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物柜的锁是老式的,铜质,锈得发黑,锁孔里积了灰,一碰就掉渣。陆肆川蹲在那儿,没用工具,就用指甲抠。指甲缝里渗了血,他没管。他记得这锁,三年前祁骤转来那天,他看见祁骤用钥匙开了它,钥匙是银的,细长,挂在书包带子上,晃一下,叮一声。
他现在没钥匙。
他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,是高二打篮球撞的,没去医院,自己用碘伏擦了。他用指甲撬,撬了三分钟,锁纹没动,指节磨破了,血混着锈末,黏在指腹上,像掉的泥。
他站起来,踢了柜门一脚。
柜门晃了晃,没开。
他转身,冲室。走廊空着,灯管嗡嗡响,有一盏闪得厉害,明灭之间,墙上的贴纸——“期中考试倒计时”——字迹褪了,边角卷着,像被谁撕过又贴回去。
他翻到祁骤的课桌。桌角有道划痕,是去年运动会,他抢球撞的,当时祁骤低头看了眼,没说话,只用橡皮擦了擦,擦得发白。
抽屉锁着。
他没犹豫,从书包里掏出美工刀,刀片一弹,咔哒一声,轻得像指甲剪断了头发。
他把刀尖进锁眼,往左拧,再往右掰。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咔声,像老式闹钟上发条。他没用力,只是慢慢,一点一点地,把锁芯往外拔。
锁开了。
抽屉没上锁。
他拉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,码着三百六十五张明信片。
每一张都贴着期,从2020年9月1,到2021年8月31。期是用铅笔写的,字很小,笔画轻,像怕被擦掉。纸是那种便宜的厚卡纸,边角有点毛,颜色发黄,像放久了的牛纸盒。
他拿起第一张。
正面是风景照,海边,夕阳,浪花卷着白沫。背面写着:
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他翻到第二张。
城市街景,路灯亮着,行人稀少。背面:
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第三张。
场,篮球架下,一个人影在投篮,背影,看不清脸。背面:
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他一张一张翻。
第四张,是食堂窗口,他排在第三位,手里拿着饭卡,低头看菜单,头发有点乱,右边那撮翘起来了。
第五张,是教室后门,他靠在门框上,和人说话,手在裤兜里,领结歪了,左边比右边低一厘米。
第六张,是图书馆,他趴在桌上睡觉,手边摊着一本《量子力学导论》,封面卷了,书页折了角。
第七张,是雨天,他撑着伞,伞面歪着,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,他没注意,只顾着看手机。
他翻得慢,一张一张,像在数心跳。
每一张背面,都画着极小的细节。
他打篮球时,手腕的弧线,角度偏了七度。
他吃早餐时,面包屑粘在嘴角,没擦。
他穿校服时,第二颗扣子没扣,风一吹,衣领往左歪。
他跑步时,右脚鞋带松了,跑了一半才发觉,蹲下来系,系了三次,第三次才系紧。
他低头写作业时,铅笔断了,用牙齿咬,咬得铅芯碎了一点,落在纸上,像个小黑点。
他发呆时,手指无意识地抠桌角,抠出一道浅痕,深不到一毫米。
他站在窗边看云,云是灰的,像被水洇开的墨。
他睡着时,睫毛在脸上投下影子,影子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的。
他翻到第107张。
那天是11月23,阴天,没下雨。
背面画的是他坐在台阶上,膝盖上放着一本物理题集,手边是半瓶水,瓶盖没拧紧,水渍在台阶上洇了一小片,形状像一只鸟。
背面写着: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他记得那天。
他爸打电话来,说房子要卖了,搬去郊区。他没哭,也没说话,就坐在楼梯口,等晚自习结束。没人找他,没人问他怎么了。他以为没人知道。
祁骤知道。
他翻到第189张。
1月15,下雪。
画的是他站在校门口,没打伞,头发上落了雪,肩膀也白了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,是成绩单,分数很低,他没看,只盯着地面。
背面写着: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他那天没笑。
他笑了吗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翻到第247张。
3月17,春分,风大。
画的是他从画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素描,画的是祁骤的侧脸,只画了眼睛和下巴,没画完。他站在门口,风把纸吹得哗啦响,他没追,任它飘走。
背面写着: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他那天没笑。
他记得那张画。
他画了三天,画到手抖,画到铅笔芯断了七次。他想送,但不敢。他怕祁骤觉得他奇怪。
他把画扔了。
祁骤捡了。
他翻到第301张。
5月28,体育课,他跑完三千米,蹲在跑道边喘气,手撑着地,指节发白,汗从额角往下淌,滴在塑胶跑道上,砸出一个小坑。
背面画的是他手背上的青筋,凸起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写着: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他那天没笑。
他疼得想吐。
他翻到第356张。
7月19,暴雨。
他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,等雨停。祁骤从他身后走过,没说话,把伞塞进他手里,自己冲进雨里。
他追了两步,喊:“祁骤!”
祁骤没回头。
伞是蓝色的,塑料的,杯沿有道裂痕。
背面画的是他手握伞柄的姿势,拇指压在裂痕上,指节发白。
写着: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他那天没笑。
他站在原地,伞柄湿了,水顺着流到掌心,凉。
他翻到最后一张。
8月31。
期是用铅笔写的,比其他的深,像是重描过好几遍。
背面没有画。
只有一行字:
“如果你看到这些,说明我走了。别找我,但请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没动。
没哭。
没喊。
他只是把明信片一张一张抽出来,一张一张,撕开。
撕得很慢。
纸边不齐,像被牙齿咬过。
他撕第一张,撕成四块。
第二张,撕成六块。
第三张,撕得更碎,碎得像纸屑。
他跪在地上,膝盖压着旧课桌的木头,木头凉,有道裂痕,是去年他摔的,没修。
他撕得手抖,指节发红,指甲缝里全是纸屑。
碎片掉在地上,像雪。
他没扫。
他一张一张撕,撕到最后一张,撕到手没力气。
他把碎片堆在掌心,想拼回去。
拼不出。
拼不出那张笑脸。
拼不出那道歪掉的领结。
拼不出那滴落在跑道上的汗。
拼不出那把蓝色的伞。
拼不出那个在楼梯口站了三个小时的人。
他把碎片撒在地上。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地上的纸屑。
一张碎片贴在了他鞋面上。
他没动。
他蹲着,手撑在地上,掌心全是纸屑,像沾了灰。
他抬头,看课桌。
桌面上有道划痕,是祁骤用铅笔刻的,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
他记得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课上睡着,醒来时,发现桌角多了道线,像一道疤。
他问:“你刻的?”
祁骤说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你忘了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“忘了你在这里。”
他当时笑了。
现在,他想不起自己当时笑没笑。
他站起来,腿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桌沿。
桌角的划痕还在。
他用指腹蹭了蹭,没蹭掉。
他转身,走回走廊。
灯还闪着,明灭之间,墙上的贴纸还在,写着“期中考试倒计时”,字迹褪了,边角卷着。
他没看。
他走过储物柜区。
307号柜子,门开着,里面空的,只有一件旧球衣,挂在钩子上,袖口沾了灰。
他没拿。
他走到楼梯口。
往下走,每一步都踩在灰尘上。
楼梯扶手上有水痕,是昨天下雨,有人没擦。
他走到一楼。
校门口,保安在打盹,头歪在墙上,报纸盖着脸。
他没打招呼。
他走出去。
阳光刺眼。
他眯了下眼。
他没回家。
他去了画室。
画室锁着。
他从门缝里塞了张纸条进去。
纸条上写着:“我看到那些明信片了。”
没署名。
他站在门口,等了五分钟。
没人来。
他转身,走回宿舍。
宿舍门没锁,钥匙还在锁孔里。
他推门进去。
祁骤的床空着。
床单没换,还是那条灰蓝的,边角卷了,像被谁揉过。
枕头上有头发,黑的,短的,不是他的。
他拿起来,捏在指间。
没扔。
他拉开祁骤的抽屉。
里面空了。
只有一本旧物理题集,封面写着“陆肆川,2020.9.15”。
他翻开。
每一页,空白处都有字。
红笔写的。
“这里你总错,下次别怕。”
“这题你上次也错,别急,再看一遍。”
“你画的图太乱,但思路是对的。”
“你今天没吃早饭?别饿着。”
“你爸的事,我听说了。别信那些话。”
“你笑起来,眼睛会弯。”
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最后一面。
背面写着:
“如果你看到这些,说明我走了。别找我,但请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他合上书。
书页合上的声音,很轻。
他坐在床上,没动。
窗外,风刮过树梢,叶子沙沙响。
桌上那杯水,还是蓝色的,塑料的,杯沿有道裂痕。
他伸手,想拿。
手抖。
水洒了一半。
他没擦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
枕头下,有张纸。
他摸出来。
是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病历单。
上面写着:“祁骤,支气管炎,连续输液五天。”
期是2020年12月14。
那天,他发高烧,烧到39.8。
他记得,他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。
“体温39.8,持续六小时了,得输液。”
“他室友一直在门口守着,从凌晨三点到现在。”
他以为是哪个学长。
他没问。
他以为祁骤走了。
他以为他厌倦了。
他以为他再也不想看见他。
他以为。
他翻了个身。
床单上有灰。
他没拍。
他闭着眼,听见窗外有鸟叫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停了。
他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东墙到西墙,像一道闪电,没劈下来。
他盯着那道缝。
看了很久。
没动。
没哭。
没喊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
拉开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空床上。
照在那本被翻烂的物理题集上。
照在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病历单上。
照在那杯洒了一半的蓝水杯上。
照在那黑发上。
他没动。
他转身,走出去。
门没关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地上的纸屑。
一张碎片贴在了门框上。
他没回头。
他下楼。
校门口,保安还在打盹。
他走出去。
阳光很亮。
他没撑伞。
他走得很慢。
路上,有学生经过,说:“诶,那不是陆肆川吗?”
“他怎么一个人?”
“他那个校草室友呢?”
“转学了吧,听说是南方。”
“哦,怪不得。”
他没停。
他走过便利店。
玻璃窗上贴着促销海报,打折的矿泉水,两块五一瓶。
他走进去。
买了一瓶。
付钱时,店员说:“你是不是……那个,祁骤的朋友?”
他没说话。
店员说:“他走的时候,也买过一瓶,说要带去南方。”
他接过水,没说话。
他走出去。
水瓶是透明的,标签上印着“纯净水”。
他拧开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。
他没咽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水从指缝漏出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落在地上,洇成一小片湿痕。
他没擦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公交站。
站牌上贴着新海报,写着“欢迎来到新学期”。
他没看。
他坐上车。
车里没人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。
窗外,树影飞快掠过。
他闭上眼。
他想起那天,祁骤在楼梯口站了三个小时。
他想起那天,祁骤把伞塞给他,自己冲进雨里。
他想起那天,祁骤在医院输液到天亮,只为等他醒来。
他想起那天,祁骤在课桌角刻了一道线,说:“怕你忘了。”
他想起那天,祁骤在明信片背面,画了他翘起的头发,歪掉的领结,手背上的青筋。
他想起那天,祁骤说:“今天你笑了,真好。”
他没笑。
他没笑过。
他睁开眼。
车到站了。
他下车。
他站在校门口。
他抬头,看教学楼。
三楼,306教室。
窗户开着。
窗帘没拉。
阳光照进去,照在空课桌上。
课桌角,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像一道疤。
他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的衣角。
他没动。
他转身,走开。
他没回头。
他走得很慢。
身后,教学楼的灯,一盏一盏,亮了。
一盏,两盏,三盏。
最后一盏,闪了一下,灭了。
他没回头。
他走进巷子。
巷子尽头,有一家小卖部。
他走进去。
买了一包烟。
他点了一。
烟头红了,又暗了。
他吸了一口,没吐。
他站在墙边,看着烟雾飘散。
风一吹,就没了。
他掐灭烟。
烟蒂掉在地上。
他没捡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河边。
河面平静。
他蹲下,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凉。
他没洗。
他站起身。
他从口袋里,掏出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病历单。
他撕了。
撕成四片。
他把碎片,一片一片,放进河里。
水一冲,就散了。
他站着,看了很久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他没动。
他转身,走回路。
路灯亮了。
他走得很慢。
他没回家。
他去了画室。
画室门开着。
他推门进去。
里面没人。
墙上贴着几张画。
都是他。
他打球的样子。
他低头系鞋带的样子。
他靠在窗边看云的样子。
他睡着的样子。
画得极细,铅笔,炭笔,水彩,什么都有。
每一张,都画了眼睛。
眼睛里,有光。
他站在画前,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碰。
他转身,走回宿舍。
宿舍门还开着。
他走进去。
他坐在祁骤的床上。
他拿起那本物理题集。
他翻开。
他一页一页,重新看。
每一页,都有红笔的批注。
他看得很慢。
他看到最后一页。
背面,除了那行字,还有一行小字,藏在角落,像是后来加的,字迹很轻,几乎看不见:
“我走了,但你值得被爱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他合上书。
他躺下。
他闭上眼。
他没哭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,轻轻地说了一句:
“……你笑了,真好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风。
像纸屑。
像一滴水,落在地上,没人听见。
窗外,月光进来,照在空床上。
照在那本被翻烂的物理题集上。
照在那杯洒了一半的蓝水杯上。
照在那黑发上。
照在那道划痕上。
照在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病历单上。
照在那张没寄出的明信片上。
照在那片没捡的烟蒂上。
照在那片没洗的手上。
照在那片没走的夜里。
他睡着了。
呼吸很轻。
像没呼吸。
月光,慢慢移了。
移过床单。
移过书页。
移过水杯。
移过那道划痕。
移过那黑发。
移过那张没寄出的明信片。
移过那片烟蒂。
移过那片手。
移过那片夜。
天快亮了。
风,还在吹。
吹着空教室。
吹着空宿舍。
吹着空走廊。
吹着空校门。
吹着空河岸。
吹着空世界。
吹着,那三百六十五张,没寄出的明信片。
一片,一片,飘在风里。
没人捡。
没人看。
没人记得。
只有风,记得。
风记得。
他笑了,真好。
风记得。
他翘起的头发。
他歪掉的领结。
他手背上的青筋。
他滴在跑道上的汗。
他塞给他的伞。
他等他醒的夜。
他刻在桌角的线。
他写在纸上的字。
他画在背面的光。
风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