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展在体育馆二楼办,展板是临时钉的,木板边角还带着锯末,墙皮被钉子扯出几道细缝,风一吹就簌簌掉灰。祁骤的画挂在最靠里的位置,三张水彩拼成一整幅,没贴名字,没贴编号,只在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写了“2023.4.17”——那天是陆肆川生,没人记得。
画里是陆肆川趴在窗边睡觉的样子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斜斜切过他的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线,像有人用刀尖在纸上划了道光。他睡得极沉,嘴唇微张,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,一只手还搭在摊开的数学卷上,笔没盖帽,墨水了,笔尖翘着一截毛。
画里没有背景,只有窗框、窗帘、阳光,和他。连窗外的梧桐树影都省了,只留一片净的白,像雪后清晨的场。
陆肆川是最后一个看画的人。
他站在画前站了快十分钟。没人催他,也没人跟他说话。展览没人来,除了几个老师和几个美术生,其他人都在楼下吃蛋糕、拍照、发朋友圈。他穿了件新球衣,袖口还带着吊牌没剪,鞋底沾着场的红土,一路踩进来,脚印在地板上拖了三米长。
他伸手,没碰画。手指悬在半空,抖了一下。
然后他撕了。
不是猛地一拽,是慢慢撕的。从右上角开始,指甲抠进纸边,一点点,像剥开一层旧胶布。纸裂开的声音很轻,像纸巾被撕开,像雨滴落在玻璃上。他撕得很慢,每撕一道,就停一下,看一眼画里的人,再撕下一道。
围观的人是从第三道裂口开始聚过来的。
“,谁的?”
“陆肆川?他疯了?”
“那画不是祁骤画的吗?他不是天天给陆肆川送水吗?”
“啧,这画得也太……肉麻了。”
没人拦他。没人说话。只有相机快门声,咔、咔、咔,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。
画被撕成六块。最大的一块是陆肆川的脸,眼睛还闭着,阳光还在。最小的一片是他的手指,指甲缝里还沾着铅笔灰。
祁骤站在人群外,离画三步远。他穿了件灰毛衣,袖口磨得起球,左手攥着一支铅笔,笔尖断了,铅芯露出来,像一细小的骨头。他没动,也没看陆肆川。他低头,蹲下去,一片一片捡。
手指碰到纸的时候,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天画素描时沾的炭黑。他捡得极慢,像在收捡自己掉在地上的肋骨。有片纸粘在鞋底,他蹲着蹭了两下,没蹭掉,就带着那片纸站了起来。
没人问他为什么没哭,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没骂人。他转身,把画片全塞进外套口袋,拉链没拉好,露出一角蓝紫色的水彩,像一小块凝固的天空。
他走了。没回头。
陆肆川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片画——是那截手指。他没扔,也没看。他只是站着,看祁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走廊灯坏了,只亮了一半,另一半是黑的,祁骤走进去的时候,像被吞掉了一半。
那天下午,陆肆川没去训练。
他去了画室。画室在实验楼三楼,锁了,他撬了门。钥匙是祁骤的,他偷的。上周祁骤把钥匙落在储物柜,他捡了,没还。他以为祁骤会问,但祁骤没问。他以为祁骤会生气,但祁骤也没生气。
画室里有灰尘,有颜料味,有旧画布堆在墙角,像一堆没拆的信。他没开灯,摸黑走到角落,祁骤的速写本还放在那张课桌底下,用一块褪色的蓝布盖着。
他蹲下去,掀开布。
本子是硬皮的,边角卷了,封面有三道划痕,是铅笔划的,不是刀子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是篮球场。陆肆川在投三分,跳起来,手臂伸直,手腕下压。画得极细,连他咬住下唇的力道都画出来了——牙印在唇上压出一道白痕,像被风吹裂的薄冰。
第二页,午休。陆肆川趴在课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,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。课桌角刻着“2023.3.14”,是那天他发烧请假,祁骤帮他抄了笔记。画里,他的校服袖口沾了墨水,是偷吃零食时蹭的。
第三页,天台。
陆肆川蹲在天台边缘,背对着画,头埋在膝盖里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,像被撕碎的纸。天台栏杆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红布条,早该被收走了,但还在那儿,晃着。
他翻到第四页,第五页,第六页……全是陆肆川。
他打哈欠时张开的嘴,他低头系鞋带时绷紧的后颈,他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状时,偷偷瞄了一眼观众席的侧脸——那一眼,他没看任何人,只看了祁骤站的位置。
祁骤画了他哭。
不是在画里,是在第十七页。
那天是期中考试后,陆肆川数学考了47分。他没哭,但祁骤画了他哭。
画里,陆肆川蹲在天台,头埋着,肩膀一耸一耸。没有眼泪,没有声音,只有风。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被吹破的旗。
画的右下角,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轻得像呼吸:
“他哭的时候,世界都该安静。”
陆肆川合上本子,手抖得厉害。本子合上的时候,发出“啪”一声,像门被风吹关上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把本子抱在怀里。画室没开灯,窗外天快黑了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湿透的棉絮。他听见楼下有学生喊:“快走,要锁门了!”
他没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旧钟摆。
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有刚才撕画时留下的纸屑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蓝,是画里阳光的颜色。
他忽然想起上周,祁骤发烧,发到39度,却还是把伞送回他课桌。那天他没接,把伞砸在墙角。第二天,伞摆在桌上,净净,伞骨裂了一道,细得像头发丝。
他当时说:“装什么深情?”
祁骤没回。
他以为祁骤是哑巴,是傻子,是舔狗。
他以为祁骤画他,是因为喜欢他。
他以为,喜欢是能被撕碎的。
他抱着本子,坐在地上,直到管理员来锁门。管理员推门进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陆肆川?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没答。
管理员叹了口气,把灯开了。灯管嗡了一声,亮了,惨白的光洒下来,照在速写本上,照在那行小字上。
“你……你别在这儿过夜啊,锁门了。”
陆肆川没动。
管理员走近,看见他手里抱着的本子,愣了。
“这……是祁骤的?”
陆肆川还是没说话。
管理员伸手,想拿,又缩回去。
“你……你别乱动别人东西。”
陆肆川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来,把本子夹在腋下,转身,往外走。
管理员在身后说:“你……你别欺负他啊。”
他没回头。
走廊灯一盏一盏亮着,他走过时,灯就灭一盏。他走到楼梯口,停下,低头看本子封面。
那三道划痕,是去年他和祁骤打架时,用铅笔划的。
那天他骂祁骤“别缠着我”,祁骤没还手,只低头,用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三道。
他以为那是记号,是标记,是证明他有多烦。
现在他才知道,那是祁骤在画他。
他下楼,走到校门口,天已经全黑了。风刮得厉害,卷着落叶打在脸上,像细小的鞭子。
他没回家。
他去了天台。
天台的门没锁,他推开门,风灌进来,吹得他校服鼓起来。他蹲在栏杆边,像画里那样,头埋在膝盖里。
他没哭。
但他听见了。
听见风在耳边响。
听见远处场有人打篮球,球砸在水泥地上,咚、咚、咚。
听见楼里有人在笑,笑得很大声,像在放鞭炮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很轻,很慢,像有人在用棉絮擦他的肺。
他忽然想起,祁骤画他哭的那天,是哪一天。
他翻出手机,点开历。
2023年3月22。
那天,他爸打电话来,说公司破产了,房子要被拍卖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他蹲在天台,蹲了三个小时,没哭,没动,只是盯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——他爸的车,车牌他记得,是B738。
他以为没人看见。
他以为没人知道。
他以为,全世界都以为他没哭。
他蹲在天台,蹲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久到风把他的眼泪吹了。
他站起来,走下天台。
画室的灯还亮着。
他没进去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课桌。
速写本还在桌上,没带走。
他走过去,把本子放回原处,盖上蓝布。
他没锁门。
他转身,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祁骤来画室,发现本子还在原地,蓝布没动,灰尘没少。
他坐下,翻开本子。
最后一页,那行小字下面,多了一行字。
铅笔写的,字迹很轻,像风刮过纸面:
“对不起。”
祁骤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没擦,没改,没撕。
他合上本子,夹在腋下,走出画室。
走廊尽头,陆肆川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,没喝,只是捏着纸杯,指节发白。
祁骤走过去,没说话。
陆肆川也没看他。
两人并排站着,看窗外的梧桐树。树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。
过了很久,祁骤说:“今天有美术课。”
陆肆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……”祁骤顿了顿,“你画过我吗?”
陆肆川没答。
他低头,看豆浆杯。杯口有一圈浅浅的水痕,是昨天留下的。
他把杯子捏紧,纸杯变形了,豆浆晃出来,一滴,落在地上。
他没擦。
祁骤也没动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了祁骤的袖口,露出一截手腕,上面有道旧疤,是去年运动会摔的,没去医院,自己用碘伏擦了。
陆肆川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祁骤转身走了。
陆肆川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廊尽头,那盏灯,又灭了。
他低头,看地上那滴豆浆。
它慢慢渗进地板缝,像一滴眼泪,被吸走了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站着,直到上课铃响。
铃声很短,像一声叹息。
他转身,往教室走。
鞋底沾着一点灰,是昨晚在天台蹭的。
他没擦。
他想,也许,这辈子都不会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