
祁骤擦手,走了。
门轻轻合上。
陆肆川站了十分钟,才动。
他走到祁骤的座位,拉开抽屉。
里面没有画,只有一本速写本。
皮质封面,边角磨得发毛,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个小太阳,已经淡了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,是他打篮球时的侧脸,咬着嘴唇,汗从下巴滴下来,背景是夕阳。
第二页,是他午休趴在课桌上,头发乱,嘴角有口水印,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照在睫毛上。
第三页,是他蹲在天台哭,背对着镜头,肩膀在抖,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角写着“爸,我考砸了”。
第四页,是他站在校门口,等公交,低头看手机,表情是那种他从没在人前露过的——安静,有点累。
一页一页,全是。
他翻得快,纸页哗哗响。
最后一页,空白。
只有一行字,小得几乎看不清,像是用铅笔轻轻描的:
“他哭的时候,世界都该安静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手指捏着纸页,指节发青。
他合上本子。
没放回去。
他攥着,转身,走出画室。
走廊里没人。
他下楼,走到一楼,推开大门。
外面阳光很好,风把地上的水汽吹了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他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手里的本子。
本子封面沾了点灰,右下角的太阳,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模糊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站着,站了很久。
直到上课铃响。
他把本子塞进校服内袋,贴着口。
走室。
祁骤已经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正在写作业。
他没看陆肆川。
陆肆川也没看他。
他坐下,拉开抽屉,把伞拿出来。
伞骨上的裂痕还在。
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,轻轻放回原处。
中午吃饭,他没去食堂。
他在小卖部买了瓶水,坐在场边的长椅上,喝了一半,剩下半瓶,放在椅子上,没盖盖子。
水在阳光下,慢慢蒸发,瓶壁上留下一圈水痕。
下午第三节课,班主任进来,说:“陆肆川,去办公室一趟。”
他站起来,没问为什么。
办公室里,祁骤站在墙边,低着头,校牌歪了,领口有一道褶,像是被人扯过。
班主任推了推眼镜,说:“你举报祁骤,理由是‘他总在看你答题’。”
陆肆川没说话。
“监控调了,他全程低头,连笔都没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举报?”
“他抄我。”
“他抄你什么?”
“……数学。”
“他数学卷子,满分。”
陆肆川没动。
“你知道他昨晚几点睡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通宵帮你补数学,从十一点到凌晨四点。你睡着了,他没走。你妈打电话来问你作业,他接的,说你在复习。”
陆肆川盯着桌面。
桌角有一道划痕,是去年他用笔刻的,刻了三个字,后来被磨平了,只剩一道浅印。
“他没告诉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认罚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记过处分,下周公示。”
陆肆川站了五秒,转身走了。
没说谢谢,也没说对不起。
他走室,坐下,翻开数学书。
第一页,是祁骤的笔记,字迹很细,像蚊子腿。
他盯着看了十分钟。
然后,他拿出笔,在空白处,写了一行字: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写完,他撕了,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
下午放学,他没走。
他在教室等。
等了二十分钟。
祁骤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卷子,是今天发的物理测验。
他看见陆肆川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还没走?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祁骤把卷子放在讲台上,转身要走。
陆肆川叫住他:“你昨晚……”
祁骤没回头。
“你昨晚,是不是发烧了?”
祁骤没答。
他低头,拉了拉校服袖口,袖口有一小块水渍,了,发硬。
“你发烧了,是不是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送伞?”
祁骤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很淡,像看一块石头。
“怕你感冒。”
“……你发烧还来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
陆肆川想问什么,但没问出口。
祁骤没等他问完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陆肆川坐在原地,没动。
窗外,夕阳斜着照进来,把课桌照成金色。
桌角的划痕,还在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校服袖口,沾了一点灰,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。
他没擦。
他站起身,走到祁骤的座位。
抽屉里,那本速写本还在。
他没拿。
他只是把那把伞,轻轻拿出来,放在祁骤的座位上。
伞骨上的裂痕,对着光,像一道细小的伤口。
他转身,走了。
走廊尽头,风从窗户吹进来,吹动了门边的窗帘。
窗帘角,有一线,松了,晃着。
他没回头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,低头看鞋底。
鞋底沾了点泥,了,裂成几片。
他踩了踩,没擦。
下楼,出校门。
天快黑了。
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走得很慢。
走到校门口,他看见祁骤站在公交站,没打伞,头发湿着,校服也湿了,像是刚淋过雨。
他没过去。
祁骤也没看他。
公交车来了,门开,祁骤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车缓缓开走。
陆肆川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,红得像一颗没熄的火。
他转身,往家走。
路上,他摸了摸口。
那本速写本,还在。
他没打开。
他只是走。
走到家楼下,他抬头,看见三楼的窗,灯亮着。
是祁骤家。
他站了三分钟。
然后,他掏出手机,点开相册。
里面有一张照片,是上周体育课拍的。
祁骤在投三分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保存。
他删了。
删完,他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走进楼道。
楼梯灯坏了,他摸着墙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走到三楼,他停在自己家门口。
钥匙进锁孔,转了半圈,卡住了。
他用力一拧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没开灯。
他站在玄关,脱鞋。
鞋底的泥,掉在地板上,一小撮,灰白的。
他没扫。
他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黑暗里,他摸到床边,坐下。
从校服内袋,掏出那本速写本。
他没开灯。
他只是抱着它,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,风轻轻吹着。
远处,有车开过,轮胎压过水坑,声音很轻。
他闭上眼。
本子封面,那朵小太阳,还在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,把本子,轻轻贴在口。
贴了很久。
直到呼吸,变得很慢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床,去上学。
伞,还在祁骤的座位上。
没人动。
没人问。
没人说。
他坐下,翻开书。
阳光从窗缝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
一道光,像一条线。
他盯着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出笔,在数学本上,写了一行字: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写完,他没撕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。
锁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