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铃响得迟,像被谁按了暂停。走廊里人声刚起,又突然矮了一截——有人堵在祁骤的座位前,没动手,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堵墙。祁骤没动,铅笔还夹在指间,笔尖沾着点铅灰,没削,也没擦。他面前摊着本素描本,纸页翻到一半,画的是窗台边的绿萝,叶子被风推得歪斜,却扎得稳。
有人笑了一声,手机屏幕亮着,贴着论坛截图:“祁骤暗恋我三年,求复合。”配图是那天下午,他递水杯的背影。水杯是蓝色的,塑料的,杯沿有道裂痕,他记得,是上个月在食堂摔的,没扔,洗了又用。
“你真行啊,”有人凑近,鼻息喷在祁骤耳后,“三年?你当自己是言情剧男主?”
祁骤没抬头。他把铅笔搁在本子上,动作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铅笔滚了半圈,停在纸角,压住一片没擦净的橡皮屑。
“你发的?”那人又问,声音拔高了,带着点兴奋的挑衅。
祁骤说:“不是我发的。”
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。周围人静了半秒,然后哄笑起来。
“你当我们都瞎?”有人拍了下他桌角,“你天天给他送水,他打完球你递毛巾,他忘带作业你抄两份,他爸住院你去送饭——你当没人看见?”
祁骤没接话。他低头,把素描本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抹了下,擦掉一点灰。封皮是旧的,边角卷了,露出底下一层白纸,像被水泡过又晒。
“你别装了,”另一个声音进来,是隔壁班的,“陆肆川都承认了,你还不认?”
祁骤抬了下眼。他没看说话的人,视线落在那人手机屏幕上。截图里,陆肆川的头像在右上角,灰的,没开。帖文底下,点赞数已经破了五千。
他收回目光,站起身。椅子腿和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吱——”,像生锈的门轴。他没拿书包,也没拿水杯,只把素描本夹在臂弯里,转身往门口走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,像被风吹开的帘子。没人拦他,也没人追。但手机镜头追着他,咔嚓、咔嚓,闪光灯一明一灭,像某种无声的审判。
他没回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,风从缺口灌进来,吹得值表哗啦响。那张纸贴得歪,边角翘着,露出底下一层旧胶带,胶带已经发黄,黏得不牢,风一吹,就轻轻颤。
祁骤走过时,袖口蹭过门框。门框上有一道浅痕,是去年篮球赛时,有人撞的,没修。他袖子上沾了点灰,是刚才从座位上蹭的,没擦。
他下楼,脚步没停。
楼梯间灯坏了两盏,第三层的声控灯反应慢,他走到第四级台阶,灯才亮。光是黄的,照在他脚上,鞋底沾着一点红土,是早上跑时踩的,没刷净。
他没走正门,拐进了艺术楼的侧梯。那里没人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,像结了痂的伤口。他靠在墙上,把素描本打开,翻到刚才那页。绿萝的叶子画得有点乱,笔触重了,像在用力压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用拇指,慢慢擦掉最上面那片叶子的轮廓。
擦完,他合上本子,塞进外套口袋。口袋里还有张纸条,是昨天下午,一个女生塞给他的,说:“你别理他们,你画得真好。”纸条没署名,边角卷了,有水渍,像被眼泪洇过。
他没看,也没扔。
他从侧梯下到后场,绕到教学楼背面。那里有排旧储物柜,铁皮的,漆掉了大半,锁是老式的,钥匙早丢了,现在用的是挂锁,锈得发红。他蹲下来,从鞋底抠出一小块泥,塞进锁孔,轻轻一转。
锁开了。
柜子里空着,只有一本旧练习册,封面写着“高一数学错题集”,字迹是他的,但笔迹比现在稚嫩。他翻了翻,里面夹着几张照片,全是陆肆川的。
一张是他打篮球时跳起来投篮,手肘歪着,像要摔倒;一张是他午休时趴在桌上,头发乱成一团,嘴角还沾着面包屑;还有一张,是去年冬天,他站在天台抽烟,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,他没看镜头,只望着远处。
祁骤没笑,也没叹气。他把照片一张张抽出来,叠好,塞进内袋。然后把练习册放回去,关上柜门,锁重新挂上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风从场那头吹过来,带着点枯草味。远处有学生在打排球,球砸在网子上,弹起来,又掉下去。没人喊,没人叫,就那么安静地打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教学楼前,人群还没散。有人举着手机,还在拍。有人在议论:“他怎么不解释?”“他是不是默认了?”“你没看昨天他给陆肆川送热茶吗?那杯都快凉了他还攥着。”
祁骤走过时,没人再拦他。他们只是盯着他,眼神像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戏。
他没看他们。
他上楼,室,坐下,把素描本放在桌角,铅笔重新拿起来,继续画。画的是窗台外的梧桐,叶子快掉光了,枝裸着,像几断掉的骨头。
没人问他画什么。
没人问他为什么还在画。
没人问,为什么他今天没去食堂,也没人问他,为什么他的水杯,今天没出现在陆肆川桌上。
下午第三节课,班主任进来发月考成绩单。没人喊名字,她直接把卷子放在讲台上,一张一张,按顺序排。
祁骤的卷子在最上面。
分数栏空着。
红笔圈了个“0”。
旁边写着:“—作弊嫌疑”。
他没动。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压着校服裤子的褶皱,指甲缝里还留着前天画素描时没洗掉的铅灰。
陆肆川坐在他斜后方,隔着两排桌椅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能感觉到祁骤的呼吸比平时轻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,数学148,扣的两分是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没写全。
监考老师说,祁骤全程没抬头,连笔都没动过。
可监控里,他盯着陆肆川的卷子看了整整三十七分钟。
没人问为什么。
没人问祁骤为什么在考前一晚,十一点半还在画室门口等他,手里拎着两瓶热豆浆,说:“你要是还不会,我再讲一遍。”
陆肆川没接。
他把门关上了。
他记得那天祁骤站在门外,没走,也没敲门。灯没开,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他听见脚步声,是祁骤在原地转了两圈,然后慢慢下楼。
第二天早上,祁骤的课桌上多了张纸条:“数学卷子我抄了,你别紧张。”
陆肆川没回。
举报信是匿名的,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,字迹工整,用的是打印纸,没留任何痕迹。内容就一句:“祁骤在期中考试中频繁偷看我答题,请求彻查。”落款是“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考生”。
班主任叫祁骤去谈话的时候,陆肆川正坐在教室后排,把橡皮捏成碎末,撒在桌角。他数着碎屑,一粒,两粒,三粒……数到第七粒的时候,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他没抬头。
他听见祁骤的脚步声,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听见班主任说:“你认罚吗?”
祁骤说:“我认。”
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。
他数到第八粒碎屑,才抬头。
祁骤的座位空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走廊尽头,站在那扇没关的窗前。
风还在吹,值表哗啦响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鞋底的红土,已经了,裂成小块,像地图上的沙漠。
他没动。
直到放学铃响。
他没等祁骤。
他直接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陆肆川没回宿舍。
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,翻了三本素描集,一本是梵高,一本是毕加索,一本是本地美院学生的作品集。他翻得慢,一页一页,像在找什么。
没找到。
他回宿舍,洗了澡,躺下,手机亮着,屏幕是黑的。
他点开论坛。
帖子还在。
点赞数:8723。
评论:1246条。
“舔狗真恶心。”
“陆肆川真惨,被这种人缠上。”
“祁骤是不是有病?他爸不是死了吗?他怎么还有心情画人?”
“他画的都是陆肆川吧?我认得那件球衣,上周校运会他穿的。”
“他是不是跟踪狂?”
“他连水杯都送,是不是想下药?”
“他是不是想自?”
“他画的那幅画,我看了,恶心。”
陆肆川没删帖。
他点进祁骤的微博。
账号是三年前注册的,头像是个灰白的云,没签名,没动态,粉丝数:17。
他翻了翻,发现私信里,全是匿名。
“你别脏了陆肆川。”
“你配吗?”
“你画他,他恶心你。”
“你爸死得早,你妈改嫁,你连个家都没有,你还敢喜欢他?”
“你是不是想靠他上位?”
“你是不是想讹钱?”
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每一条,都带着“你配吗”“你疯了”“你配吗”“你配吗”。
祁骤的回复,只有一句。
“他值得被喜欢。”
就这一句。
发在第三条私信后。
再往后,全是骂。
他没回。
他没删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的光,照在他脸上。
他没开灯。
房间里黑着,只有手机亮着。
他关掉屏幕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他坐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眼睛有点红,头发乱,校服领子歪了,袖口有块没洗掉的墨迹,是昨天画图时蹭的。
他伸手,想擦。
手停在半空。
他没擦。
他转身,躺回床上。
第二天早上,他没去早自习。
他躺在床上,听外面走廊的脚步声,一串,一串,像雨点。
有人敲门。
“陆肆川?你起来没?”
他没应。
“你昨晚去哪了?祁骤找你。”
他闭着眼。
“他说你发烧了?”
他没动。
“你别装死,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他听见门被轻轻关上。
他没睁眼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像谁在敲一扇旧门。
中午,他去食堂。
他没拿饭卡。
他站在窗口前,看着打饭阿姨把菜倒进饭盒,油星子浮在汤上,像一层薄薄的膜。
他没动。
他看见祁骤从旁边走过。
他没看祁骤。
祁骤也没看他。
祁骤端着饭盒,坐在靠窗的角落,一个人。
他面前的饭,没动。
他低着头,用筷子戳着米饭,一粒一粒,像在数。
陆肆川站了五分钟,转身走了。
他没买饭。
他回了教室。
他打开抽屉,翻出那本被撕碎的画稿。
他没哭。
他没骂。
他只是把碎片一张一张,摊在桌上。
他用胶带,一张一张,粘回去。
粘得歪,粘得乱,有几片粘错了,阳光照在画上,陆肆川的眉骨被粘在了鼻梁上,睫毛粘在了耳后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画收起来,放进抽屉最底层。
下午,他去画室。
画室没人。
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,灰尘在光里飘。
他走到角落,打开那个旧木箱。
箱子里,全是速写本。
他翻了翻。
一页,一页,全是自己。
打篮球时咬唇的侧脸。
午休时蜷在课桌上的睡姿。
蹲在天台哭的背影。
他翻到最后一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页上,一行小字:
“他哭的时候,世界都该安静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
手在抖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把本子放回去,关上箱子,锁上。
他转身,走出画室。
走廊的灯,又坏了。
他没开手机。
他走下楼。
风从东侧缺口灌进来,吹得值表哗啦响。
他站在楼梯口,没动。
他看见祁骤从体育馆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桶是旧的,漆掉了,盖子没拧紧,有热气冒出来。
祁骤没看路,低着头,走得很慢。
他走到教学楼后,停在那排旧储物柜前。
他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钥匙是铜的,旧了,边缘磨得发亮。
他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
锁开了。
他打开柜门,把保温桶放进去。
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
纸是普通的A4纸,打印的,字迹是手写的,但很工整。
他把纸贴在柜门内侧。
贴完,他关上门,锁上。
他转身,走了。
陆肆川站在楼梯口,没动。
他看见祁骤的背影,穿过场,走进暮色。
他没跟上去。
他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直到天黑。
他回宿舍。
他打开手机。
他点开祁骤的微博。
他点开私信。
他翻到那条回复。
“他值得被喜欢。”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开相册。
他翻出一张照片。
是去年冬天,他蹲在天台抽烟,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,他没看镜头,只望着远处。
照片是祁骤拍的。
他不知道。
他没删。
他没发。
他只是把照片,设成了锁屏。
那天晚上,他没睡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手机。
屏幕亮着,映出他的脸。
他没开灯。
他看着那行字。
“他值得被喜欢。”
他闭上眼。
他第一次,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上课。
他没带书。
他坐在座位上,盯着祁骤的后脑勺。
祁骤没回头。
他今天没画素描。
他低着头,看手机。
屏幕是黑的。
陆肆川没动。
他伸手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被粘好的画。
他把它,轻轻放在祁骤的课桌上。
没说话。
没看。
他转身,走了。
下午,他去医务室。
他发烧了。
39度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他躺在病床上,输液。
护士说:“你室友一直在门口守着,从凌晨三点到现在。”
他迷糊中,听见脚步声。
他想睁眼。
他没睁。
他听见门被轻轻关上。
他以为,祁骤走了。
他心口发冷。
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。
床头放着一袋退烧药,一盒温热的粥。
粥是白粥,没放糖,没放盐。
旁边一张字条:
“别吃冷的。”
署名:祁骤。
他盯着字条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冲回宿舍。
他翻抽屉。
翻柜子。
翻床底。
他翻到那本被撕碎的画稿。
他翻到那本速写本。
他翻到那张被粘好的照片。
他翻到那张被贴在储物柜里的纸。
他翻到那张病历单。
病历单是撕碎的,又被粘起来了。
纸角还带着医院的水印。
上面写着:
“祁骤,支气管炎,连续输液五天。”
期:昨天。
他坐在地上,手抖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他烧得神志不清,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“他睡了。”
“别吵他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他醒了,我再走。”
他以为是室友。
他以为是护士。
他以为是梦。
他以为,祁骤终于厌倦了。
他以为,他终于走了。
他低头,看着那张病历单。
他看见,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是用铅笔写的,很轻,像怕被擦掉。
“他发烧那晚,我输液到天亮。”
“我想看他醒。”
“我没敢进去。”
“我怕他讨厌我。”
他把病历单攥在手里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,把纸,贴在口。
他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眼睛红,头发乱,脸色苍白。
他伸手,擦了擦嘴角。
那里,有一道了的粥渍。
他没擦净。
他转身,走出宿舍。
他去画室。
他打开那个旧木箱。
他翻出那本速写本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用铅笔,在那行字下面,轻轻写了一句:
“你值得被喜欢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
他没走。
他坐在地上,靠着墙。
他等。
等了很久。
直到黄昏。
他听见脚步声。
他没抬头。
他听见门被推开。
他听见风。
他听见,有人站在门口,没动。
他听见,呼吸声。
很轻。
像一片叶子,落在地上。
他没说话。
他也没动。
他只是,把速写本,轻轻推过去。
推到门口。
推到那个人的脚边。
他闭上眼。
他听见,脚步声,慢慢靠近。
他听见,有人蹲下。
他听见,纸页被翻开的声音。
他听见,有人,轻轻吸了口气。
他没睁眼。
他听见,那人说:
“……你画我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他没答。
他只是,把头,靠在墙上。
窗外,风还在吹。
值表,哗啦响。
一粒灰,从天花板上掉下来,落在速写本上。
没人去擦。
没人说话。
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斜斜切过那行字。
“你值得被喜欢。”
和
“他值得被喜欢。”
两个字,挨着。
像两片叶子,贴在同一个枝头。
风一吹,它们就轻轻碰了一下。
然后,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