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岩镇往北三百里是废墟，废墟再往北二百里，就是帝国的边境线。
边境线并不是一条线，而是一道绵延千里的“龙脊长城”——上古时期死去的巨龙的完整脊椎骨，经过帝国工匠的改造，嵌入了一百零八枚龙晶炮，成为了阻挡北方蛮族的屏障。
每个月，帝国巡逻队会沿着龙脊长城巡视一次。路线固定，时间固定，就像钟摆一样精确。
纪默在废墟里活到第四十七天的时候，巡逻队来了。
他正蹲在裂缝入口处，用左手往幽灵的翼膜上刻第三道刻痕。前两道分别是“同行者”和“隐匿”——第二道刻痕让幽灵能够短时间弯曲周围的光线，达到隐身的效果。第三道他正在尝试，龙种石碎片翻译过来的意象是“锋锐”，但刻了三次都失败了，幽灵的鳞片上留下两道丑陋的、不会发光的废痕。
幽灵安静地卧在他面前，右眼半眯着。每次刻刀落下的瞬间，它的翼膜会微微颤抖，但它从不出声，也不躲。
纪默的右手还绑着夹板，断骨处已经不再疼了，但手指依然无法弯曲。他学会了用嘴叼着布条的一头，左手拉紧另一头来调整夹板的松紧。牙齿在布条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咬痕。
巡罗队的龙吟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。
那是一声悠长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啸叫，从南面的天际线传来。纪默猛地抬起头，看到三个黑点正在云层下方快速移动。那是三头成年伴生龙，两红一青，背上都骑着穿深灰色制服的帝国士兵。
龙骑兵。帝国边境的守夜人。
纪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按住幽灵的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别动。别出声。”
幽灵的右眼睁开，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。它感知到了纪默情绪的变化——恐惧，以及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三头龙在废墟上空盘旋了一圈。纪默能看清它们腹部鳞片的纹路了。那头最大的红龙背上，坐着一个戴半罩式铁盔的男人，口的徽章是两把交叉的龙枪——十夫长。
红龙忽然低头，朝废墟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。
纪默的血一瞬间凉了。
他知道那声吼叫的意思。龙类对同类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，幽灵的气息被发现了。
十夫长拉动缰绳，红龙开始下降。另外两头龙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标准的三角队形。他们显然受过严格的战术训练，每一个俯冲的角度都经过计算，确保地面目标没有任何逃跑的路线。
纪默把幽灵往裂缝深处推了一把。幽灵抗拒了一下，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声，但他用力按住它的脖子，眼神里是无声的命令。
幽灵最终退入了黑暗。
纪默深吸一口气，从裂缝里爬了出来。他用左手撑着地面，动作笨拙得像一只折了腿的蜥蜴。右手的夹板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红龙落地时，翅膀掀起的风沙迷住了纪默的眼睛。他眯着眼，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男人从龙背上跳下来。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，下巴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的旧疤，把左边的胡子分成了两截。
“活着的人？”十夫长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。他走过来，目光扫过纪默右手上的夹板，又扫过他满身的尘土和血污，最后落在裂缝入口处。
“你的龙呢？”十夫长问。
纪默没有回答。他的左手悄悄摸向腰间，那里藏着龙骨刻刀。
十夫长皱了皱眉，忽然伸手揪住纪默的领口，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纪默的双脚离地，右手的夹板撞在十夫长的臂甲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问你，你的龙呢？”十夫长的脸凑得很近，唾沫星子喷在纪默脸上，“一个没有龙的人，不可能在废墟里活过七天。你在这里待了多久？”
纪默还是没有说话。他的左手指尖已经碰到了刻刀的刀柄。
然后裂缝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呜鸣。
幽灵自己出来了。
它拖着那只永远无法收拢的左翼，瘦削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完全透明。它走到纪默脚下，抬起头，用唯一的右眼看着十夫长，喉咙里翻滚着那种液体震荡般的低吼。
十夫长松开了纪默的领口。
他后退了一步，铁盔下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到腐烂食物时的厌恶。
“野生种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在说一个肮脏的词，“你收留了一头野生种。”
另外两个龙骑兵也落了地，看到幽灵之后，他们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——手按上腰间的龙枪，眼神变得警惕而冰冷。
“你知道帝国律法关于野生龙的规定吗？”十夫长盯着纪默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野生龙，无契约，不可驯，见之即。”
他拔出了龙枪。
那是一杆两米长的骑枪，枪尖是龙晶打磨而成的刺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、致命的光。
幽灵挡在纪默身前。
它的身体在发抖。面对狂龙的时候它也在发抖，但那次是恐惧，这次不是。这次它的发抖是因为愤怒——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、违背了所有生存本能的愤怒。
它张开双翼，翼膜上那两道刻痕亮了起来。
第一道，“同行者”，发出柔和的冰蓝色光晕。
第二道，“隐匿”，光晕开始弯曲，幽灵的身体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变得模糊、透明，像一团即将消散的雾。
但它没有隐身。
它选择了另一种方式。
第三道刻痕的位置——那道失败了的、丑陋的废痕——忽然自己亮了起来。不是冰蓝色，而是一种纪默从未见过的深紫色，像凝固的血。
那道废痕原本的意思是“锋锐”。纪默没有刻完，因为他无法理解“锋锐”的真正含义。
幽灵替他完成了它。
深紫色的光从废痕中涌出来，在幽灵身前凝聚、压缩、变形，最终变成了一道弧形的、不断震颤的光刃。
十夫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龙纹刻痕……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纪默没有回答。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，当幽灵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，龙种石碎片又开始发热了。不是求救的温度，而是另一种温度——
像是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声音，正在缓缓苏醒。
十夫长的红龙感受到了什么。它忽然后退了一步，脖子上的鳞片全部竖了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。另外两头龙反应更大——那头青龙直接挣脱了骑手的缰绳，展开双翼，头也不回地朝南飞去。
“站住！”青龙的骑手追了两步，然后愣住了。
他的伴生龙，他从小一起长大、精神链接牢不可破的伴生龙，第一次无视了他的命令。
十夫长握着龙枪的手在发抖。他看着纪默，看着幽灵，看着翼膜上那三道发光的刻痕，最终做出了一个让纪默意外的决定。
他收起了龙枪。
“我会把这件事上报。”他说，声音恢复了镇定，但眼神深处的恐惧没有消失，“你最好祈祷上面的人不感兴趣。如果他们对一个能和野生种共鸣的无龙者感兴趣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他翻身上了红龙，拉动缰绳。红龙如释重负地展开双翼，用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升空，朝南飞去。另一个龙骑兵紧随其后，甚至没有回头看纪默一眼。
三头龙的身影很快变成了天边的黑点。
幽灵身上的光芒熄灭了。那道深紫色的刻痕恢复成丑陋的废痕，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。
纪默跪下来，用左手抱住幽灵的脖子。幽灵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，但右眼里没有恐惧了。它用下巴蹭了蹭纪默的肩膀，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、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我们会离开这里。”纪默说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废墟北面。那里是龙脊长城的方向，是帝国的边境，是蛮族的领地，是所有被规则放逐之人的去处。
“我们去北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