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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4

祁骤走后的第七天,陆肆川没睡。

床头的闹钟停在三点十七分,电池漏液,腐蚀了数字显示,屏幕黑了一半。他没换。指针还卡在那个位置,像被钉住的钟摆。

他起床,穿校服。左脚的鞋裂口没补,胶水了,边沿翘着,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他没在意。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两分钟,盯着鞋柜上那双空着的运动鞋——祁骤的,尺码42,鞋带总系成双结,说这样不容易松。

他没动它。

走廊灯坏了三盏,从四楼到一楼,全是暗的。他走的时候没开手机照明,靠记忆踩台阶。第三级台阶有道裂缝,他记得,以前祁骤总在那儿停一下,低头看,然后说:“这缝能塞进半片树叶。”现在他踩过去,没停。

教学楼空着。早自习还没开始,但教室门都开着。他站在高二(3)班门口,没进去。门框边贴着一张新值表,名字是新的,位置是旧的。祁骤的座位,现在坐的是陈阳,头发染了棕,耳钉亮得刺眼。

他转身,去了篮球场。

场边的长椅上,有人在吃早餐,油条蘸豆浆,滴了一滴在水泥地上,黑乎乎的,像块污渍。他站了五分钟,没人传球。他伸手,拍了两下球,球弹得高,撞在篮筐后沿,滚到边线外。没人去捡。

他弯腰,自己去捡。手指碰到球的时候,掌心蹭到一点湿的,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谁吐的口香糖。他没擦,把球夹在胳膊下,走了。

画室的门锁着。钥匙在班主任那儿,他没去要。窗玻璃上有层灰,他用指节蹭了蹭,看见里面墙上还贴着几张旧画,都是他——打球时的侧影,低头写作业的背影,还有一次,他趴在桌上睡着,睫毛在光里投出细影。画得极细,连校服第三颗纽扣的反光都描了。

他看了很久,没动。

食堂的汤窗口,今天是王姨在打。她看见他,手顿了一下,勺子在锅沿磕了两下,没出声。他排在第三个,前面两个女生在说话,说“那个转学的校草,听说在那边考了美术学院”,“真的假的?他不是体育生吗?”“谁知道,反正人走了,连个告别都没有。”

他没说话。打汤的时候,王姨问他:“还喝热汤?”

他点头。

她舀了一勺,没倒满,只到碗沿下两厘米。他说:“多一点。”

她没应,也没加。汤是白菜豆腐汤,浮着几粒油星,凉了。

他端着碗,坐到最靠里的位置。以前祁骤总坐这儿,背对窗,面朝墙,说这样吃饭不吵。他现在坐那儿,碗里的汤没动,热气早散了。

他低头,看见碗底有一道细纹,是上周摔的,没扔。他用勺子刮了刮,刮出一点白垢。

室的路上,他拐去图书馆。祁骤以前常去三楼靠窗的角落,那儿有张木桌,右下角缺了一角,用透明胶缠过三次,胶带泛黄,边角卷着。

他坐下,翻开祁骤留下的那本《高中物理精讲》。书皮是深蓝的,边角磨得发白,封面右下角有道指甲划的印子,像被谁急着翻过。

他一页页翻。

每一页空白处,都是红笔写的批注。

“这里你总错,下次别怕。”

“你算错了单位,不是2.5,是2500,别急。”

“这道题你抄过三次,但没改过思路。”

“你昨天在走廊问我这题,我假装没听见,其实我记住了。”

他翻到第178页,那道题是力学综合,他高二上学期月考错的。祁骤在旁边画了个小人,穿着校服,蹲在地上,手里举着个牌子,上面写: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

他没哭。他只是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头。

他没室。

他去了天台。

风大,吹得他校服鼓起来,袖口灰扑扑的,沾了昨天打球时蹭的泥。他靠在栏杆上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——雪地里那张,铅笔字已经淡了,边角卷着,像被水泡过又晾。

他把它贴在栏杆内侧,用透明胶带压了两圈。胶带是透明的,但边角翘了,风一吹,就轻轻拍打栏杆,发出很轻的“啪、啪”声。

他站着,没动。

楼下传来铃声,上课了。他没下去。

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素描本,封面是白的,没字。他翻开,第一页是铅笔勾的轮廓——祁骤的侧脸,眼睛低垂,睫毛长,像画在纸上的影子。

他没画完。

他翻到中间,有一页画了他自己的脸,眼睛闭着,嘴角往下压,像在忍什么。画得极细,连鼻梁上的小痣都描了,但右眼角有一道斜线,是用橡皮擦出来的,擦得发毛,像被眼泪蹭过。

他盯着那道线,看了很久。

他合上本子,放回书包。

他走下天台,脚步很轻,鞋底的裂口又响了一声。

室的路上,他经过美术社的橱窗。里面贴着一张新海报,是校庆画展,主题是“青春的形状”。画展作者署名:祁骤。

他站住。

海报上是一幅水彩,画的是一个背影,站在天台边,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,手里握着一杯豆浆,杯口冒着热气。背景是灰蓝的天空,云很淡,像被水洗过。

他没认出那是自己。

他看了三分钟,转身走了。

下午第三节课,班主任叫他去办公室。

“你最近……状态不太对。”班主任推了推眼镜,桌上放着一张缺角的纸,是他的月考成绩单,数学58,物理49。

他没说话。

“祁骤走之前,找过我一次。”班主任顿了顿,手指在桌角敲了两下,敲的是那道旧划痕,和他课桌上的那道一模一样。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他说……你最近总在画人,但没人知道你在画谁。”

他没接话。

“他让我……别你。说你不是不爱说话,是怕说错。”

他低头,看见自己校服袖口,有一粒灰,粘在布纹里,没掉。

“他还说,”班主任声音低了点,“你要是哪天突然不打球了,别慌。那是你该走的路。”

他站起来,没说谢谢,也没说再见。

他走的时候,办公室的门没关严,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把桌上那张纸吹得翻了个面。

背面写着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很轻:

“别让他一个人走。”

他没回头。

他回了教室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课桌右下角,有道划痕,是去年运动会,他抢球撞的。祁骤当时低头看了眼,没说话,只用橡皮擦了擦,擦得发白。

他现在也用橡皮擦。

擦了三下,橡皮屑掉在桌上,像雪。

他没擦净。

放学后,他没去打球。

他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,买了一瓶矿泉水,两包饼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夕阳把校牌照成橙色,铁皮招牌上,“市一中”三个字,有一笔褪了,变成浅灰。

他没进去。

他转身,往家走。

路过那栋旧楼,他停了一下。

三楼的灯还是灭的。铁皮门框上,物业通知还在,字迹褪了,指印还在,模糊,像被谁用拇指反复蹭过。

他没敲门。

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,看一只麻雀落在窗台,啄了啄窗框,飞走了。

他走的时候,鞋底的泥又多了一层,沾在台阶上,没擦。

他回到家,没开灯。

他在玄关脱鞋,左脚的裂口又开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袜子。他没换。

他走进房间,把书包扔在床上,从最底层抽出那本《物理精讲》。

他坐在床边,一页一页翻。

每一页的批注,他都用手指描了一遍。

“这里你总错,下次别怕。”

“你算错了单位,不是2.5,是2500,别急。”

“这道题你抄过三次,但没改过思路。”

“你昨天在走廊问我这题,我假装没听见,其实我记住了。”

他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。

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红笔,笔帽没盖,了,笔尖硬,划纸时有点涩。

他在空白处,一笔一笔,写:

“你走后,我开始学着爱你。”
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
他没哭。

他只是把书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不会说话的人。

他躺下,闭上眼。

床头的闹钟,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
窗外,风刮过树梢,叶子掉了一片,落在窗台上,没动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没去上学。

他去了天台。

栏杆上,那张纸条还在,胶带翘了,风一吹,就轻轻拍打栏杆,像在敲门。

他没动它。

他把那杯豆浆放在栏杆边,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,热气被风吹散了,只剩杯壁上一圈水痕。

他坐下,打开素描本。

他画了那杯豆浆。

画了栏杆。

画了风。

画了远处那栋旧楼,三楼的窗,没开。

他画了整整一天。

画完,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书包。

他走的时候,没回头看。

他下楼,经过校门口,看见陈阳在和人打篮球,球砸在篮板上,弹回来,砸在一个人脸上。

那人没骂,蹲下去捡球,头发湿了,是汗。

他没停。

他去了图书馆。

三楼靠窗的桌子,还空着。

他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那本《物理精讲》,放在桌上。

他没带走。

他走了。

他没回头。

他去了公交站。

他坐上了去城南的车。

车开动的时候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是那张纸条的复印件,铅笔字淡了,边角卷着。

他把它折成一只纸鹤,放在窗台上。

纸鹤被风吹得晃了晃,没掉。

他闭上眼。

车窗外,树影飞快地往后退。

他没哭。

他只是觉得,口空了一块,像被谁悄悄掏走了什么。
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
他没发朋友圈。

他没删祁骤的社交账号——因为早就注销了。

他只是每天清晨,去天台,放一杯热豆浆。

他开始学画画。

他画祁骤的背影。

画他低头写字时的睫毛。

画他穿校服时歪掉的领结。

画他淋雨时,把伞往自己这边偏的弧度。

他画了三百六十五张。

他没寄。

他把它们,一张一张,夹在那本《物理精讲》里。

他把书,放在了祁骤曾经的课桌抽屉里。

他没锁。

他只是轻轻推上,像怕惊动谁。

他开始和人说话。

他跟同桌讲,祁骤总在雨天把伞留给他,自己淋湿。

同桌说:“你是不是喜欢他?”

他没答。

他跟班长讲,祁骤替他背了偷吃食堂馒头的黑锅,被罚扫厕所一周。

班长说:“他傻。”

他没反驳。

他跟体育老师讲,祁骤病了还来学校,蹲在篮球场边,看他练投篮,一蹲就是一小时。

体育老师说:“那孩子,心细。”

他点头。

他没说,祁骤病得发高烧,还给他抄了三遍笔记。

他没说,祁骤的校服袖口,总有一块油渍,是他吃煎饼时蹭的,祁骤从没换过。

他没说,祁骤的书包里,一直有两把伞,一把是他的,一把是祁骤的。

他没说,祁骤的手机壁纸,是他打篮球时的背影,是偷拍的。

他没说,祁骤的记本,最后一页写着:“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我爱他,我可能已经不在了。但我希望,他能好好活着。”

他没说。

他只是每天早上,去天台,放一杯热豆浆。

他开始穿校服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
他开始记得,祁骤喜欢把铅笔削得特别尖,说这样写字不累。

他开始用红笔写字。

他开始在空白处,写:“这里你总错,下次别怕。”

他开始在梦里,听见祁骤说:“你值得被爱。”

他没哭。

他只是在某个清晨,发现那杯豆浆,被人喝了一半。

杯壁上,多了一道唇印。

他盯着那道印,看了很久。

他没动。

他把杯子放回去。

第二天,他照常去,放了一杯新的。

杯下,压着一张纸。

纸是那种超市促销送的贺卡,边角卷了,颜色发灰。

字是铅笔写的,很轻,一笔一划都压得匀。

“今天你没哭,真好。”

他抬头。

风卷着纸页,远处,一个模糊的身影,正转身离去。

他追了出去。

雪,又下了。

脚印在雪地上,一深一浅。

他追到校门口。

影子消失了。

地上,只有一串脚印,通向远方。

他蹲下,摸了摸雪。

冷。

他站起身,把那张纸,夹进校服内袋。

他没再追。

他转身,走回天台。

他把那杯没动的豆浆,放在栏杆边。

他坐下来,打开素描本。

他画了那串脚印。

画了雪。

画了空荡的校门。

画了远处,那栋旧楼。

三楼的窗,还是没开。

他画完,合上本子。

他没走。

他坐在那儿,等太阳出来。

雪,慢慢化了。

水痕顺着栏杆,一滴,一滴,落在地上。

像谁,轻轻哭过。

他没动。

他只是伸手,摸了摸栏杆上那张纸条。

胶带,又翘了一角。

风,吹着它,轻轻拍打。

啪。

啪。

像心跳。

像呼吸。

像谁,在说:

“这次,换我来找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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