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的卷子发下来那天,天是灰的,云压得低,风从教学楼东侧的缺口灌进来,吹得走廊尽头的值表哗啦响。祁骤的卷子摆在课桌左上角,分数栏空着,红笔圈了个“0”,旁边写着“—作弊嫌疑”。
他没动。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压着校服裤子的褶皱,指甲缝里还留着前天画素描时没洗掉的铅灰。
陆肆川坐在他斜后方,隔着两排桌椅。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祁骤的呼吸比平时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,数学148,扣的两分是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没写全。监考老师说,祁骤全程没抬头,连笔都没动过,可监控里,他盯着陆肆川的卷子看了整整三十七分钟。
没人问为什么。
没人问祁骤为什么在考前一晚,十一点半还在画室门口等他,手里拎着两瓶热豆浆,说:“你要是还不会,我再讲一遍。”
陆肆川没接。他把门关上了。
他记得那天祁骤站在门外,没走,也没敲门。灯没开,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他听见脚步声,是祁骤在原地转了两圈,然后慢慢下楼。第二天早上,祁骤的课桌上多了张纸条:“数学卷子我抄了,你别紧张。”
陆肆川没回。
举报信是匿名的,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,字迹工整,用的是打印纸,没留任何痕迹。内容就一句:“祁骤在期中考试中频繁偷看我答题,请求彻查。”落款是“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考生”。
班主任叫祁骤去谈话的时候,陆肆川正坐在教室后排,把橡皮捏成碎末,撒在桌角。他数着碎屑,一粒,两粒,三粒……数到第七粒的时候,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祁骤走进来,没看任何人。校服领口有点歪,袖口沾了点灰,像是从画室直接过来的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没折,边角卷了,像被揉过又摊平。
“你承认吗?”班主任问。
祁骤摇头。
“监控显示你全程没动笔,也没看卷子,但你盯着陆肆川的卷面,超过三十分钟。”
祁骤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抄了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认了,记过处分,不影响高考报名。你不认,就得走流程,查笔迹,查草稿纸,查你前天晚上在哪儿。”
祁骤抬了下眼,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十点零七分。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消防栓上,抖了抖翅膀,又飞走了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纸片被撕开时的那一下:“我认罚。”
班主任愣了两秒,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松口。他叹了口气,翻出处分单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问: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祁骤摇头。
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。门关上的时候,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翻到的那页,是三角函数的公式表,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个小太阳,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别怕”。
陆肆川没看见。
他坐在教室里,手指还捏着橡皮屑,一粒一粒,从指缝里漏下去,掉在鞋面上。他低头看,鞋底沾着场的红土,是早上跑步时踩的,还没擦。
他站起来,走出教室,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得墙上的课程表轻轻晃。他走到尽头,看见祁骤站在教导处门口,背对着他,手里捏着一张纸——处分通知。
祁骤没哭,也没发抖。他只是站着,站得笔直,像被风吹歪了但没断的树。
陆肆川站在三米外,没动。他想走,又没动。他看见祁骤的校服后背,有一块深色的水痕,像是昨天淋了雨,没透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,很慢,一下,一下。
然后,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另一张纸,叫住了他。
“陆肆川,你过来一下。”
他走过去,脚步比平时重。办公室里有股消毒水味,混着茶水的苦气。班主任把那张纸递给他。
“祁骤的卷子,是满分。”
陆肆川没接。他盯着那张纸,纸是打印的,右上角有教务处的章,红得刺眼。分数栏里,150,清清楚楚。
“你举报他作弊,”班主任说,“可他没抄你。他连笔都没抬。他看的,是你。”
陆肆川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昨晚,是不是找他补习了?”
他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他凌晨四点才回宿舍。我问过宿管,他回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,手在抖。他没睡,就在画室,画了你一整晚。”
陆肆川低头,看见自己鞋尖的泥点,已经了,裂成几块,像地图上的岛屿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他画的那幅画,是你睡觉的样子?”
陆肆川没动。
“你撕了它。”
他还是没动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他昨天晚上,是帮你把那道压轴题的思路,从头到尾捋了一遍?你睡着了,他没走,坐在你旁边,等你醒。”
陆肆川终于抬了眼。
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他没说为什么。”班主任把处分单收回去,放回抽屉,关上时,门栓卡了一下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“他只是说,你明天要考试,别紧张。”
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,角落里有个旧饮水机,水桶空了,滴答,滴答,水从接水口往下掉,落在铁皮托盘上,声音很轻,但听得清。
陆肆川站在原地,没走。
“他……没解释?”
“他解释了。”班主任说,“他只说,我认罚。”
陆肆川转身,往外走。门没关严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子,叶子边缘发黄,是上周被他不小心泼了咖啡,没换土。
他走室,路过走廊尽头的垃圾桶,看见一张被揉皱的纸,半截露在外面。他蹲下去,没捡,但看见了——是那幅画的残片,阳光从窗帘缝里漏下来,照在纸上,像刀尖划过的那道光。
他站起身,没动。
教室里,有人在笑。
“祁骤真傻,为了陆肆川连处分都认。”
“他是不是喜欢他?”
“谁不知道?三年了,天天给他送水,帮他擦黑板,连他球鞋脏了都偷偷洗。”
陆肆川没回头。
他坐回座位,把桌上的橡皮屑扫进抽屉,抽屉里有一本素描本,封面是深蓝的,边角卷了,他没翻开。他只是把本子往里推了推,推到最里头,压在一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下面。
下午第二节课,是自习。
祁骤没来。
有人传话,说他被叫去学生处了,要写检讨,还要参加德育教育课。
陆肆川没问。
他低头做题,笔尖在纸上划,沙沙响。他做的是数学卷,最后一道大题,他卡住了。他翻了翻草稿纸,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公式,没一条能用。
他想起昨晚,祁骤坐在他旁边,手拿笔,指节发白,声音低得像在念咒:“你看,这里,用辅助线,不是直接求角,是先证相似……”
他睡着了。
祁骤没叫醒他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,祁骤还在,手边摊着一张纸,画的是他睡觉的样子,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嘴角微微翘着。
他当时没动,假装没醒。
现在,他盯着那道题,突然觉得,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懂了。
放学铃响了,人往外涌。陆肆川没动,等教室空了,才收拾书包。他拉开抽屉,那本素描本还在,封面沾了点灰,他没擦。
他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是他的侧脸,打篮球时,汗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球衣上,他没擦。
第二页,是他蹲在天台抽烟,烟头亮着,风把烟雾吹散。
第三页,是他哭。
那天是雨天,他一个人在天台,没带伞,蹲在角落,手撑着地,肩膀一抖一抖。祁骤画了他,画得特别细,连他眼角的水珠都画出来了,一滴,悬着,没掉。
最后一页,那行小字还在。
“他哭的时候,世界都该安静。”
陆肆川合上本子,没说话。
他把本子放回抽屉,拉上,锁扣有点松,卡了两下才合上。
他走出教室,走廊空了,灯还亮着,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走到楼梯口,他看见祁骤站在楼下,没走。
他穿着校服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瓶水,一瓶是矿泉水,一瓶是温的,标签上贴着便利贴,写着:“别喝冰的。”
祁骤没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像柱子,风吹得他衣角微微动,脚边有一小滩水,是他刚才淋了雨,没擦。
陆肆川走下楼,没停,也没说话。
他从祁骤身边走过,没看一眼。
祁骤也没动。
他听见身后,塑料袋轻轻晃了一下,水瓶碰在一起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
陆肆川走到校门口,站住了。
他没回头。
他只是伸手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揉皱的画片,是那幅画的残角,阳光那道光,还在。
他把它撕了。
不是慢慢撕,是猛地一扯,纸裂开,声音很响。
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,转身走了。
身后,祁骤还是没动。
风从校门口吹进来,卷起几片落叶,落在垃圾桶边上,贴着那张被撕碎的画片,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早上,陆肆川的课桌上,多了一瓶温水。
标签还在,写着:“别喝冰的。”
他没动。
他把水瓶拿起来,放在窗台上,阳光照着,水瓶里有细小的气泡,慢慢往上浮。
他没喝。
他只是看着。
下午,论坛上突然帖。
标题是:“祁骤暗恋我三年,求复合”,配图是祁骤递水杯的背影,那天他穿的是蓝衬衫,袖口卷着,手很净。
帖子下面,骂的骂,笑的笑,有人扒出他三年来给陆肆川送过的每一件东西:雨伞、热豆浆、校服扣子、数学笔记、甚至他发烧时偷偷塞进他抽屉的退烧药。
有人问:“你是不是真喜欢他?”
祁骤在评论区回了一条。
只有一句:“他值得被喜欢。”
陆肆川在宿舍刷到这条时,正蹲在阳台,给那盆绿萝浇水。水壶是旧的,壶嘴歪了,水流得慢,一滴一滴,落在土里,没溅出来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没回。
他关掉手机,把水壶放下,转身回屋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素描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行字还在。
“他哭的时候,世界都该安静。”
他盯着看了三分钟。
然后,他拿起笔,在下面,写了一行字。
字很小,很轻,像怕惊动谁。
“我那天,没哭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放回原处。
窗外,风又起了,吹动窗帘,露出一角灰白的墙皮,裂了,像一道旧伤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坐在桌前,看着那瓶水。
水还在,没动,没喝,没倒。
阳光斜着照进来,照在瓶身上,水波晃了一下,映出他模糊的脸。
他没擦。
他只是看着。
直到铃响。
他站起身,背起书包,走出门。
走廊尽头,祁骤站在那儿,没走。
他手里拿着一叠纸,是德育教育课的签到表。
他看见陆肆川,没说话,也没动。
陆肆川也没说话。
他走过去,从祁骤手里拿过那叠纸,翻了翻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在纸上划,沙沙响。
签完,他把纸放回去,没看祁骤。
转身,走。
祁骤站在原地,没追。
风从楼梯口灌进来,吹得签到表哗啦响,一张纸被吹落,飘到地上。
是那张处分通知。
红章还在,字迹清晰。
“祁骤,,记过。”
没人捡。
没人管。
走廊尽头,那盏灯,又闪了一下。
然后,灭了。
下一秒,又亮了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陆肆川走到楼梯拐角,停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
他只是从口袋里,摸出那张被撕碎的画片残角,又摸出一张新的,是今天早上从美术社拿的,空白的素描纸。
他没画。
他只是把那片残角,轻轻贴在了新纸上。
贴得很小心。
像贴一片旧的月光。
然后,他把纸折了,塞进校服内袋。
走下楼。
阳光正好。
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。
地上,有一粒灰,被风吹着,滚了三圈,停在了祁骤的鞋尖前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低头,看了一眼。
然后,转身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