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像刀片刮在皮肤上。陆肆川烧得迷糊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,吸气都带嘶声。他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远,像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。
“体温39.8,持续六小时了,得输液。”
“他室友一直在门口守着,从凌晨三点到现在。”
他想动,想睁眼,可身体像被钉在床板上。他听见脚步声,很轻,停在门口,没进来。有人低声说了句“我等他醒”,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。
他没听清是谁。
再醒时,天刚亮。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窗帘没拉严,透进一缕灰白的光,照在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。水杯是蓝色的,塑料的,杯沿有道裂痕,他记得,是上个月在食堂摔的,没扔,洗了又用。
他伸手去拿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,顺着床单往下渗,洇出一片深色。
护士进来换药,看他醒了,说:“你室友?早上七点走的。说你醒了就给你吃粥,药在床头柜第二层。”
他没问是谁。
他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学长。
粥是温的,用一次性饭盒装着,盖子上贴了张纸条,字迹很工整,像打印的,但笔锋有点抖:
“别吃冷的。”
署名:祁骤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分钟,手指捏着纸条,指节发白。纸条边角卷了,像是被揉过又展平。
他没吃粥。
他掀开被子,下床,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着墙,慢慢走,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,没灭。
他回了宿舍。
门没锁,钥匙在锁孔里,没拔。他推开门,宿舍里没人。祁骤的床铺整整齐齐,被子叠成豆腐块,枕头下压着一本素描本,封面卷了边,像被水泡过又晒。
他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乱,但不是杂乱,是那种被翻过又勉强归位的乱。几支铅笔,橡皮屑,半包纸巾,一本《高等数学》——他高一那年丢的,后来在祁骤桌上看见,没问,也没要回来。
他翻到最底层。
一张纸,被撕得七零八落,又被胶带粘回去,接缝处有水渍,边缘发黄,像被眼泪泡过。
他认得那张单子。
是市立医院的病历单。
姓名:祁骤。
诊断:急性支气管炎,伴低热。
治疗:连续输液五天,每三次,每次两小时。
期:期中考试前夜,到第二天凌晨。
他手指抖得厉害,把纸条贴在墙上,对着光看。
粘得不好,有几处断了,但能拼出来。
“2020年11月17,23:47,输液开始。”
“2020年11月18,03:12,患者体温38.9,心率112,持续低烧,家属未到场。”
“2020年11月18,06:58,患者意识清醒,询问‘陆肆川醒了没?’”
“2020年11月18,07:30,输液结束,离院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。
他烧到神志不清那晚,祁骤在医院输液到天亮。
不是在门口守着。
是躺在病床上,打着点滴,等他醒。
他转身,冲到祁骤的床边,掀开枕头。
底下压着一张纸,没粘,是新的,字迹还是祁骤的,但比之前更潦草:
“别找我。”
他抓起那张纸,撕了,又撕,撕成碎末,撒在地上。他蹲下去,一片片捡,指甲缝里卡了纸屑,他没管。
他翻衣柜,翻书架,翻床底,翻所有能翻的地方。
没找到别的。
只有那张病历单,被他重新粘好,塞进外套内袋。
他坐在床上,没动。
窗外风还在刮,吹得阳台的晾衣绳吱呀响。楼下有学生走过,踩着落叶,沙沙的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他想起那天下午,祁骤递水杯给他。
水是温的,杯沿有裂痕,他没接,说:“我不渴。”
祁骤没说话,把水杯放在他桌上,转身走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水杯,没喝。
他想起期中考试前夜,他关上门,祁骤站在门外,没走。
他听见脚步声,转了两圈,然后慢慢下楼。
他以为他走了。
他以为他放弃了。
他想起论坛截图,他发的那条:“祁骤暗恋我三年,求复合。”
他没删。
他看着那张病历单,突然想起,祁骤最近总咳嗽。
他没问。
他以为是感冒。
他以为他只是……太累了。
他站起来,去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水声哗哗。他掬水泼在脸上,冰得他一颤。
镜子里的人,眼窝发青,嘴唇裂。
他盯着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。
祁骤的名字在最上面。
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没按。
他删了那条论坛帖。
删完,他点开私信。
里面全是骂祁骤的。
“舔狗真。”
“你配吗?”
“他都嫌你脏。”
他一条条翻,翻到最底下,是祁骤的回复。
只有一句:
“他值得被喜欢。”
他关掉手机,扔在床上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站在镜子前,一直站到水龙头没水了,滴答,滴答,滴在洗手池里。
他回了医院。
护士说:“祁骤?他昨天下午就出院了,没留联系方式。”
“他住哪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登记家属。”
“他……有没有留下什么?”
护士想了想:“有。他走的时候,把输液袋挂的钩子,拆下来,放进了外套口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‘万一他醒了,找不到我,这个能让他想起我还在。’”
陆肆川站在原地,没动。
护士看他脸色不对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医院,天阴着,风更大了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来往的车,一辆一辆,没人停。
他掏出那张病历单,贴在口。
他走回宿舍。
祁骤的床铺空了。
书桌上,那本素描本还在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,是窗台边的绿萝,叶子歪斜,扎得稳。
他翻到后面。
全是他的照片。
不是拍的,是画的。
他打篮球时,抬手投篮的弧线。
他吃早餐时,头发翘起来的一撮。
他穿校服时,领结歪了,他低头去拽。
他低头系鞋带,阳光从楼梯口照进来,照在他脚踝上。
他翻到最后一张。
画的是他背影,站在教学楼顶,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。
画的右下角,写着:
“2020年9月1,他哭了。我听见了。他爸失业,他蹲在楼梯口,哭得像被世界抛弃。我想抱他,但怕他讨厌我。我只敢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,直到他擦眼泪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压在纸上,压出一道折痕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
“2020年9月2,他今天笑了,真好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在班上讲笑话,全班哄笑,只有祁骤,一直盯着他看。
他合上本子,抱在怀里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雨点打在玻璃上,一滴,一滴,慢慢往下淌。
他看见楼下,一个穿校服的男生,撑着伞,走过场。
那人没抬头,背影很瘦。
他认得那件外套。
是祁骤的。
他冲下楼。
雨已经湿透了校服,他没停,没打伞,跑过场,跑过小卖部,跑过那排老槐树。
那人停在了校门口。
没走。
他站在雨里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瓶药,一盒粥,还有一张纸条。
他喊了一声:“祁骤。”
那人没回头。
他跑过去,抓住那人胳膊。
那人转过身。
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眼睛底下是青的,像熬了整夜。
他没说话。
祁骤也没说话。
他手里的塑料袋,滴着水,落在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陆肆川问:“你为什么……不告诉我?”
祁骤低头,看了眼手里的袋子,说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要等我?”
祁骤没答。
他抬眼,看了陆肆川一眼,那眼神很平静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陆肆川站在原地,雨打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。
他没追。
他低头,看见地上,祁骤的伞,掉在了水洼里。
他弯腰,捡起来。
伞骨断了一,撑不开,只能斜着拿。
他把它夹在胳膊下,走回宿舍。
他没开灯。
他坐在床上,把那本素描本放在膝盖上。
他翻到那张画着他系鞋带的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从抽屉里,翻出一张明信片。
是去年秋天,他随手从校门口邮局拿的,没寄。
背面空白。
他拿起笔,写:
“今天,我看见你了。”
他写完,没贴邮票,没寄。
他把它夹进素描本里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上课。
祁骤没来。
班主任说,他请了长假,没说原因。
他坐在座位上,没动。
课间,有人递水给他。
他没接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心,有一道划痕,是昨天捡伞时,被伞骨划的。
没出血。
但结了痂。
他盯着那道疤,看了很久。
下午,他去了校医室。
护士说:“祁骤?他昨天来过,拿了点止咳药,还问了你的情况。”
“我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……他最近总咳嗽,是不是感冒。”
护士笑了下:“你倒记得。”
他没笑。
他问:“他有没有说,什么时候回来?”
护士摇头:“没说。只说,如果有人问,就告诉他——别找他,但请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护士转身去拿药。
他看见桌上,放着一瓶止咳糖浆。
标签是祁骤的名字。
他伸手,拿起来。
瓶身是透明的,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,晃了晃,有气泡。
他没喝。
他把它放回桌上。
转身走了。
走廊尽头,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
他没回头。
他走室,坐下。
课桌上,那本素描本,静静躺着。
他翻开,翻到那张画着他系鞋带的。
他用铅笔,在画的角落,轻轻画了一道。
不是补全。
是添了一笔。
像有人,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窗外,雨停了。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窗台上。
那盆绿萝,叶子还是歪的。
但,扎得稳。
他合上本子。
没再打开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校服袖口,沾了一点灰。
他没擦。
他坐着,一直到放学铃响。
没人叫他。
他也没动。
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盖住了整张课桌。
他站起身,把素描本夹在腋下。
走出教室。
走廊空了。
风从东侧的缺口灌进来,吹得值表哗啦响。
他没回头。
他走下楼梯。
一楼,校门口。
那把断了伞,还靠在墙角。
他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。
伞骨断了,撑不开。
他把它夹在胳膊下,走出了校门。
天边,最后一道光,落在他肩上。
他没看。
他只是走着。
一步一步。
像那天,祁骤在楼下,站了三个小时。
他走得很慢。
但没停。
身后,风卷起一片落叶,贴在他脚边,又滚开。
他没捡。
他只是走着。
直到影子,被路灯拉长,又缩短。
他走进家门。
玄关的灯,坏了。
他没开。
他把素描本放在鞋柜上。
那瓶止咳糖浆,还放在校医室的桌上。
他没拿回来。
他坐在沙发上,没开电视。
他盯着墙上的钟。
分针,走了一格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心,那道疤。
没破。
但还在。
他闭上眼。
听见窗外,风声。
像谁,在轻轻咳嗽。
他没动。
一直坐到天黑。
灯,没开。
他也没开。
他只是坐着。
像在等什么。
又像,什么都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