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北的第三天，他们看到了龙脊长城。
纪默从小在灰岩镇长大，听父亲说过无数次龙脊长城的传说。远古巨龙的完整脊椎骨，绵延千里，一百零八枚龙晶炮，帝国北境永不陷落的防线。父亲每次说起，眼睛里都有一种朝圣般的光。
但当纪默真正站在它面前时，他发现自己没有感受到任何神圣。
他只感受到一种巨大的、无声的悲怆。
那是一白惨惨的龙骨，被铁链和钢架强行拼接在一起，竖立在冻土之上。每一节脊椎都比灰岩镇的钟楼还高，骨头上打满了铆钉，架设着栈道和炮台。龙晶炮的底座深深嵌入骨髓腔，像寄生虫吸食着宿主最后的养分。
龙死了。但它的骨头还在被利用。
纪默仰起头，沿着最高的那节脊椎向上看。脊椎的顶端刺入云层，看不到尽头。风穿过脊椎之间的缝隙时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某种远古的、没有发声器官的生物在试图说话。
幽灵的反应比他更强烈。
它停住了脚步，整个身体僵在原地，右眼死死盯着龙骨，瞳孔收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。它的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呜咽，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，像是从更深的地方——从骨髓里，从基因里，从比它出生更久远的记忆里。
龙种石碎片在皮袋里开始震动。
不是发热，是震动。三块碎片互相碰撞，发出细碎的、清脆的声响。纪默把它们掏出来，发现三块碎片的裂缝处都在发光——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，而是骨白色，和龙脊长城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幽灵开始朝龙脊长城走去。
它的步态很古怪，不像平时的跛行，而是一种机械的、被牵引般的移动。纪默叫了它两声，它没有反应，右眼睁着，但里面没有焦点。
纪默跟了上去。
龙骨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很实，显然经常有人巡逻。地面上有龙爪的印痕，有马蹄的印痕，还有人类靴底的纹路。纪默避开了那些痕迹，贴着脊椎骨的部走。幽灵在他前面三步远，始终保持着那个机械的步态。
他们走到了一节脊椎骨的部。
这节脊椎比旁边的都要粗大，骨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，大约一人宽，斜向下延伸进骨髓腔深处。裂缝边缘有凿刻的痕迹——有人曾经试图拓宽它，但中途放弃了。
幽灵直接钻了进去。
纪默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，然后跟着钻了进去。
裂缝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。龙骨的内壁不是粗糙的骨质，而是光滑的、有着天然纹路的曲面，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象牙。光从裂缝透进来，在曲面上折射、漫射，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种柔和的、暖色调的骨白色。
幽灵站在骨髓腔的正中央，仰着头，右眼望着上方。
纪默顺着它的目光看上去。
骨髓腔的顶部，有一道刻痕。
不是他刻的那种简陋的线条。这是一组完整的、繁复到令人窒息的龙纹刻痕，覆盖了整个穹顶般的骨髓腔内壁。线条流畅如水流，缠绕如藤蔓，在骨白色的底面上组成一幅巨大的、不断延伸的图案。
纪默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。
“同行者”。在最底部，是所有线条的起点。
“隐匿”。从“同行者”延伸出来，像藤蔓的第一分枝。
“锋锐”。他没能刻完的那个词，在这里被完整地呈现出来——不是一道弧线，而是一组层层叠叠的、不断收窄的同心弧，最中心是一个尖锐的点，像矛尖，像龙牙。
还有更多他完全不认识的刻痕。几十个，上百个，互相连接，互相嵌套，组成了一整句话，一整段话，一整篇他无法阅读的篇章。
幽灵展开了双翼。
它翼膜上那三道刻痕——两道成功的，一道失败的——同时亮了起来。然后，穹顶上的刻痕也亮了。
从“同行者”开始。
冰蓝色的光从那个最底部的符号涌出来，沿着线条向上蔓延，点燃“隐匿”，点燃“锋锐”，点燃一个又一个纪默不认识的符号。光芒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，整个骨髓腔被照得如同白昼。
纪默腰间的龙种石碎片漂浮了起来。
三块碎片在半空中拼合，裂缝处的光芒不再是间歇性的闪烁，而是一道持续的、稳定的光束，直直射向穹顶刻痕的正中心。
然后，纪默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。是直接从他的脑子里响起的。苍老的，疲惫的，像风吹过空洞的骨骼时发出的呜咽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头上。
“破契者。”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在这里，等了你一千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