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默给它取名叫“幽灵”。
不仅因为它半透明的鳞片，更因为它就像这个世界规则的幽灵——不存在于任何伴生契约的名单上，不被任何龙语魔法承认。
幽灵伤得很重。左翼的骨折需要夹板，但它太警惕了，纪默的手只要靠近翅膀部，它的喉咙深处就会发出液体震荡般的低吼。那不是威胁，是极度恐惧下的应激反应。
纪默花了整整三天。
第一天，他坐在裂缝入口处，把粮掰碎了放在三步远的地方，然后背对着幽灵，表示自己没有威胁。等他回头，粮没了，幽灵缩在更深的阴影里，嘴边沾着一点饼渣。
第二天，他把粮放在两步远，手里拿着一削好的木棍当夹板，嘴里不停说话。他说灰岩镇的麦田，说那个卖麦饼的哑巴阿婆，说他父亲是个固执的，说他母亲做的炖肉总是太咸。幽灵听不懂人类的语言，但它能听懂语调里有没有意。
第三天，粮放在了他脚边。幽灵拖着一只翅膀爬过来，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发条玩具。它吃完后没有立刻退回阴影，而是抬起头，用仅剩的右眼看了纪默一眼。
那一瞬间，纪默腰间的龙种石碎片又热了一下。
不是发烫，是温热。像是一声叹息。
纪默趁这个机会，用最快的速度将木棍贴上它折断的翼骨，撕下自己的袖子当绷带，死死绑紧。幽灵疼得浑身抽搐，一口咬在他手腕上。细密的龙牙刺破皮肤，血顺着手肘滴落。
但它没有咬下去，只是含着，像溺水者咬住绳索。
纪默在废墟的第七天，遭遇了第一场真正的危机。
一头成年野生龙。灰黄色的鳞片，脊背上竖着畸形的骨刺，嘴角流着粘稠的唾液——这是长期被龙晶辐射污染的“狂龙”。它闻到了幽灵的气味，或者闻到了纪默血的气味，从北面游荡过来，巨大的脚爪踩碎了纪默晾在外面的粮袋。
纪默挡在裂缝入口前，手里握着卷刃的匕首。
狂龙低下头，浑浊的黄色眼球转动了一下，然后它笑了。龙的笑容就是嘴唇向后拉开，露出所有牙齿。
它扑下来的速度快得像山体滑坡。
纪默没有正面抵抗，他朝侧面翻滚，狂龙的爪子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，碎石四溅。他站起来，匕首在狂龙的前腿上划了一下——连鳞片都没划破，只留下一道白印。
实力的差距是绝对的。
狂龙甩尾，粗壮的尾巴扫过纪默的口，他像被抛石机扔出去一样飞起来，撞在龙骨上，后背的骨头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。嘴里全是铁锈味，视野发黑。
狂龙不再理他，将头探向裂缝，闻到了里面幽灵的气味。它发出兴奋的鼻息，爪子开始扒拉裂缝入口的碎石，想扩开一个足够钻进去的洞口。
幽灵在里面发出尖锐的、充满恐惧的嘶鸣。
纪默趴在地上，动不了。
匕首掉在两米外，他的手指只能徒劳地扣进碎石地面。
狂龙的半个肩膀已经挤进了裂缝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幽灵的嘶鸣越来越尖锐，然后是撕咬声，然后是幽灵痛苦的呜咽。
纪默的视线落在地上，龙种石的碎片从腰间掉了出来，就躺在他的血泊里。
蓝光在闪，比任何时候都亮，像求救，像愤怒，像被困了千万年的呐喊。
“住手……”
纪默咬着牙，把碎裂的膝盖从身下拖出来，他用手肘爬，指甲劈裂，血在碎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他捡起一块尖锐的龙骨碎片。
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。
狂龙的后腿还露在裂缝外面，尾巴兴奋地甩动着。纪默爬过去，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，将龙骨碎片刺进了狂龙后腿关节处的软膜——那是所有龙类共同的弱点，父亲教过他。
狂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，猛地从裂缝里退出半个身子。它回头，黄色的眼球里第一次出现了除疯狂之外的东西：愤怒。
它张开嘴，喉咙深处涌出暗红色的光芒——那是龙炎的前兆。
纪默已经没有力气躲了。
他要死了，十五岁，无龙者，死在离家三百里的废墟，被当成一坨烧焦的肉。
龙种石的蓝光在他眼前炸开。
然后，一团透明的、瘦弱到极点的影子从裂缝里扑了出来。
幽灵。
它骨折的翅膀上还绑着纪默的袖子布条，它浑身发抖，但它站在纪默身前，对着比自己庞大二十倍的狂龙，展开双翼，发出了一声细弱的、几乎被风吹散的嘶吼。
那一刻，纪默感觉到腰间的龙种石碎片发出了一种频率。
不是声音，不是光。
是一种直接从骨髓深处响起的震动。
他忽然听懂了幽灵那声嘶吼的意思。
不是威胁，不是恐惧。
它在说：“走。”