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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4

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像刀片刮在皮肤上。陆肆川烧得迷糊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,吸气都带嘶声。他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远,像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。

“体温39.8,持续六小时了,得输液。”

“他室友一直在门口守着,从凌晨三点到现在。”

他想动,想睁眼,可身体像被钉在床板上。他听见脚步声,很轻,停在门口,没进来。有人低声说了句“我等他醒”,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。

他没听清是谁。

再醒时,天刚亮。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窗帘没拉严,透进一缕灰白的光,照在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。水杯是蓝色的,塑料的,杯沿有道裂痕,他记得,是上个月在食堂摔的,没扔,洗了又用。

他伸手去拿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,顺着床单往下渗,洇出一片深色。

护士进来换药,看他醒了,说:“你室友?早上七点走的。说你醒了就给你吃粥,药在床头柜第二层。”

他没问是谁。

他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学长。

粥是温的,用一次性饭盒装着,盖子上贴了张纸条,字迹很工整,像打印的,但笔锋有点抖:

“别吃冷的。”

署名:祁骤。
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分钟,手指捏着纸条,指节发白。纸条边角卷了,像是被揉过又展平。

他没吃粥。

他掀开被子,下床,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着墙,慢慢走,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,没灭。

他回了宿舍。

门没锁,钥匙在锁孔里,没拔。他推开门,宿舍里没人。祁骤的床铺整整齐齐,被子叠成豆腐块,枕头下压着一本素描本,封面卷了边,像被水泡过又晒。

他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

抽屉里乱,但不是杂乱,是那种被翻过又勉强归位的乱。几支铅笔,橡皮屑,半包纸巾,一本《高等数学》——他高一那年丢的,后来在祁骤桌上看见,没问,也没要回来。

他翻到最底层。

一张纸,被撕得七零八落,又被胶带粘回去,接缝处有水渍,边缘发黄,像被眼泪泡过。

他认得那张单子。

是市立医院的病历单。

姓名:祁骤。

诊断:急性支气管炎,伴低热。

治疗:连续输液五天,每三次,每次两小时。

期:期中考试前夜,到第二天凌晨。

他手指抖得厉害,把纸条贴在墙上,对着光看。

粘得不好,有几处断了,但能拼出来。

“2020年11月17,23:47,输液开始。”

“2020年11月18,03:12,患者体温38.9,心率112,持续低烧,家属未到场。”

“2020年11月18,06:58,患者意识清醒,询问‘陆肆川醒了没?’”

“2020年11月18,07:30,输液结束,离院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。

他烧到神志不清那晚,祁骤在医院输液到天亮。

不是在门口守着。

是躺在病床上,打着点滴,等他醒。

他转身,冲到祁骤的床边,掀开枕头。

底下压着一张纸,没粘,是新的,字迹还是祁骤的,但比之前更潦草:

“别找我。”

他抓起那张纸,撕了,又撕,撕成碎末,撒在地上。他蹲下去,一片片捡,指甲缝里卡了纸屑,他没管。

他翻衣柜,翻书架,翻床底,翻所有能翻的地方。

没找到别的。

只有那张病历单,被他重新粘好,塞进外套内袋。

他坐在床上,没动。

窗外风还在刮,吹得阳台的晾衣绳吱呀响。楼下有学生走过,踩着落叶,沙沙的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
他想起那天下午,祁骤递水杯给他。

水是温的,杯沿有裂痕,他没接,说:“我不渴。”

祁骤没说话,把水杯放在他桌上,转身走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眼水杯,没喝。

他想起期中考试前夜,他关上门,祁骤站在门外,没走。

他听见脚步声,转了两圈,然后慢慢下楼。

他以为他走了。

他以为他放弃了。

他想起论坛截图,他发的那条:“祁骤暗恋我三年,求复合。”

他没删。

他看着那张病历单,突然想起,祁骤最近总咳嗽。

他没问。

他以为是感冒。

他以为他只是……太累了。

他站起来,去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水声哗哗。他掬水泼在脸上,冰得他一颤。

镜子里的人,眼窝发青,嘴唇裂。

他盯着自己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掏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。

祁骤的名字在最上面。

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没按。

他删了那条论坛帖。

删完,他点开私信。

里面全是骂祁骤的。

“舔狗真。”

“你配吗?”

“他都嫌你脏。”

他一条条翻,翻到最底下,是祁骤的回复。

只有一句:

“他值得被喜欢。”

他关掉手机,扔在床上。

他没哭。

他只是站在镜子前,一直站到水龙头没水了,滴答,滴答,滴在洗手池里。

他回了医院。

护士说:“祁骤?他昨天下午就出院了,没留联系方式。”

“他住哪?”

“不知道。他没登记家属。”

“他……有没有留下什么?”

护士想了想:“有。他走的时候,把输液袋挂的钩子,拆下来,放进了外套口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说,‘万一他醒了,找不到我,这个能让他想起我还在。’”

陆肆川站在原地,没动。

护士看他脸色不对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出医院,天阴着,风更大了。

他站在路边,看着来往的车,一辆一辆,没人停。

他掏出那张病历单,贴在口。

他走回宿舍。

祁骤的床铺空了。

书桌上,那本素描本还在。

他翻开。

第一页,是窗台边的绿萝,叶子歪斜,扎得稳。

他翻到后面。

全是他的照片。

不是拍的,是画的。

他打篮球时,抬手投篮的弧线。

他吃早餐时,头发翘起来的一撮。

他穿校服时,领结歪了,他低头去拽。

他低头系鞋带,阳光从楼梯口照进来,照在他脚踝上。

他翻到最后一张。

画的是他背影,站在教学楼顶,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。

画的右下角,写着:

“2020年9月1,他哭了。我听见了。他爸失业,他蹲在楼梯口,哭得像被世界抛弃。我想抱他,但怕他讨厌我。我只敢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,直到他擦眼泪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压在纸上,压出一道折痕。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“2020年9月2,他今天笑了,真好。”

那是他第一次在班上讲笑话,全班哄笑,只有祁骤,一直盯着他看。

他合上本子,抱在怀里。
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
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
雨点打在玻璃上,一滴,一滴,慢慢往下淌。

他看见楼下,一个穿校服的男生,撑着伞,走过场。

那人没抬头,背影很瘦。

他认得那件外套。

是祁骤的。

他冲下楼。

雨已经湿透了校服,他没停,没打伞,跑过场,跑过小卖部,跑过那排老槐树。

那人停在了校门口。

没走。

他站在雨里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瓶药,一盒粥,还有一张纸条。

他喊了一声:“祁骤。”

那人没回头。

他跑过去,抓住那人胳膊。

那人转过身。

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眼睛底下是青的,像熬了整夜。

他没说话。

祁骤也没说话。

他手里的塑料袋,滴着水,落在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陆肆川问:“你为什么……不告诉我?”

祁骤低头,看了眼手里的袋子,说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“你为什么……要等我?”

祁骤没答。

他抬眼,看了陆肆川一眼,那眼神很平静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
陆肆川站在原地,雨打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。

他没追。

他低头,看见地上,祁骤的伞,掉在了水洼里。

他弯腰,捡起来。

伞骨断了一,撑不开,只能斜着拿。

他把它夹在胳膊下,走回宿舍。

他没开灯。

他坐在床上,把那本素描本放在膝盖上。

他翻到那张画着他系鞋带的。
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从抽屉里,翻出一张明信片。

是去年秋天,他随手从校门口邮局拿的,没寄。

背面空白。

他拿起笔,写:

“今天,我看见你了。”

他写完,没贴邮票,没寄。

他把它夹进素描本里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去上课。

祁骤没来。

班主任说,他请了长假,没说原因。

他坐在座位上,没动。

课间,有人递水给他。

他没接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心,有一道划痕,是昨天捡伞时,被伞骨划的。

没出血。

但结了痂。

他盯着那道疤,看了很久。

下午,他去了校医室。

护士说:“祁骤?他昨天来过,拿了点止咳药,还问了你的情况。”

“我说了什么?”

“你说……他最近总咳嗽,是不是感冒。”

护士笑了下:“你倒记得。”

他没笑。

他问:“他有没有说,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护士摇头:“没说。只说,如果有人问,就告诉他——别找他,但请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
护士转身去拿药。

他看见桌上,放着一瓶止咳糖浆。

标签是祁骤的名字。

他伸手,拿起来。

瓶身是透明的,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,晃了晃,有气泡。

他没喝。

他把它放回桌上。

转身走了。

走廊尽头,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

他没回头。

他走室,坐下。

课桌上,那本素描本,静静躺着。

他翻开,翻到那张画着他系鞋带的。

他用铅笔,在画的角落,轻轻画了一道。

不是补全。

是添了一笔。

像有人,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
窗外,雨停了。
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窗台上。

那盆绿萝,叶子还是歪的。

但,扎得稳。

他合上本子。

没再打开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校服袖口,沾了一点灰。

他没擦。

他坐着,一直到放学铃响。

没人叫他。

他也没动。

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盖住了整张课桌。

他站起身,把素描本夹在腋下。

走出教室。

走廊空了。

风从东侧的缺口灌进来,吹得值表哗啦响。

他没回头。

他走下楼梯。

一楼,校门口。

那把断了伞,还靠在墙角。

他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。

伞骨断了,撑不开。

他把它夹在胳膊下,走出了校门。

天边,最后一道光,落在他肩上。

他没看。

他只是走着。

一步一步。

像那天,祁骤在楼下,站了三个小时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但没停。

身后,风卷起一片落叶,贴在他脚边,又滚开。

他没捡。

他只是走着。

直到影子,被路灯拉长,又缩短。

他走进家门。

玄关的灯,坏了。

他没开。

他把素描本放在鞋柜上。

那瓶止咳糖浆,还放在校医室的桌上。

他没拿回来。

他坐在沙发上,没开电视。

他盯着墙上的钟。

分针,走了一格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心,那道疤。

没破。

但还在。

他闭上眼。

听见窗外,风声。

像谁,在轻轻咳嗽。

他没动。

一直坐到天黑。

灯,没开。

他也没开。

他只是坐着。

像在等什么。

又像,什么都不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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