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心城，帝国的心脏。
城市的正中央不是皇宫，而是一座塔。龙骨塔。九百九十九来自不同巨龙的肋骨，编织成一座高达三百米的螺旋状建筑。塔顶悬浮着一枚三米高的龙晶，是帝国初代皇帝亲手嵌入的“龙魂之心”。它的光芒笼罩全城，夜不息，像一颗不会坠落的太阳。
伴生契约的核心就在那里。每一个帝国公民与龙的链接，都要经过那颗龙魂之心的“认证”。没有认证，就是野生种，就是异端，就是应该被消灭的存在。
龙钟响起的那天，塔顶的龙魂之心闪烁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短暂到大部分人都以为是眼花了。
但大圣堂最深处的黑暗中，一双苍老的眼睛看到了。
帝国国师，秦无咎。年龄不详，据说已经侍奉了三任皇帝。他的伴生龙从未在人前出现过，有人说是隐龙，有人说是早已死去，只剩下他一个人苟延残喘。但没有人敢当面问。
“四十七天。”秦无咎的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摩擦，“钟响之后四十七天，龙魂之心才闪烁。说明破契者刚刚接触到了第一道真正的龙族记忆。”
他面前跪着一个穿黑色皮甲的年轻人。面白无须，瞳孔是龙类的竖瞳——那是与伴生龙高度同化后产生的身体变异。他的腰间挂着一对弯刀，刀柄上镶嵌着两颗仍在搏动的龙心结晶。
影龙骑，秦狩。国师的养子，帝国最年轻的银翼级驯龙师。他的伴生龙是一头影龙，通体漆黑，能够融入任何阴影。
“去北境。”秦无咎说，“龙魂之心的闪烁偏北。龙脊长城的方向。”
秦狩抬起头，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找到之后呢？”
“带回来。活的。”秦无咎停顿了一下，“如果带不回来，就把他的龙种石带回来。破契者的龙种石和普通人的不一样，那是初代皇帝封印在人类血脉里的东西。我们需要它。”
秦狩站起来，转身走向门口。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声音。
“秦狩。”国师叫住了他。
秦狩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伴生龙，同化率多少了？”
“百分之六十七。”
“够了。别再往上走了。百分之七十是临界点，过了那条线，你就再也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龙了。”
秦狩没有回答。他推开门，走进了龙骨塔永恒的阴影里。
纪默在龙骨脊椎里待了三天。
不是因为不想走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吸收了那滴龙泪之后，发生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变化。
第一天夜里，他开始发烧。体温高得吓人，皮肤烫得像刚熄火的炉壁，但体内却感觉冷，冷到骨头缝里都在打颤。幽灵把他拖到骨髓腔最避风的角落，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他。透明的鳞片吸收着他皮肤散出的热量，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浅浅的暖黄色。
第二天，烧退了。但他的左手——那只吸收了龙泪的手——开始长出鳞片。
不是龙的鳞片。是某种介于龙鳞和人类皮肤之间的东西。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薄片，沿着手背蔓延，在指关节处停止。他可以用意识控制它们的出现和消退——紧张时浮现，放松时隐没。
第三天，他学会了用这只手“阅读”刻痕。
不需要龙种石碎片的翻译。只要用左手触摸任何一道龙纹刻痕，他就能直接“听到”它承载的信息。不是语言，是更直接的东西——情感，画面，刻下它时的那条龙的心跳频率。
他用这只手读完了穹顶上那首诗的后半部分。
第六行到第十行是：
“沉默者，听于聋。
失翼者，翔于梦。
独行者，众所从。
无龙者，万龙宗。
破契之人，终见苍穹。”
第十一行开始，刻痕忽然变得狂乱，线条失去了前面的优雅和从容，像是一头巨龙在用最后的力气疯狂地刻下某种警告。纪默的左手触碰到那段刻痕时，一股强烈的、灼热的情感涌入他的意识——
不是恐惧。是愤怒。
巨大的、吞没一切的愤怒。
以及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是龙语，翻译成人类的音节是——“缚龙者”。
纪默把手从刻痕上移开。他的左手在发抖，手背上的半透明鳞片全部竖起，像炸了毛的猫。幽灵感觉到了他的不安，从角落里站起来，喉间发出警惕的低吼。
“没事。”纪默说，用右手——那只依然绑着夹板的、无法弯曲的手——轻轻按住幽灵的背，“只是读到了一个名字。”
他没有告诉幽灵，那个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，和帝国皇室的姓氏，是同一个发音。
第四天早晨，他们离开了龙骨脊椎。
走出裂缝的时候，北风裹着碎冰迎面扑来。纪默眯起眼睛，看到龙脊长城在他面前延伸，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，消失在灰白色的风雪里。
他沿着龙骨部向北走。幽灵跟在他身侧，步伐比三天前稳健了一些。它的左翼依然无法收拢，但跛行不那么明显了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，纪默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的冻土上，有一行脚印。
不是巡逻队的军靴印，是一种更轻、更浅的足迹。像猫，但比猫大得多。脚印的边缘有细微的融化痕迹——留下脚印的东西，体温比环境高。
不是人类。
幽灵低下头，鼻尖凑近脚印，嗅了嗅。然后它的整个身体僵住了。脖子上的透明鳞片全部竖起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嘶声。
那是龙类遇到天敌时的反应。
纪默抬起头。
五十步外，一块龙骨碎片的阴影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然后阴影站了起来。
那是一头龙。通体漆黑，鳞片不反光，像一块被剪下来的黑夜。它的体型不大，只有幽灵的两倍左右，但它的每一寸线条都透着一种幽灵没有的东西——意。纯粹的、淬炼过的、被驯化来专门用于猎同类的意。
它背上坐着一个人。
面白无须，瞳孔是竖的。
影龙骑，秦狩。
他低头看着纪默，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，那颗龙心结晶在微微搏动，发出暗红色的、与心跳同步的光。
“破契者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刀刃划过丝绸。
“国师要见你。”
“你的龙，可以不死。”
“但你得跟我走。”
幽灵挡在了纪默身前。
它展开双翼，翼膜上的三道刻痕同时亮起。冰蓝色的“同行者”，透明的“隐匿”，深紫色的“锋锐”——那道失败的废痕在微微震颤，像是随时可能再次自行亮起。
秦狩看了一眼幽灵翼膜上的刻痕，竖瞳收缩了一下。
“龙纹刻痕。”他说，“果然。”
然后他拔出了弯刀。
影龙从阴影中完全现出身形。它的瞳孔和秦狩一样，是竖的。一人一龙，同一种眼神，同一种呼吸节奏。
百分之六十七的同化率。
他们不是人和龙的关系。
他们是同一个猎意志，分裂成的两个身体。
弯刀落下。
影龙扑出。
北境的冻土上，千年来的第一场破契之战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